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说别看我的眼睛

古镇的街道比从义庄门口看到的更长。

王昊沿着主街往东走,登山杖点在石板路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声都在这片死寂中弹出去很远,像往一口空井里扔石子。

两侧是连排的老式民居和铺面,木板门上的春联褪成了白色,看不清字,门框上方挂着的木质招牌大多脱漆,偶尔能辨认出几个字:王记剃头供销,窗户的玻璃有些碎了,有些蒙着厚到不透光的灰,有些完好无损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灰色的天光把一切都罩在一层没有色温的薄纱里,没有影子,王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石板路面上什么都没有,太阳在某个方向照着,光是均匀散射的,所以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这件事让他觉得比鬼还恐怖。

别想了,找吃的。王昊拍了拍自己的脸。肚子都叫一早上了,先活着再说。

供销社在主街中段,一栋两层的青砖建筑,比两侧民居宽出一倍,门头上钉着一块水泥牌匾,红漆大字写着渡口镇供销合作社,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道暗红的笔画残迹嵌在灰白的水泥面上。

卷帘门锈死了,推不动,王昊绕到侧面,找到一扇木质侧门,门板朽了大半,一脚踹开。

灰尘在踹门的震动中升腾起来,呛得王昊咳了好几声。

咳咳……我操,灰比面粉还细。

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供销社的内部比想象的大,柜台、货架、算盘、秤杆,老式的木质货架排成三列,架子上还摆着东西,洗衣皂、火柴盒、搪瓷缸子、毛巾、胶鞋、铁皮暖瓶,全都蒙着厚厚的灰,但摆放的位置整整齐齐,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柜台上的算盘还停在一个数字上,珠子上下排列着,被灰裹成了灰白色的小疙瘩,柜台后面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价目表,最后一行是罐头(红烧肉)1.85元/听。

一块八毛五。王昊念出来。九五年的物价。

货架最里面那一排是食品区,王昊举着手电筒一排排地找过去,大部分东西已经无法食用了,纸质包装的饼干和糖果变成了一坨坨发黑的黏块,散装的干货被虫蛀得只剩空壳,但金属罐头还在。

一整排罐头,红烧猪肉、午餐肉、黄桃、糖水橘子,铁皮罐外面锈迹斑斑,但拿起来摇一摇,大部分里面还有液体晃荡的声音。

靠,运气来了。

王昊在货架底层翻到一个锈钝了的开罐器,试着开了一听红烧猪肉,铁皮盖子掀开的时候嘶地冒出一股气,里面是暗红色的肉块和凝固的油脂,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味混着咸肉的腥气。

正常情况下他绝不会碰这种三十年前的罐头。

肚子咕噜了一声。

管他三七二十一。

用登山杖的尖头当筷子挑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口感像嚼皮筋,味道是过度发酵的咸和一丝说不清的怪甜,但他的胃不在乎,第一块肉滑进食道的瞬间全身的细胞都在叫。

吃了三听红烧猪肉、一听黄桃罐头,差点连铁皮罐底的油都舔了。

行了行了,别把自己吃吐了。王昊抹了抹嘴,把剩下的几听罐头塞进背包。水呢,水在哪儿?

供销社没有水源,但隔壁的一间民居院子里有一口大水缸,石头缸体,木头盖子早就腐朽了,缸里有小半缸水,不像是自来水,更像是多年积攒的雨水渗漏进来的,水面上有一层灰绿色的浮沫,水体浑浊但没有明显异味。

王昊用搪瓷缸子舀了一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什么味儿……凑合喝吧。

喝了两杯之后把水壶灌满,不放心,又在院子里找到一只铁锅和一截还没完全朽烂的柴火,生了一小堆火,把水烧开了凉着。

火在灰色天光下烧得很正常,橘黄色的火苗,噼里啪啦的木柴声,带着一丝热度的空气从火堆上方升起来。

起码火还是正常的。王昊蹲在火堆旁边,搓着手。烧水,吃罐头,找个安全的地方睡觉,活过今天,明天再说。

说着说着停了一下。

方哲还在义庄里面。

声音低了下去。

下午回去再找一圈。

吃饱喝足之后,王昊开始更系统地搜索古镇。

主街大约三百米长,两头都被雾墙截断了,左手边是民居区,右手边是公共建筑区,他挨个推门进去看。

理发店。

推开门,一张老式旋转理发椅正对着门口,椅子上搭着一条灰白色的围布,围布上落了三十年的灰,但形状保持得像是刚被人起身扔下的样子,领口处微微卷起,像是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时候留下的弧度,椅子旁边的台面上摆着推子、梳子、喷壶,一面方镜子蒙着灰,但灰层的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薄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擦过。

