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公主妃

可人无再纯粹的少时。

奚景灵一时答不上“好”,便失了一次与长姐“近一分”的机会。

陶嫄进来的时机巧,一步步走近,面上是暖洋的笑意,嘴里的言语也温和,“欸,还当你妹妹是个孩童呢?”

搭在奚岑月颈上的手一缩,拥抱就被奚景灵单方面分开了,奚岑月缓缓呼出一口气,将怀抱松开,回身给母亲行礼。

陶嫄走近抚了下奚岑月还潮湿的发鬓,“你也当心身体。”

“是女儿心急了。”奚岑月与陶嫄说话,却望向奚景灵,“景灵久未生病,今日一病,女儿听闻心急如焚。”

“长……”奚景灵磕巴一下,垂下眼睫。

陶嫄淡笑,眼中没什么色彩,侧身吩咐人把药膳端上来。

奚岑月抬手接过,顺其自然地坐下喂妹妹。

皇帝不多说一言一语,太后也是神色淡淡,锦园姑姑示意众人退下。

锦园走至殿外,一名长乐宫的宫女走上前来。宫女名叫牧简,是李芩野离开后,太后有意提拔上来的掌事宫女。

牧简对着锦园耳语几句,锦园轻轻叹气,“以后长公主若有事发生,就不必拦着那几人去通传陛下了。”

殿内奚景灵用过膳食,下榻活动几步,母后长姐时刻看顾着她,晃晃荡荡有心无力,又回榻歇着。

御医送来今日最后一碗汤药,奚景灵皱着眉毛缓缓喝下。

放下碗盏时,奚景灵瞧见陶嫄轻轻地侧过身揩了下眼角,顿觉心中酸胀,竟与口中一起发了苦,连忙安慰道:“阿娘,女儿快要好了。”

这殿中灯火实在明亮,把人的心人的愿照得众人皆知。

“嗯……快好罢。”陶嫄轻轻应声,母亲的心愿此刻简单明了。

夜再深些,奚景灵身体退热已然睡下,守在侧的母亲和长姐这才放下心来。陶嫄轻轻拍了奚岑月的肩,示意奚岑月随她离开。

雪夜静谧,几位贴身宫人远远缀在后面,前面的母女二人扶着手臂在雪中慢慢行走。

奚岑月手中握着一盏宫灯,灯影在雪地上摇曳,交谈声散在踩雪的吱呀声中。

“等这个年过了,宫里上下便要开始准备景灵的婚事。”陶嫄呵出一团白雾,慢慢道:“程芥前两日回洛宁面见与你,你觉得她为人如何。”

雪粒簌簌落在宫灯罩上,奚岑月睫毛颤动,被雪花一点点压下,“……自小长在军中,有股亮堂堂的锐气,人虽聪慧,却不算深谙谋略。”

“嗯……听起来是个好孩子,景灵会喜欢的。”

“呵。”奚岑月苦笑一声,压抑的情绪再一次外露,露在这冰天雪地里。又有几片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未及坠落便化了,像滴倒悬的泪。

陶嫄驻足转身,她抬手拂去女儿肩头落雪,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尊已有裂痕的玉像。

次日两位小妹也来探病,像老御医一样念叨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最后神神叨叨总结出来,二姐是近来见日头少了,才生出的病,病好之后要晒暖吹风骑马吃沙子。

姮国长公主连说“好好好”把二人撵了出去。

可众人没想到的是,长公主这病,发热好得倒是快,后续的微小病症却又缠缠绵绵一直拖到了年下。

润肺止咳的药膳一直在吃,肤色看着也康健,身体却走一小段路就喘就咳嗽。

所以这新年的宴会她只去了个家宴,其余的大小夜晏她一个都没出席,妹妹们来看她时,她不是抱着书在看就是盖着毯子在小憩。

四妹五妹趁夜兴冲冲来,“二姐!驸马!驸马居然是女人!”

“好好,二姐晓得了。”奚景灵懒洋洋地翻个身。

四妹五妹败兴欲归。

三妹奚稚光走进来,将两位妹妹推回去,牧简上了三盏玉叶长春。

奚景灵起身伸伸懒腰,笑盈盈地吩咐道:“阿简,给她俩换热牛乳,配红茶酥饼吃。”

四妹五妹尚未表现不愿,奚景灵就笑盈盈地解释,“夜里茶吃多了睡不香。”

五妹咬上一口茶点,身上也暖和不少,又来了兴致,“居然是女人啊,程芥就是姜国婋府二女儿的身份一出,好些个宗室大臣的表情宛若呆鸡,幸而皇姐在宴前告知三姐、四姐和我,不然我们也一样。”

四妹接上话,“今日夜晏二姐你没去真是亏了,有些宗室大臣敢怒不敢言,毕竟是夜晏呐,回去了要写参奏却想起与太祖之女姱国大长公主成婚的也是女子,先皇与太后当年更是将婚事昭告天下。”

姱国大长公主的姻缘幸福美满,先皇与太后的感情早期也尽是恩爱,只是最后令人唏嘘。好与坏,都算是给奚景灵与程芥的婚事开了先河。

四妹又道:“还有,二姐你都没见那金城公要把姜国婋一家给瞪死去了,我们正稀奇这里面有何种渊源,结果在离宴之前就听人说金城公曾向太后求过二姐你与他家二男婚事,被太后给骂了回去!”

