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水滴砸在石面上的声音,一滴,两滴,间隔不定,像某种古老而迟钝的心跳。
林诚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所见只有一片浓稠到近乎实质的漆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岩尘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粗粝的岩壁,碎石硌在脊椎上,屁股底下是一层湿滑的苔藓。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颅腔里盘旋,记忆碎片翻涌着涌上来,杂乱无章:城市的霓虹灯、手机屏幕的蓝光、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办公桌、一辆失控的泥头车、然后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林诚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就这一个字,嗓子疼得跟吞了砂纸似的,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消散。
穿越了。
这个认知从混沌的意识深处浮起来的时候,林诚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迷茫,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穿越就穿越吧,穿到矿洞里算什么意思?
放眼望去全是石头和苔藓,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美人膝盖、温柔乡了。
他坐直了身子,后脑勺磕在低矮的岩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这他妈是哪儿?
手掌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林诚注意到两件事,第一,这双手不是他原来的手,粗大、黝黑、骨节粗壮,掌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满了灰黑色的矿石碎屑,像是一双常年干苦力的手,第二,他站起来之后,头顶几乎要蹭到矿洞的顶部,这具身体比他原来的身体高了至少十公分,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身上的筋肉虬结鼓胀,隔着一层粗糙泛黑的皮肤都能看到肌肉纤维的纹理。
林诚低头看了看自己,黑暗中视线居然异常清晰,身上穿的是一件破烂的粗麻短褐,袒露着半边胸膛,胸肌上横七竖八的伤疤交错密布,下身是一条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裤子,赤着两只大脚。
矿工?
矿奴?
他摸了摸脸,颧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得像石头凿出来的,两腮有粗硬的胡茬,这张脸肯定谈不上好看,粗犷、黝黑、颧骨太高鼻梁太宽,往人堆里一站就是那种干苦力的糙汉子。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仿佛有一团无形的、灼热的、蕴含着无穷力量的东西盘踞在他的身体深处,从骨髓到血脉,从内脏到皮肉,每一个细胞都被那股力量浸透、改造、重塑,他攥紧拳头,感受着那股澎湃到荒谬的力量在拳面上汇聚。
林诚对着面前三丈厚的矿壁轰出一拳。
没有运气,没有蓄力,就是最普通的一拳。
轰隆。
整面矿壁像被一头远古巨兽撞中,从拳面接触点开始炸裂,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碎石飞射而出,裹挟着灰尘和碎屑,在矿道中形成一道石暴,那些大大小小的碎石块飞出去足有百丈远,砸在更深处的矿壁上又激起二次碎裂,连锁反应让整条矿道都在震颤。
灰尘落定后,林诚面前出现了一个直径两丈的圆洞,洞壁光滑如镜,边缘的岩石被冲击波烧成了一层琉璃质的壳。
拳面上没有一丝伤痕。
林诚缓缓松开拳头,看了看自己毫发无损的指节,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不赖。
他花了一柱香的时间检查这具身体,筋骨、血脉、内脏、皮肉,每一处都被那股神秘力量彻底改造到了极致,像一把被最顶级的铸造师淬炼过无数遍的神兵,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锋芒,最妙的是,这股力量完美地收敛在皮肤之下,从外面看过去,这就是一具筋肉发达的凡人躯体,除了比普通人壮实些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修为外泄,没有法力光华。
天然的伪装。林诚啧了一声,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指甲缝里掉下来几粒矿石碎渣。
然后他感受到了另一种能力。
意识像水一样从身体中心向外扩散,穿透岩壁、穿透土层、穿透地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一里、十里、百里、千里,最终覆盖了方圆万里之内的每一寸空间,山川河流、飞禽走兽、草木灵植,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这是一个修仙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称为灵气的特殊能量,虽然浓度有高有低,但无处不在,他感知到了许多人类聚落,有大有小,从几十户人的凡人村落到数千人的小城,散布在旷野和山岭之间,偶尔有身上带着灵气波动的人从天空掠过,脚踩飞剑或驾驭法器,速度极快。
林诚目光向东北方向投去。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山脉,不,应该说是一片由九座主峰和数十座副峰组成的庞大山系,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态,瀑布从千仞绝壁上垂落,化作银河般的水帘,山脉上空,数十道光芒各异的法舟排列如仪仗,祥云聚顶,灵兽翔集,偶尔有钟磬之声随风传来,悠远清越。