地面上有碎头发。

三十年前的碎头发,干枯卷曲,和灰尘混在一起,铺了薄薄一层。

靠,这谁的头发到现在都没人扫。王昊站在门口没进去。理到一半人就没了?

椅子上的围布在没有风的室内轻轻动了一下。

王昊把门关上了。

邮局。

比理发店大,柜台是水泥砌的,玻璃窗口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平信 0.20元,挂号信 0.80元,电报 0.14元/字,柜台后面的格子架上塞着几沓信件,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邮票还贴着,八分钱的猴票和两毛钱的风景票。

柜台最前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收件人的地址是某省某市某街某号,寄件人没写,王昊把信抽出来看了看,是一页练习簿的纸,钢笔字写的,字迹清秀:

妈,镇上这几天怪怪的,好多人晚上梦游,王婶家的猪前天死了三头,说是喝井水喝的,道长说没事,我不太信,下个月有探亲假,我想提前回来一趟,别……

到别字就没了,后面是一行断掉的墨线,像写字的人被什么突然拉走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王昊把信放回原处。

\'道长说没事\'。他重复了一遍信里的话。什么道长?

义庄正殿墙上那些符箓和采补壁画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正经道教符号和男女交合的细笔画夹杂在一起,女人的胸脯越往后越夸张,男人最后只剩一团黑墨渍。

王昊摇了摇头,继续走。

渡口镇小学。

铁栅栏门锈住了,王昊翻墙进去,操场上的旗杆还立着,旗子早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杆和一截发黑的绳子在灰色天光里悬着,教学楼是两层的砖房,走廊上的标语刷着红漆: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一年级教室的门开着。

木头课桌排成四列六排,大小不等,椅子有的是条凳有的是小方凳,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和一块黑板擦,黑板上还有字。

白色粉笔写的,字迹端正规整:

第十二课 《小蝌蚪找妈妈》

下面是生字表:池、塘、脑、袋、甩、游,每个字旁边标着拼音。池字下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注意笔顺。

王昊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讲台上的粉笔盒旁边放着一摞作业本,本子封面印着渡口镇小学和语文两个字,最上面那本写着一个名字,但字迹太淡了看不清。

最后一堂课。王昊轻声说。上到一半就没了。

他转身离开教室,走出小学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操场中央有一个沙坑,沙坑边上有一个跳绳,绳子盘在地上,两头的木把手磨得发亮,沙面上有几个不大的脚印。

小孩子的脚印。

三十年了,没有风把它们填平。

王昊走得快了一些。

下午回了一趟义庄,又在那条长走廊里搜了一遍,推开了所有能推开的门,没找到方哲,张鹏、李伟、刘凯的尸体还在东厢房里躺着,姿势没变,微笑没变,好像被定格在了某一帧画面中。

太阳在灰色天幕后面缓慢下沉,天光从浅灰变成深灰,没有晚霞,没有落日,只是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在调暗室灯。

王昊回到偏殿,重新用家具把门堵上。

天黑了。

义庄在黑暗中重新变成了白天完全不同的东西,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墙壁和天花板仿佛在缓慢收缩,空气变得又冷又湿。

王昊靠着墙坐着,裹紧冲锋衣,登山杖横放在腿上。

又到晚上了。他嘟囔着。白天还像个正常的废弃小镇,太阳一落山就原形毕露了。

凌晨左右,偏殿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丝异样的凉意。

王昊已经熟悉这种感觉了。

不是空气变冷,是空间中某一个点突然变成了一个温度的低洼地带,凉气从那个点往四周扩散,扩散到皮肤上时带着一种细腻的、几乎像丝绸拂过的触感。

你来了?