姐妹几人一阵嬉笑,奚景灵边笑边惊,“怎还有这种事,母后又有多少年没骂过人了。”

五妹大笑,“想也是太后为了二姐的心情瞒住此事,金城公那边嫌丢人也把此事瞒下哈哈哈哈哈!”

奚稚光在姐妹们的笑声中轻呷茶水,茶水水汽漫上眼睫,只见奚景灵笑得欢快,脸不红气不喘,身体完全康健的模样。

“驸马程芥倒也是个奇人。”五妹停下嬉笑,稍稍正经起来。

“怎么说?”奚景灵上身微倾一些询问道,已然被带动了兴趣。

“金城公他眼都要瞪瞎了,姜国婋她丝毫不为所动,还是姜国婋的长女程漱嫌烦,故意让驸马过去问问,结果驸马直愣愣地过去要给金城公引荐算命师傅,说金城公的眼中充血,得找个师傅算上一算躲躲灾。金城公气恼得拍桌离席,嘴里囔囔成何体统有悖人伦,驸马也不在意,转身就回了席座。”

“有趣,”奚景灵轻笑出声,眼中流光溢彩,漂亮得动人,“自小就听姜国婋行兵神勇,足智多谋的故事,想来在教育女儿上也是极好的。”

人品上观母知女,但长相上就不清楚了。

“好看。”

奚稚光放下茶盏,轻易一句。

奚景灵想起生病前一日,哄人时随口让三妹替她相看驸马程芥的人品相貌,后边生病倒是忘了,三妹今日简单一句,倒是勾起了她的记忆。

“说得不够,”奚景灵后悔不已,“听你们讲得我都想见见了。”

四妹五妹听后,揶揄道:“二姐要见谁呀?”

“公主妃呀。”奚景灵坦荡一笑,语气丝毫不扭捏,逗她二人玩。

奚稚光却看过去,“兴许现下公主妃还未出宫门。”她开口时的情绪说不上是好是坏,背后烛火映照,宫装上所绣的银线云纹若隐若现,闪烁其光,犹如云雾绕星辰。

奚景灵把这句话从心里过了一遍,直觉不太对劲,她的三妹这段时日怎的开了窍,说话尽绕弯子,想着奚稚光今日心中是否有事未明说,当即随口讲了个借口赶四妹五妹回宫歇息,留下奚稚光单独说话。

四妹五妹不情不愿地走了,没想到三妹随后也站起身要离开。

暖阁内只剩姐妹二人,只见奚稚光抚顺了袖口,捡起大氅给自己披上,神情是从未对奚景灵有过的寡淡,言道:“妹妹没想到二姐这么快便移了情,那便没什么好和二姐说的了。”

“移情?”奚景灵纤眉微蹙,心想三妹又中了哪股邪风,她移什么情了,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不待闭口不言的奚稚光离开,奚景灵就脚步一撤,拉远二人距离,冷淡笑着,“哦,那你便走吧,快走几步还能赶上四妹五妹。”

说完她便不看奚稚光,唤了牧简进来,“本宫有些乏了,寝殿可布置妥当了?”

牧简笑着回复,“妥当了的,就等殿下吩咐呢。”边说边取了毛毯给奚景灵披在肩上,“殿下穿得薄,出了暖阁就稍冷些,寝殿虽暖和,但也隔了距离,还是要仔细着。”

“嗯。”奚景灵点头答应,往暖阁外走。只听后边牧简对奚稚光说,“姺国殿下也仔细些莫着了风,属下让宫人送您回去。”

不待奚稚光回应,奚景灵在前扬声道:“阿简,还不跟上。”

牧简立刻行礼告退,快步追上奚景灵。

奚稚光在后方看着二人衣摆轻动,缓步离开,眼神渐渐空洞。

烛火跳跃,闪烁光芒,每当光线洒在她的鼻梁,那颗小痣就变得愈发夺目,此刻就像一点将干未干的淡墨,摇摇欲坠。

远去的主仆在烛光下行走,小声交谈。

“她夜里眼睛不大顶用,送她时引路烛火要更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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