大批修士正从四面八方向那座山脉汇聚。
大型宗门搞庆典?林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缩回感知,在黑暗的矿洞里站了片刻。
他顺着矿道往外走,废弃的矿脉早已人去楼空,支撑用的木桩大多朽烂歪倒,地面上满是积水和碎石,两侧壁面上偶尔能看到被挖采过后留下的空洞,工具散落一地:生锈的镐头、破烂的竹筐、断裂的绳索,空气越往外走越新鲜,潮湿发霉的气味渐渐被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取代。
矿道弯弯绕绕,走了大约两刻钟,终于看到了出口处投进来的第一缕日光。
林诚眯起眼睛,走出矿洞。
阳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抬起手臂遮了遮,等瞳孔适应了光线之后才放下来,入目所见是一片荒芜的山坡,灌木丛和野草齐腰高,几棵歪脖子的枯树立在坡顶,树干上缠着干枯的藤蔓,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间有零星的农田和茅屋,规模很小,看起来像是凡人的村落。
天很蓝,蓝得不真实,空气清冽得像含着冰碴子,每吸一口都觉得肺叶被洗了一遍。
一条土路从矿洞口延伸出去,路面上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人走过,林诚沿着土路往下走,赤脚踩在粗粝的沙石上,没什么感觉,这双脚底的老茧比鞋底还厚。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土路汇入了一条稍宽些的官道,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比土路宽了两三尺,路面夯实过但布满了车辙和蹄印,远远的,能看到官道上有人在走动。
林诚放慢脚步,刻意做出一副木讷迟钝的样子,微微弓着背,大手垂在身侧,目光向下,脚步沉重,一个从矿洞里爬出来的苦力,就该是这副模样。
官道上零零散散走着些人,大多是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扁担的凡人,穿着粗布衣裳,面色蜡黄,神情麻木,偶尔有几个穿着略体面些的人骑着毛驴经过,腰间别着刀剑,看气色像是江湖中人。
一个推着木板车的老头从对面过来,车上堆着几捆柴火,林诚侧身让路,顺嘴问了一句:老人家,前面是什么地方?
嗓音沙哑低沉,像石头碾过砂砾。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壮硕的身板上扫了一圈,警惕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松懈下来,这年头废矿里出来的矿奴到处都是,跑出来的也不在少数,只要不惹事,没人会管。
前面三十里是白石镇。老头的声音有些含混,嘴里缺了好几颗牙。再往东北走八百里就是碧落宗的地界了,你从东荒废矿出来的?
嗯。林诚点点头。
那你运气好,矿脉废了,监工的人也撤了,没人管你了。
老头吐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点同情。
不过你出来也没什么好去处,东荒这片地儿,凡人就是种地吃土,修士老爷们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碧落宗?林诚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刻意做出一副茫然无知的表情。很大的门派?
老头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傻子。
你在矿底下待了多少年?
碧落宗!
东荒最大的仙门!
老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一种凡人对修仙者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宗主大人一掌能劈开一座山,弟子过万,法舟能遮半边天,咱们脚下这片地儿,方圆三千里,全是碧落宗的地盘。
那宗主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头连连摆手:我哪知道?
修仙老爷的事儿,我们凡人一辈子也见不着,只知道碧落宗的宗主姓沐,好像是个女的,对了,最近碧落宗好像在办什么大事儿,前几天我瞧见好几拨穿得花花绿绿的修士老爷从天上飞过去,法舟一艘接一艘的,排场大得吓死人。
姓沐,女的,宗主。
林诚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木讷的表情。
多谢老人家。
他继续沿官道往前走,老头推着柴火车走远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矿奴就是矿奴,修仙老爷的事儿也敢打听之类的话。
白石镇比林诚预想的要热闹一些,一条两丈宽的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低矮的泥瓦房和木板门面,卖杂货的、打铁的、卖馒头的、屠户,和古代的集镇没太大区别,不同的是,镇子入口处竖着一块刻了字的石碑,上面赫然写着碧落宗辖下白石镇几个字,旁边还贴了一张告示,纸已经发黄卷边了。
林诚站在石碑前看了一会儿,告示上的内容他居然能认识,大概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记忆,内容无非是些规矩条例:凡人不得冒犯修士、灵石矿脉归属碧落宗所有、每年秋收需缴纳粮赋三成云云。
底层凡人活得像牲口一样。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引来了不少目光,主要是他的身板太扎眼了,将近六尺的个头,肩宽背厚筋肉虬结,活脱脱一头人形蛮牛,穿着破烂的粗麻短褐,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打着结,满脸胡茬,指甲缝里全是矿石灰,走在街上就像一块粗砺的黑铁混在一堆瓦片中间。
镇上的人多数都绕着他走。
林诚在一家馒头摊前停下脚步,摊子是一对中年夫妇在经营,蒸笼里冒着白汽,麦面馒头的香气飘出来,让他空了不知多久的胃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老板,多少钱一个?