王昊对着角落的方向说。

手电筒打开。

光柱照到了那个位置,碎花衬衫和喇叭裤的轮廓从灰暗中一点一点地显形,像老式电视从一片雪花中逐渐调出画面,先是颜色,洗白的蓝色碎花棉布和深蓝色化纤布料的颜色,然后是轮廓,高挑的身形、极细的腰、不成比例的胸部弧度,最后是细节,衬衫扣子之间绷裂的缝隙、从缝隙中挤出来的那一截苍白到发光的皮肤、深到看不见底的乳沟。

苏挽衣站在偏殿的角落里,距离王昊不到两米。

比昨晚近了。

乌黑的长发在没有风的室内缓缓飘动,杏眼盯着王昊,瞳孔黑得像两口墨井,面无表情。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碎花衬衫的胸口位置,棉布薄到在强光下接近半透明,王昊能看到衬衫布料下面两团巨大的、沉甸甸的圆弧轮廓,被衬衫紧紧包裹着,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起伏产生极细微的晃动,扣子眼被拉成了长条形的椭圆,每一根棉线都承受着极限的张力,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弹射出去。

两颗扣子之间的菱形开口里挤出的那截乳沟,在白色手电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冷白光泽,像浸在月光中的白玉,光滑、冰凉、带着透明的质感,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血管纹路的走向。

供销社后门别进。

七个字,没有语气,没有表情,陈述句,句号。

王昊的喉结动了一下。

啥?后门?我今天就从侧门进的,后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后门怎么了?有什么东西?

没有回答。

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王昊的嗓音里带着点烦躁。每次就蹦几个字,跟给我发电报似的,一毛四一个字是吧?

苏挽衣的眼睛眨了一下,动作和昨晚一样慢,眼皮合拢再张开花了将近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王昊往前挪了半步。你是这镇上的人对不对?你是三十年前的人?

没有回答。

你每天晚上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一句话?

黑色的瞳孔看着他。

你白天去哪儿了?王昊又挪了半步。白天我在镇上走了一圈没看到你,你就晚上出来?

苏挽衣没动,但王昊注意到一个细节: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轮廓线比昨晚更清晰了,昨晚是那种随时会散掉的雪花画面感,今晚身体的实感更强,像是从一个半透明的投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毛玻璃后面的真人。

王昊的眼神往下扫了一眼,他管不住,真管不住。

碎花衬衫塞在高腰喇叭裤里面,腰带的位置在肚脐以上两寸,把腰线勒得极细,衬衫在腰部被裤腰箍出了几道褶皱,往上一寸就是胸部的起始线,曲线从腰间陡然向外膨胀,弧度大到不正常,两团白花花的巨物把棉布衬衫撑成了一个帐篷的形状,衬衫下摆被拉出裤腰,在胸部最凸的位置绷得最紧,布料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根经线和纬线都像承重的钢缆。

王昊的嘴比脑子快。

你这衬衫扣子挺结实啊。

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苏挽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根本没听到这句话,或者听到了但完全不在意,黑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秒,然后身体开始变淡。

等等,别走。王昊伸出手,又想去抓。你至少告诉我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你是鬼对不对?你死了多久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轮廓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线条。

你不是帮我?那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些?你图什么?

灰色线条消散在空气中。

又是一团冰凉的虚无。

手指穿过去的时候,王昊清楚地感觉到,指尖触碰到了某种极细微的、像冰丝一样的东西,存在了不到十分之一秒就消失了。

还有那股味道。

洗衣皂的味道,黄色肥皂洗过的棉布衣服的味道,很淡,很旧,像从一件叠了三十年的衣服里抖落出来的最后一缕残香。

供销社后门别进。王昊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行,不进。

第二天。

2025年3月17日。

灰色天光重新亮起,王昊吃了一听午餐肉和半听糖水橘子当早饭,喝了两杯昨天烧开的凉水,出门继续探索。

供销社后面确实有一扇后门,铁皮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塞满了黑色的霉斑状物质,不像是普通的霉菌,更像是某种凝固的液态物从门缝里渗出来后干涸的痕迹。

王昊站在后门前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甜腻到恶心的气味从门缝中渗出来。

这味儿。王昊退后两步。像烂了的肉加上蜂蜜。

她说别进,那就别进。

下午在镇子西边的一片民居区找到了更多水缸,有些缸里的水比昨天那口更清澈,但王昊没有直接喝,生了火烧开再灌壶,镇子虽然荒废三十年,但石板路面、砖木建筑的保存状况异常好,不像是三十年的荒废,更像是三年的,木头门框会朽但不会烂透,铁器会锈但不会锈穿,连院子里的杂草都长得不高,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生长速度。

阴渡。

王昊蹲在火堆旁边自言自语。

那个女的说出不去,意思是整个镇子被什么东西包着,外面那圈雾就是边界,时间在里面流得不一样?

