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朱砂梅枝丫上挂着的新年许愿笺随着北风飘动,奚稚光用过午膳歇下,奚景灵便从屋中出来,站在檐下望了片刻,才走近。
捏了许愿笺的一角,展开来看。
竟不禁笑出些声响。
空无一字。
大姎百年来有一传统,能提笔写字的孩童便可以在新年书写下愿望,把许愿笺系在院中树枝上,需家中长辈参与的,长辈看过后可尽力满足,需自个努力的,在新的一年当更加勤勉。
随着孩子从幼童长至少年,再至十八岁成人后,新年写下许愿笺一事也会渐渐退出她们的生活。
三妹是挂了许愿笺但未写愿望,她自己则是连挂也未挂。
除夕夜母女三人守岁,长姐得知她不再写许愿笺时未曾说什么,母亲倒是流露出几分怅然。
思及此处,忽然听见不远的院墙边传来一声细小的幼猫喊叫。
奚景灵侧了身子,视线越过梅树,只见两只雪白小爪扒着墙头挣扎着爬了上来,露出了一个半脸狸纹半脸雪白的脑袋,背部也同样是狸纹覆白。
虽是幼猫,却身姿矫健,耳尖长有簇毛,颇为神气。
见有人看她,幼猫对着奚景灵的方向又小小地“喵啊”一声。
“坏猫,危险,怎的一转眼爬上墙了。”墙的那侧有一声低低的女人声音无奈道,“还能下来吗?”
姜国婋府的人。
由于是两家府邸的院墙,这道墙颇有高度,小猫能上可不一定会下。
奚景灵走近一些,对墙对面的人说道:“墙太高了,你且等着,我上去抱她下来。”
对面静了几刻,才开口,“麻烦了,多谢你,我如今有些不便。”
奚景灵未曾多想,只以为对面之人所说的不便是不便爬公主府的院墙。
她为了不惊到猫儿,特意寻了个角落,脚踩侧墙借力,身子拔高,右手顺势扣住院墙顶沿,胳膊发力一撑,整个人轻巧跃上墙头。
墙的对面是姜国婋府的后花园,因主人家不常住,仅在这里留下几名人手,花园不常打理,便也渐渐荒废,结果此番回洛宁也没带回太多人手,整理前院便要废大把时间。
幸而冬日花园中没什么景色,不必带客人前往,便也先将花园封了,等年后再整理。
银杏、海棠的枯枝满地,更轻些的枯黄叶片被北风吹到墙角,杂草也都贴地枯倒。
满园枯败中,奚景灵瞧见那人所说的不便是真的不便,年轻女子正坐着腿脚不便之人才坐的轮车呢……
只见她肩背挺拔,软毛披肩下宽肩窄腰,长发用银丝帛带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脸被北风吹得有些泛白,但不显孱弱,只是有几分文气。
奚景灵惊讶地眨了眨眼,“你可是姜国婋的女儿?”
