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儿?”
“嘶——”
头疼得像是被人从里面生生劈开。
轰隆!
“你们这邪宗,以修士阳元修炼,与魔族何异?早就该从修真界滚出去了!”
轰隆——
“阿梨!快走!”
“你们这群冠冕堂皇的鼠辈,想动我合欢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轰隆——
“师姐!不要——!”
“啊梨……”
女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带着它,快逃。”
“我们合欢宗……还有你。”
“只要火苗还在,合欢宗就总有重新燃起来的一天。”
“带着它,躲起来。”
“躲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师姐去找师傅了。”
“我没照顾好你……”
她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却轻得让人心慌。
“也不知道……师傅他老人家,会不会责怪我……”
“师姐,不要!”
少女哭得声音都哑了。
“不要丢下阿梨一个人!阿梨会好好练功法的……”
“以后再也不偷懒了……”
“师姐——!”
轰隆!!!
紫色雷光撕裂如墨的天穹,大雨倾盆而下。
雨点密集得像无数根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着大地。
雨丝斜织的玻璃窗面上,一抹暖黄色灯影扭曲模糊。
少女猛地吸了一口气。
“不——!”
她倏然从梦魇中挣扎出来,黑发早已被冷汗浸透,凌乱地黏在脸颊上。
胸口剧烈起伏,“师姐……”她喃喃出声。
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轰鸣的雷声。
楚梨想睁开眼,可眼皮却沉得厉害,仿佛有无数只手拽着她,要将她重新拖回那片黑暗。
楚梨是小镇女孩,样貌不好,身材肥胖,从小被人起外号、被堵在厕所里嘲笑、被体育课分组时剩到最后。
这些事她早就习惯了,习惯到以为自己不会疼了。
直到有一次,一个叫陆武的男生路过,随口替她说了几句话。就这样。就几句话。
原身记了很久。
后来她发现自己声音好听,做了主播,粉丝一点点多起来,从几十到几百,从几百到几千。
她每天播到深夜,嗓子哑了也播,攒下了一笔对她来说不小的钱。
陆武说喜欢她。原身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信。
他说奶奶病重,手术费凑不齐。原身说“我有”。一笔,两笔,三笔。她把自己攒了几年、熬了无数个深夜挣来的钱,一笔一笔转了过去。
而陆武拿着那些钱,买了车,买了表,在朋友圈里晒得热闹。
她刚考上京市的大学。学费、生活费,掐着手指算过,刚好够。陆武又来了,说奶奶的后续治疗还要钱。
她说,这是我最后的钱了。
她还是给了。
毕业聚会那天,原身特意换了件新裙子,遮住身上的肉,又对着镜子涂了很久的口红。
她想告诉他,她考上京市大学了,想给他一个惊喜。
手里攥着准备了很久的礼物,是她咬牙买下的一块表,花了她最后那点钱。
包厢门没关严。她还没推门,声音就从缝里漏了出来。
“陆哥,你不会真要和那个胖妹在一起吧?她那张脸我看两秒就要吐了,你真下得去嘴啊。”
她站住了。然后她听见陆武笑了一声,那笑声她听过很多次,在直播间,在电话里,她以为那是温柔。
“玩玩而已。”他说,“要不是她还有那点钱,我都懒得搭理她。”
礼物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门被拉开,陆武站在门口,看见她,脸上连装都懒得装了。
“既然你听到了,那我就不装了。”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看到你的脸我早就想吐了。还有,你滚吧。”
楚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只记得雨很大,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把那些她拼命想藏起来的肉勒得一清二楚。
她蹲在浴室里,浑身发抖,伸手抓起洗手台上那瓶安眠药,拧开,一股脑塞进嘴里。
水龙头没关,水声盖过了她最后那点呜咽。
雨下了一整夜。她躺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没了声息。
等楚梨再睁开眼时,这具身体已经凉透了,是她被师姐推进来的那一刻,心脏重新跳了第一下。
也就是说,那个小女孩其实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雨夜。
死在那个包厢门外那几句话里。
楚梨看完这些记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撑着肥厚的手掌从地上坐起来,她缓缓攥紧了拳头。
既然她占据了原身的身体,她所受的伤害,都要一笔笔讨回来。
然后——
失重感骤然袭来,身体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
下一秒,砰!