所以三十年前的罐头还没全坏,三十年前的房子还没全塌。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3月17日,信号还是零格,电量41%,昨天调了省电模式,时间走得正常,至少手机上的数字是正常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和他数的秒数对得上。

但谁知道手机的时间在这地方准不准。

当天晚上,苏挽衣又来了。

出现的位置比昨晚更近,距离王昊不到一米半,近到王昊能看到她脸上细微的细节,睫毛的弧度、颧骨的形状、耳垂上一个极小的耳洞,洞口空着没戴耳环。

而且她的实体感又增强了一点。

昨晚是毛玻璃后面的人,今晚更像隔了一层塑料薄膜,轮廓清晰了很多,身体边缘的雪花散射几乎看不见了,如果不是脚底仍然悬着那两三厘米的间隙,远看会以为是一个活人站在那里。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身上,碎花衬衫的每一朵小花纹都清晰可辨,布料在胸口最绷的位置薄得近乎透明,两团巨大的白色轮廓在灯光下呈现出惊人的立体感,像两只倒扣的碗从衬衫内部顶出来,乳峰最高处的衬衫布料被撑得平滑如鼓面,能看到布料下面那两个深色的、圆圆的阴影,比昨晚更清晰了,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白纸看到的印记。

苏挽衣的皮肤在近距离看更白了,白到能看到血管的走向,锁骨下方、胸口上方、乳沟两侧,青蓝色的脉络在苍白皮肤下面蜿蜒,像一棵倒长的树的根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第一颗扣子扣着但松了,一截锁骨和颈根的连接处暴露在灯光下,那块皮肤光滑得像打磨过的象牙。

乌黑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倾泻下来,几缕落在胸前,搭在碎花衬衫鼓胀的胸口上,黑色发丝和白色皮肤、浅蓝色碎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不属于阳间的艳丽。

你又来了。王昊靠着墙,仰头看着不远处悬浮的女人,嗓音比昨天平稳了些。今天又要告诉我什么?哪扇门别推?哪口缸的水别喝?

镇上的井水有毒。

井水有毒?哪口井?全部?

没有回答。

我今天喝的是水缸里的雨水,烧开了喝的,那个没事吧?

苏挽衣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没有追加警告。

那就是没事。

王昊自己替她回答了。

你这人说话真费劲,跟挤牙膏似的,我挤一句你蹦一句,你就不能坐下来跟我好好聊聊?

反正天亮之前我也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

苏挽衣没动。

你不说话我说啊。

王昊索性把腿伸直了,靠着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叫王昊,今年二十二,体育大学的,练田径的,四百米栏,跑得挺快的,就是在这破地方没地方跑。

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长得真好看。

王昊说。

我是认真的,不是因为你是鬼我就不夸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活人死人都算上,你穿这身衣服特别有味道,那个年代的女的穿碎花衬衫配喇叭裤,我妈说过那时候最时髦的就是这一套,不过你这衬衫确实有点……

目光不自觉地往她胸口扫了一眼。

……有点紧了。

苏挽衣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嘴角微微下弯,眼神平静如两潭死水。

但王昊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在听。

他说话的时候,苏挽衣的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偏的幅度极小,不超过两度,但和之前正对着他的角度不同了,那是一个在听人说话的姿态。

你在听我说话对不对?王昊抓住了这个变化。你听得懂,你也想说话,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说?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听到敲门不要应。

王昊愣了一下。什么?

听到敲门,不要应。重复了一遍,依然是没有语气的陈述句。

敲门?谁敲门?什么时候敲?

苏挽衣的身体开始变淡了。

等等!

你每次说完就走,能不能别这样!

