周六早上，姜晚意拿着车钥匙走到玄关时，许年从书房出来，身上穿着居家服。
“路上注意安全。”
“嗯。”
“晚上回来吃饭吗？妈说他们那边可以等，晚点开饭。”
姜晚意低头换着平底鞋，动作微顿。
“看情况吧。”
许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
她推开门，冬日清冽的冷空气迎面扑来，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
上周见完客户后的那个傍晚，两人在餐馆里闲聊起即将开幕的一场当代先锋设计展。
沈南栀当时明显来了兴致，眼睛里亮着灼灼的光。
“听说是很难得的私藏展，真想去看看。”
她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鬼使神差地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下周末如果没事的话，一起去转转吧。”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后来家里提起周末家庭聚餐时，她第一次没有顺从地应承下来，只推说工作有约。
现在想来，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只是想到沈南栀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便觉得一起去看看也没什么。
开车抵达约定地铁站口时，姜晚意远远便看见了沈南栀。
女孩今天没有穿工作服。
米色大衣，里面搭一件浅杏色高领毛衣，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她站在路边四处张望，看到姜晚意的车后，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快步跑过来。
“姜总监，早！”
“上来吧，外面冷。”
“嗯！”
沈南栀钻进车里，乖巧地系好了安全带。
车缓缓滑入车流。姜晚意目视前方，却察觉到副驾驶传来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今天和平时太不一样了。”
姜晚意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大衣。平时在公司里，她大多会穿西装套裙，头发也不会披下来。
“有吗？”
沈南栀笑着说，“有呀。感觉没那么像姜总监了。”
姜晚意失笑。
“那像什么？”
沈南栀认真想了想。
“像……您自己。”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姜晚意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心口却泛起一阵很轻的、说不清楚的异样。
展馆里的人不少。
两人很快又把话题带回了熟悉的领域。
从灯光排布到材料延伸，从空间动线到视觉焦点，姜晚意偶尔停下来给她讲一些商业设计里的处理方式，沈南栀听得认真，偶尔也会提出一些大胆得近乎天真的构想。
姜晚意也很喜欢听。
沈南栀的想法还不够成熟，却总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走到一处互动艺术装置前时，沈南栀忽然停下脚步。
那是一组由金属线条和动态投影组成的抽象雕塑，光影不断变化，远看有些难以分辨具体形态。
周围的人都在低头看展签。只有沈南栀盯着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朝姜晚意招了招手。
“姜总监您快来看这个。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
姜晚意依言走上前去。
沈南栀往前凑了一点，指着装置的一处轮廓，“看尾巴那里，再看下面……”
她压低声音。
“像不像一只趴着的小狗？”
姜晚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本抽象的艺术品，被她这么一说，竟然真的透出一点笨拙的圆润感。
尤其是那几根向后弯曲的金属线条，还真有点像小狗的尾巴。
她偏过头看她。
沈南栀也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在等她评价。
姜晚意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人家艺术家要是听到，大概会哭。”
“我这叫艺术的二次创作。是天赋。”
沈南栀挑了挑眉，理直气壮。
“行，天赋。”
姜晚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落下去。
之后的参观里，她的目光不知不觉总会停在沈南栀身上。
看她低头记录时认真的侧脸，看她说起某个设计时眼睛里闪过的光，也看她走路时微微晃动的发尾。
看她在一幅色彩很烈的装置前停下来，仰着头站了很久，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和那幅东西说什么悄悄话。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想开口叫她，又没有说，只是站在她旁边，跟着她一起看。
中午，热门展区迎来了人流高峰。
沈南栀踮着脚看墙上的导览图，姜晚意站在她旁边半步远，正低头看手里的图录。
后面忽然涌上来一波学生，急着往前挤。姜晚意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出声，沈南栀的肩膀已经被人撞了一下，重心往前倾。
姜晚意几乎没有思考，伸手扶住了她的腰侧，将人拉到怀里。
“小心。”
沈南栀站稳后抬起头，白皙的面颊上慢慢泛起一点红。
“……谢谢。”
“没事。”
姜晚意很快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回程的车里很安静。窗外是渐渐落下去的夕阳，余光透过车窗，在道路和楼房之间铺开一层浅金色。
音响里放着缓慢的钢琴曲。
沈南栀抱着今天买的图录坐在副驾驶。
“姜总监。今天真的……特别谢谢您陪我来看展。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只是看个展而已，项目组平时看的不比这少。”
“那不一样。”
沈南栀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一丝执拗。
“反正就是不一样，今天是我最近最开心的一天。”
姜晚意嗯了一声。
她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今天好像也过得很开心。
不是拿下一个项目的开心，也不是得到客户认可后的成就感。
而是和一个人走了一整天，说了许多在公司里不会说的话，看了一些平时不会专门来看展的东西。
然后在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一天竟然过得比想象中快了太多。
车停在地铁站门口。沈南栀解开安全带，抱着图录下车，她站在车门外，朝姜晚意挥手。
“姜总监，周一公司见啦！”
“嗯，路上注意安全。”
沈南栀转身走进人流。
姜晚意没有立刻发动车。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融进来往的人群，然后彻底消失在地铁入口。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