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同样在看她,“是的,姮国殿下,臣名程漱。”
奚景灵无奈笑笑,她与程漱未曾见过,但又被轻易地猜到身份,想也是前几日夜宴她不曾参加,此刻又出现在姺国长公主的府邸,结合穿着打扮与年龄,猜出倒也不难。
未来妻姐啊……
奚景灵不忘正事,轻声走向猫儿,恰巧小猫又“喵啊”一声,不怕生,猫步轻轻走来。奚景灵见猫儿主动,她便不再动了,免得哪里惊到猫儿。
小猫翘高着尾巴神气地走到奚景灵脚边,轻轻一蹭,抬脸舔舌头看着奚景灵。
好猫儿啊……
奚景灵退后一步蹲下,指尖挠挠猫儿头,顺势撸后背,猫儿弓起背,边被摸边要蹭的就钻进奚景灵怀里。
程漱见这一人一猫互动,倒也不说话。
几回合间,奚景灵已被乖猫降服,墙头坐下,一腿曲起支在墙头,一腿垂下去,摸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程漱还在墙下坐着。
奚景灵笑得眼睛亮亮的,“本宫跳下墙去把猫儿给你罢,扔还给你的话怕她受惊,再抓着你。”
未待程漱回答,不远处光秃的银杏树下走来一人,步履卷起轻风,枯叶荡走,来人个高腿长,步伐稳健,声音却有些紧促,“递与我就好。”
奚景灵眯了眯眼,这人长得与程漱颇为相像,不难猜她是谁。
相比程漱,此人更多几分清俊,眼型偏圆,长睫浓密,明明是沙场之人,眉眼却能瞧出几分温厚。
肤色也与她的长姐不同,即便蜀地多雨,但人在边防重镇磨砺,也晒成了蜜色肌肤,“莫失了分寸,阿漾,这位是姮国长公主。”程漱又转头与奚景灵说话,“殿下,这是家妹,程芥。”
程芥被长姐提醒,抿了抿唇,对着奚景灵行了同辈之间的揖礼。
三人谁都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提婚约之事。
奚景灵并不介意礼仪这些有的没的,只瞧了眼程芥衣襟上的猫毛比程漱身上的多了些,问了句,“你养的猫吗?很是聪明乖巧。”
“回殿下,是我养的。”这人经她长姐一训,也乖了不少,又听见公主夸她的猫,声音也不紧了。
奚景灵让猫儿趴在她的手臂上,俯下身递与程芥。
程芥上前来接,猫儿也很是乖巧地又趴在程芥怀里,只是扔抬着头舔嘴巴看着为了救她坐在墙头上的公主。
奚景灵看着猫儿的可爱样子就忍俊不禁。
“明日我会接小鸡回来的。”
“不必给长姐解释……”
“公主很喜欢小鸡,小鸡也喜欢公主。”
“回洛宁前吃醉了酒还哭着说不愿与公主成亲,今日就念念不忘想着明日再相见。”
“是想见,但我还是不愿和公主成亲。”程芥推着轮车的步伐变缓,“或许以后想……至少现在是不想的。”
程漱回过头望向自家妹妹。
“若我是因着要和这个人成婚的目的产生联系,就像带着任务去的,我要估量着同她说的每一句话是否会影响家族,又要被她打量我这个人是否是她心中的驸马人选……我讨厌这样。我和她的婚约里已经掺杂了太多目的和利益,我想我们的关系变得简单自然一些,就像小鸡单纯地愿意和长公主亲近,让关系自然地长出方向与答案。”
“容易一厢情愿。”程漱犀利点评。
“没关系,这也是一种方向与答案。”
程漱回过头目视前方,怪不得那个野狐禅道长说阿漾根骨绝佳……
“从哪偷了只猫?”奚稚光睡醒后,满脸狐疑地看着进门的奚景灵和她怀里的幼猫。
小鸡仰着脸乱瞅,长长的尾巴轻轻地甩。
“隔壁姜国婋府的小鸡。”奚景灵淡然回答。
“……”
“三个月大的猫,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你的院子挨着姜国婋府的后花园,小鸡爬上来就下不去了。”
奚景灵给小鸡擦了爪子,抱到奚稚光腿上让她摸。
奚稚光摸了两把,小鸡蹭蹭她的手,“猫的名字叫小鸡?”
“程芥养的母鸡在孵蛋,猫儿当时才一个月出头,怕冷,母鸡顺手孵了,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你见到程芥了?”
“见了。”奚景灵拿着帕子逗小鸡玩,“心肠不错,就是人有点……像木头?倒是不至于……”
奚稚光沉默不语。
奚景灵:“又要说二姐移情?”
奚稚光停顿片刻,摇头否认,“妹妹只是在想,如若日后程芥合二姐心意,二姐不防[注]与她深入了解……人生百年,若因着不能相守的人就封闭内心,那人知晓了也会为二姐难过的。”
奚景灵摸摸猫头,又按按三妹的脑袋,并没有因为三妹的话语而影响自己的内心,“讲这些有的没的作甚,二姐只想着到时能不出任何意外与芩野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