王昊撑着地站起来。

敲门不要应,我记住了,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外面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

她的轮廓已经变成了浅灰色的线条,几乎看不见了。

别看我的眼睛。

最后一句话从已经消散的灰色轮廓中飘出来,声音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王昊站在原地,手还伸着。

别看你的眼睛?他慢慢放下手。你说的是你的眼睛还是别的东西的眼睛?

没有回答,当然不会有。

操。

王昊蹲回去,两手搓了搓脸,把苏挽衣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供销社后门别进、镇上的井水有毒、听到敲门不要应、别看我的眼睛。

四条规则,每条都是碎片,拼不出全貌,但每条都像是在告诉他:这地方的凶险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她每晚来告诉我一条,一天一条,像在挤牙膏。

王昊抱着膝盖坐着。

她是不想一次说太多还是不能一次说太多?

说多了对她有什么影响?

她每次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形体越来越实,是不是因为靠近我?

他想起一个细节:今晚她出现的位置比昨晚更近,形体比昨晚更清晰,而她待得更久了,至少多了两三分钟。

她靠近我的时候更\'真实\'了。

她图我什么?

想不通,暂时不想了。

她说别看她的眼睛……是真的叫我别看她的眼睛?还是别的意思?

第三天。

2025年3月18日。

白天,王昊去了镇子东头。

主街东段有几间更小的门面,其中一间门头上挂着木牌:渡口镇卫生所。

门半掩着,推开进去。

卫生所不大,两间房,外间是诊室,里间是药房兼值班室,诊室里摆着一张木头诊疗床,床上铺着白布单子,单子发黄发脆,药柜靠墙摆着,柜门上用毛笔写着药名:阿莫西林安乃近红霉素,柜门打开里面还有一些药瓶,大部分标签模糊了。

值班室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着,蓝色钢笔字迹。

封面写着:渡口镇卫生所值班日志 1995年。

王昊把笔记本拿起来翻。

前面大半本是正常的值班记录,无非是谁来看了个感冒、谁家小孩拉肚子、药品进出登记之类的流水账,日期从1995年1月一直记到8月。

7月下旬开始出现不一样的记录。

7月22日:今天来了六个病人,都说晚上做噩梦,梦里看见镇上的街道但是是红色的,老张头说他梦里看见归墟井在冒黑水,开了安定片。

7月28日:又有人来说梦游了,赵家嫂子说她老公半夜起来走到街上站了一个小时才被叫醒,他自己不记得,本周梦游病人已经有十一个了。

8月3日:王婶家的猪死了三头,肚子鼓得老大,切开一看肠子全是黑的,兽医说没见过这种病,井水的颜色好像有点不对,发黄,跟所长说了,所长让我先记着。

8月7日:所长今天也去做了噩梦,梦见义庄的地下有东西在叫他,他说不去卫生所了,要去找道长,这几天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少了,但街上走路的人眼神都怪怪的,发直,不怎么说话。

8月10日:道长贴了好多符在义庄门口,说是镇邪,但我看他自己的脸色也不太对,眼睛底下发青,手在抖,他女儿来看他的时候在外面等了很久,他不让女儿进义庄。

王昊的手指停在他女儿三个字上。

谁的女儿?道长的女儿?还是……

继续翻。

8月12日:今天一天没有病人,街上安安静静的,但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好像所有人都在等什么东西,我在卫生所坐了一天,下午出去买盐的时候看见镇长站在义庄门口跟道长说话,两个人的表情很严肃。

8月13日:晚上我也做噩梦了,梦见卫生所的地板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面有东西在看我,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卫生所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手术刀,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的。

8月14日。

最后一页。

字迹比前面的更潦草了,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的。

道长说明天全镇集合,说是消灾。

就这一行。

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

王昊把日记合上,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消灾。他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全镇集合,消灾,然后8月15号,全镇失踪。

道长主持的?义庄里那些符箓和壁画都是那个道长搞的?

消灾……消什么灾?梦游、牲畜暴毙、井水变色,这些是\'灾\'?