卖馒头的汉子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抬眼看了看林诚,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和壮硕的身板上停了停。
一文钱两个,你有钱吗?
林诚摸了摸身上,这身破烂短褐连个口袋都没有,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的面皮上倒是挺显眼。
老板,我能帮你干点活儿换两个馒头不?搬东西、劈柴、挑水,啥都行。
矮胖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胳膊上隆起的肌肉上,想了想,朝后面的院子努了努嘴。
后院有十袋面粉,五十斤一袋,你给我从驴车上搬到库房里去,搬完了给你四个馒头,再给你一碗水。
林诚绕到后院,十袋面粉码在一辆老旧的驴车上,他两手各提一袋,五十斤在他手里跟提两团棉花似的,面不改色地走进库房码好,五趟走完,连气都没喘一口。
矮胖汉子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好力气,你是从东荒矿上出来的?
嗯,矿废了,没活干了,出来找条活路。
林诚接过馒头蹲在摊子旁边就啃,狼吞虎咽,三两口一个馒头就没了,腮帮子鼓得像田鼠,碎屑掉了一身,他也不在意,拍了拍就完事。
矮胖汉子的婆娘从里屋端了碗水出来,是个面相忠厚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灰布包着,身形矮胖敦实,看林诚吃馒头的样子,眼里露出几分不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妇人把水碗递过去,犹豫了一下又多拿了两个馒头放在他手边。
谢谢嫂子。林诚一口气灌了大半碗水,用手背抹了抹嘴。
矮胖汉子在旁边跟一个来买馒头的老客唠嗑,林诚耳朵竖着,一边啃馒头一边听。
老赵头,听说了没?碧落宗这两天搞什么收徒大典,好大的排场。
可不是嘛。
那个被叫做老赵头的老者是个须发花白的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间系了个葫芦,看着像个走方郎中。
我昨天从东边过来,亲眼瞧见碧落宗上空飞过去十几艘法舟,每艘都有三丈长,舟身放金光,还看到有穿白袍的女仙站在法舟头上,啧啧,那身段,那气派。
林诚手里的馒头停了一下。
穿白袍的女仙?矮胖汉子咧嘴笑了。你一个凡人还看仙人身段?不怕仙人老爷一个法术劈了你?
看几眼又不犯法。
老赵头压低声音,眼珠子转了几圈,脸上露出一种凡人特有的八卦神情。
我跟你说,碧落宗那些女弟子,一个个都跟画里出来的似的,尤其是那个圣女,姓沐的那个,据说长得天仙下凡一样,走到哪里百里之内花都开了,不过碧落宗规矩大,碰她一根手指头整个宗门的人能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听说她老娘更厉害,就是宗主。
矮胖汉子显然对这种话题很有兴趣。
宗主大人沐长霜,那可是元婴老爷!