脊背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楚梨猛地睁眼。梦魇散去,神思归位。她怔怔地望着头顶。
天花板很低,白色的,角落里挂着一盏她从未见过的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陌生,也诡异得让她心底发寒。
这里不是合欢宗。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手掌落在地面上,触感柔软,楚梨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只……圆滚滚的手,掌心白嫩,肉乎乎的,五指短圆,指节甚至微微陷进了肉里。
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没有修炼后筋骨中蕴含的力量,更没有属于她的灵力,她怔住了。
缓缓抬起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一点点打量着这只陌生的手,厚实的手背,柔软的指腹。
圆钝的指尖,像一双从来没有经历过风霜,也从来没有握过刀剑的手。
“这不是……”她的声音停住。不是她的手。
楚梨心里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比想象中沉重得多。
每迈一步,脚下都像拖着什么,腰腹堆叠着厚重的脂肪,双腿粗圆,脚踝甚至有些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重新摔倒。楚梨连忙伸手扶住墙壁,墙上贴满了颜色鲜艳的贴纸,陌生的图案,陌生的文字。
陌生到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她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一步一步挪到镜子前,抬头。然后——彻底僵住。
镜子里,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女孩。
圆胖的脸,下巴堆叠着肉。
两颊的脂肪将五官挤得有些局促。
皮肤粗糙,泛着油光。
脸颊上零零散散长着几颗红肿的痘,有的甚至已经冒出了白尖。
而在左侧脸颊,一大块暗红色的胎记几乎占据了半张脸。
那张脸算不上丑得惊心动魄。却是那种在人群里,会下意识低下头,不愿与任何人对视的脸。楚梨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曾是修真界公认的第一美人。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
曾有无数修士为了看她一眼,不惜跨越千山万水,她的一颦一笑,都曾是修真界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现在——
镜子里只有一个肥胖、笨重、满脸痘痘和胎记的女孩。两个极端的模样。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纪。
可偏偏……那双眼睛,还是她的。楚梨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师姐倒下去的身影,漫天雷光,以及那只将她狠狠推入虚空的手。
最后的记忆重新涌了回来。
金光从掌心炸开,虚空被生生撕裂。
她被师姐推入其中,身体不断坠落。
无尽的黑暗里,师姐最后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轻得像一声叹息。
——“活下去。”
楚梨死死攥住洗手台。
肥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节泛白。
镜中的女孩也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一点点红了。
明明是一张圆胖笨重的脸,却因为那抹红意,忽然透出一种近乎凄厉的悲意。
她缓缓蹲了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的镜面上。
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无声地砸在洗手台上。
“师姐……”声音哑得不像话。
“再也……回不来了。”她在地上坐了很久。
直到情绪稍稍平复,楚梨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指根处一枚古朴的戒指静静套在那里。
须弥戒。
楚梨瞳孔骤缩,这是师尊留下来的东西。
当年师尊渡劫失败,神魂俱灭,只留下这一枚须弥戒,里面装着他毕生积攒的资源,灵石,丹药,法器,传承,还有整个合欢宗数百年的积蓄。
甚至……
连合欢宗的宗门灵脉,都被封印在其中。
楚梨低头看着这双肥厚的手。须弥戒跟了过来,套在指根上。
为了不让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得逞,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师姐就让她收进了须弥戒中。
可这具身体没有半点修为。
她闭上眼,只得以筑基期的精神力探入戒中——灵泉还在汩汩地涌,物资堆得如山,灵脉静静盘踞在深处,宗门藏书阁,连自己的望月阁都还在。
她曾经熟悉的一切都还在,唯独人没了。
楚梨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悲痛,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还有——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庞杂的记忆骤然涌入脑海。
楚梨闭上眼,许久之后,她才重新睁开。她终于知道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