他用什么方法消灾?血祭?那些采补术壁画和消灾有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一个有答案。

王昊深吸了一口气,把日记塞进背包里,抬起头,目光扫过值班室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和两张照片。

镜子蒙了灰,照不见人。

照片是合影。

一张是卫生所全体人员的工作照,五个人站成一排,穿白大褂,站在卫生所门口,背景是那块渡口镇卫生所的木牌,照片已经泛黄发脆,颜色失了大半,但人脸还能分辨。

最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留分头,戴黑框眼镜,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大概是所长,旁边是两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圆脸,烫着卷发,笑得一模一样,中间是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不笑,面无表情。

最右边是一个年轻姑娘。

圆脸,大眼睛,单眼皮,鼻头微翘,婴儿肥的脸蛋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得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白大褂穿在身上有点大,肩膀撑不满,袖子长了一截卷在手腕上,但胸口的位置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白大褂的扣子在胸前微微分开,露出里面白色连衣裙式护士服的领口。

年轻,小,圆润,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下方的边框上贴着一条发黄的纸条,纸条上用钢笔字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最右边对应的那个名字是:

实习护士 顾小渔

王昊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姑娘大概十八九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想拍拍脑袋说小姑娘真乖的长相。

1995年的照片。

三十年了。

她也在那场消灾里失踪了吗?

她也变成了这个镇子里的东西了吗?

王昊把日记揣好,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圆脸姑娘的笑容,转身走出了卫生所。

灰色天光已经开始暗了,深灰色的暮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一盆脏水被慢慢倒进一口清池。

得回义庄了。

天快黑了。

回到义庄,堵好偏殿的门,王昊啃了一听罐头喝了两口水,靠着墙坐着等天彻底黑下来。

手机显示电量32%。

省着用。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没有充电器,没有电源,这破地方又不可能有插座。

天黑了。

压迫感回来了,熟悉的、浓稠的、从墙壁和天花板渗出来的冰凉与沉重。

今晚苏挽衣来得更早。

天刚黑透不到半小时,偏殿的角落里凉意就聚拢了,这次她出现的位置更近了,距离王昊不到一米,近到王昊不用打手电筒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空气中那股洗衣皂的味道比前两晚浓了一点点,混着一丝说不清的、介于花香和泥土之间的气息。

王昊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在她身上,碎花衬衫的轮廓在不到一米的距离上清晰得令人心跳加速。

她的形体今晚是最实的。

几乎看不到任何半透明感了,皮肤还是那种苍白到不正常的冷白色,但质感不再像雪花屏幕的投影,更像是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有重量的人站在那里,只是颜色不对,脚底仍然悬着两三厘米,但这个浮空的间隙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王昊的视线从她的脸开始往下扫。

记住了,每个细节都记住了。

柳叶眉,杏眼,苍白无血色的嘴唇微微下弯,下巴尖而圆润,锁骨两根横放的白玉簪,碎花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松了,敞开一个V形的小口,里面是一截雪白的脖颈根部和锁骨窝的阴影。

再往下,两颗扣子之间那条菱形的缝隙。

今晚的距离下,王昊看到了更多。

那条缝隙里露出的不只是乳沟,还有乳沟两侧隆起的弧面上的皮肤纹理,光滑到近乎完美,没有毛孔,没有瑕疵,像一整块流线型的白玉被嵌在碎花衬衫的棉布之间,两团巨大的乳房将衬衫撑得变形,衬衫的棉布在乳峰最凸的位置被撑成了一个弧面,弧面的最高点,布料薄到几乎透明,灯光打上去能看到布料紧贴在底下的皮肤上,深色的圆形阴影在白色棉布后面若隐若现,边缘清晰,面积不大但颜色深,是乳晕的形状。

更近的距离下,王昊甚至能看到衬衫在乳峰最高处的布料表面微微凸起了一个小点,像一粒纽扣大小的突起,那是被棉布压着的乳尖在布面上顶出的形状。

衬衫下面的乳房因为没有穿内衣而完全被棉布的支撑力和自身的重量塑形,呈现出一种饱满的、沉甸甸的下坠弧度,下半球的曲线在衬衫的束缚下被微微抬起,挤出一条更深的乳沟线。

王昊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清晰可闻。

你今天变清楚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比昨天清楚多了,我都快看不出来你是……那啥了。

苏挽衣没说话。

你今天来想告诉我什么?王昊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的胸口移回她的脸。还有什么规矩?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东西不能碰?