打一个喷嚏咱们白石镇就得抖三抖,听去碧落宗送过菜的牛二说过,宗主大人长得跟冰做的人似的,冷得很,但是那身段啊啧啧。
呸,牛二那种货色也配看宗主大人?他送的菜连外门的厨房都进不去,最多在山脚下给看门弟子递过手,哪里见得到宗主?老赵头嗤了一声。
不管他见没见到,反正碧落宗那些女修,啧,一个比一个水灵,上回我在白石镇外面碰到两个碧落宗外门弟子来采买东西,穿着白袍,那腰啊细得我两只手就能掐住。
矮胖汉子说到这里被婆娘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顿时缩了脖子不敢再说。
林诚蹲在角落里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垂下去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动。
碧落宗,宗主沐长霜,元婴修士,还有个圣女女儿。
母女俩。
林诚站起身,冲矮胖汉子道了声谢,沿着主街继续往东北方向走,脚步不疾不徐,看起来就是个吃饱了肚子没什么目标的流浪矿奴。
主街尽头有一家茶棚,几根木桩撑起一面草顶,下面摆了三四张条凳,几个人坐在那儿喝水歇脚,林诚扫了一眼,其中两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两个修士。
跟凡人不同,这两个人身上有微弱但明显的灵气波动,穿着灰色的短打劲装,腰间各别一把短剑,皮肤比凡人白净些,目光也精锐得多,修为不高,林诚感知了一下,大约是炼气七八层的水准,在修仙界属于最底层的存在。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一种底层修士特有的急切和卑微。
碧落宗收徒大典今天正式开始了,咱们赶得上吗?年纪小些的那个长着一张窄脸,嘴唇有点薄,说话带着明显的焦急。
赶得上个屁。
年纪大些的那个面色黝黑,比窄脸的壮实些,语气里满是苦涩。
收徒大典是收内门弟子,要灵根资质上等才有资格参加测试,咱们这种散修,灵根下等,去了也是被人轰出来。
那我们去干什么?
蹭口汤喝。
黑脸散修压低了声音。
碧落宗大典期间山脚下会开法市,各路散修都去凑热闹,买卖灵草灵材,运气好说不定能淘到点好东西,再说了,大典总有些被淘汰下来的小修士,没处去的,拉几个凑成一队去荒兽林打打猎,也能挣几颗灵石。
说到底还是穷命。
窄脸散修叹了口气,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也懒得擦。
你说那些大宗门的修士,一天的灵石消耗顶咱们修炼一年,碧落宗的宗主,啧,那可是元婴老爷,飞天遁地长生不老,一辈子不愁灵石不愁丹药,投胎都投不到那个命。
你还惦记碧落宗宗主?
黑脸散修嗤笑一声。
上回听东边来的道友说过,碧落宗宗主沐长霜,那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治宗三百年,手段铁得很,碧落宗上上下下谁敢忤逆她半个字?
而且人家是\'霜月仙子\',长得美是真美,但冷也是真冷,碧落宗内门弟子见了她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三百年了还长得美?
修仙界的女修真是占便宜,元婴修士寿元两千年,三百多岁还跟三十多一样。
窄脸散修嘿嘿笑了两声。
不过咱们也就嘴上说说,那种层次的女修,看一眼都是造化了。
你以为你有那个命看?
宗主大人出行前后三百丈禁区,凡人连地面都不许踩,上回白石镇有个愣头青冲撞了碧落宗护法长老的法驾,被一掌打成了肉泥,连渣都没剩下。
黑脸散修摇了摇头。
修仙界就这样,实力为尊,你修为不够,就是蝼蚁。
两人又聊了一阵碧落宗大典的事儿,话题渐渐转到灵石价格和荒兽林的妖兽分布上去了。
林诚从茶棚旁边走过,步伐沉重木讷,像个赶路的苦力,没有停留,也没有跟任何人搭话,两个散修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完全没有多看一眼,一个凡人矿奴而已,连炼气一层都不如,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但走出茶棚百步之后,林诚的嘴角弯了起来。
元婴修士,治宗三百年的铁腕女宗主,三百多岁看着跟三十多一样的绝世美人,还有个金丹修为的圣女女儿,母女同宗,身份尊贵至极,对底层修士而言高不可攀如天上月。
他舔了舔嘴唇。
穿越前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里,这种设定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高高在上的女修,冰冷傲慢的宗主,深闺中的圣女千金,在她们面前,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一个废矿里爬出来的矿奴,连蝼蚁都不如的最底层。
偏偏他有碾压这个世界一切存在的实力。
这种反差让林诚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想象,想象那个叫沐长霜的女宗主,三百年不可一世的威严面具被撕碎时会是什么表情,想象那个被碧落宗上下捧在掌心的圣女千金,被一个矿奴按在身下时会发出什么声音。
到底长什么样呢。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混在脚步声里。
官道渐渐从丘陵间穿出来,地势豁然开朗,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座山脉拔地而起,九座主峰高耸入云,峰顶被祥云笼罩,金光流转,瀑布从万仞绝壁上垂落,在半山腰化作水雾,经阳光折射后呈现出一道绚烂的虹桥,山脉周围灵气浓郁得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化作一层淡蓝色的薄雾笼罩在群峰之间。
碧落宗。
山门主峰的半腰处有一面百丈高的石壁,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碧落宗,笔锋凌厉如剑痕,每一划都蕴含着淡淡的剑意,石壁下方是宽阔的登山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中,足有上万级,石阶两侧每隔百步立着一座灵灯柱,柱上的灵火日夜不熄。
山门上空,数十艘法舟悬停在祥云之间,排列成整齐的仪仗阵型,法舟形制各异,有碧落宗自家的白玉法舟,也有外来宗门、世家的各色法舟,灵兽在法舟之间穿梭,仙鹤、灵鸾、白鹿,羽翼和角冠上流转着灵光。
山脚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多数是来凑热闹的散修和凡人,在临时搭建的法市里出出进进,喧闹嘈杂,几队碧落宗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的淡蓝色劲装,腰佩短剑,在人群中巡逻维持秩序,眼睛长在额头上,对散修和凡人爱搭不理。
林诚远远地站在一座小土丘上,看着这一切。
风从山脉方向吹过来,带着碧落宗的灵气,清冽如泉水,他的视线越过法市、越过人群、越过石阶、越过云雾,落在最高处的主峰之上。
那里,应该就是碧落宗宗主的居所了。
林诚从怀里摸出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想起来自己连个口袋都没有,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这动作要是被旁人看见,只会觉得这是个呆头呆脑的矿奴在发愣。
视线再次投向碧落宗主峰上空的祥云,那些排列如仪仗的法舟,那些飞翔的灵兽,那面百丈高的石壁,如此庞大的仙门,如此森严的等级,如此不可一世的气派。
林诚转身朝山脚的法市走去,汇入了底层修士和凡人组成的嘈杂人流中。
一个穿着破烂短褐的矿奴,赤着脚,灰头土脸,身上还沾着矿洞里的泥巴和苔藓碎屑,在碧落宗山门下显得无比渺小卑微,就像一粒沙子落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门前。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也不需要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穿过法市边缘的时候,一队碧落宗弟子从旁边经过,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白色法袍的女弟子,大约内门的身份,修为在结晶初期左右,二十出头的容貌,面容清秀,身段在白袍下依然勾勒出玲珑的曲线,腰间束着碧落宗的青玉腰带,脚踩白色灵丝靴,走路带风,目不斜视,从林诚身边擦过的时候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像在无视一块路边的石头。
林诚偏了偏头,鼻子里嗅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某种灵草制成的香膏,那个女弟子白袍下的臀部曲线在走动中微微晃动,丰润圆翘,白色袍裙的布料随步伐轻轻贴合又弹开。
他收回目光,脸上木木的,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向上翘了一点。
内门弟子就已经这般水灵了,那宗主呢?那圣女呢?那些长老呢?
这座碧落宗,从上到下,从宗主到长老到圣女到弟子,全是女修当家,整个宗门就像一座金丝笼子,把东荒最美的女人都圈在了里面,而这些女人,每一个都高高在上,对底层凡人和散修不屑一顾。
在她们眼里,他连被正眼看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林诚仰起头,看着碧落宗山门上空祥云聚顶的主峰,那里此刻正有磬声悠扬传来,像是大典的礼乐,数十道法舟排列如仪仗,在祥云间缓缓移动,舟身上的符文流转着金色光华,将整片天空映照得如同仙境。
这么大的仙门,女主人一定很有滋味。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像一条潜伏已久的蛇终于从草丛里探出了头,林诚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咧开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那双平时刻意做出木讷愚钝表情的深邃双目里,此刻跳动着的光,是猎手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危险的、贪婪的光。
赤脚踩在碧落宗山脚粗粝的石板路上,林诚迈开步子,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不急不缓,像一匹饿了很久的狼,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