黑色的瞳孔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今晚会来。

谁?什么东西?

不要开门,不要说话。

王昊的后背一凉。来的是什么东西?是像你这种的还是别的?

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比你厉害?

苏挽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做了一个王昊从没见过的动作。

她的视线偏向了偏殿的门,就看了一眼,极快,然后收回来重新看着王昊。

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王昊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警惕。

一个鬼在警惕另一个鬼。

你怕它?王昊问。

苏挽衣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又走?王昊站起来。你就不能在这儿陪我待一晚上?你在我身边那些东西是不是就不敢来了?

灰色轮廓消散。

洗衣皂的味道残留在空气中。

操你大爷。王昊不知道在骂谁。来就来吧,老子还能被吓死不成。

话是这么说,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王昊检查了一遍门上的障碍物,床板、方桌、椅子、背包,全部顶在门上,然后把登山杖攥在手里,靠墙坐好,手电筒放在地上对着门的方向。

等。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小时过去了。

什么都没发生。

王昊差点以为苏挽衣在吓唬他,或者那个今晚会来的东西改了主意。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

节奏均匀,间隔约一秒,力度不大不小,是那种用指节礼貌地叩击门板的声音,不急不缓,不重不轻,像一个有教养的人在拜访邻居。

王昊的呼吸停了一拍。

五秒钟的安静。

笃,笃,笃。

又是三下,和前面三下的节奏、力度、间隔完全一致,精确到像是用节拍器打出来的。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

有人吗?

中年男人的声音,平和,温厚,带着一点鄂西口音,像一个邻家大叔在门口喊人。

王昊的手指攥紧了登山杖。

我是镇上的刘大夫。声音继续说。开开门。

听到敲门不要应。

苏挽衣的话在脑子里响了一遍。

王昊把嘴闭紧了,牙关咬死,舌头顶住上颚。

笃,笃,笃。

有人在吗?

我听到里面有动静。

声音依然温和。

别怕,我是大夫,姓刘,你是不是迷路了?

这地方晚上不安全,开开门,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

声音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可能是真的。

凌晨两点多的废弃义庄里,一个自称刘大夫的中年男人在礼貌地敲门,用邻家大叔的语气说开开门,说带你去暖和的地方。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几乎忍不住想开门。

王昊没动,一个字都没说。

笃,笃,笃。

年轻人,别怕。

声音停了两秒,又响了。

我听你白天在镇上走,脚步声很重,是个壮小伙子吧?

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多害怕啊,开开门,咱们说说话也好。

王昊的脊背贴着墙,汗从额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这个声音知道他白天出去过。

这个声音一直在听。

笃,笃,笃。

门口有点冷,你让我进去暖和暖和?不麻烦你太久,说几句话我就走。

笃,笃,笃。

年轻人?你在听吗?

笃,笃,笃。

王昊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三下敲门的节奏从头到尾完全一样,不是差不多一样,是完全一样,像复制粘贴的,同样的力度、同样的间隔、同样的频率,连门板震动后的回音衰减曲线都一模一样。

活人做不到这种精确度。

呼吸的时候胸腔会有起伏,手臂的肌肉会有微调,每一次敲击必然有细微的差异,但这三下敲门声像是被录制下来然后循环播放的音频文件,没有丝毫偏差。

年轻人,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是大夫,能帮你看看。

声音也一样。

王昊现在确定了,每一句话的语调、语速、气息、口音都在以某种方式重复着同一套模式,不是同一句话的重复,而是说话方式本身的重复,像是一个程序在调用同一套声音参数来生成不同的句子。

笃,笃,笃。

开门啊。

语气还是温和的,但这种温和在持续了四十多分钟之后变得比任何恐吓都可怕。

王昊的手在发抖,登山杖的金属杖身在手指缝里滑了几次,手心全是冷汗,牙关咬得太紧了,两侧咬肌都在酸疼。

不说话。

一个字都不说。

笃,笃,笃。

小伙子,你同伴呢?你们一起来的不是好几个人吗?他们都在我那儿,你出来看看?

王昊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它知道有几个人。

它说他们都在我那儿。

张鹏、李伟、刘凯的尸体在东厢房里,面带诡异的微笑。

都在我那儿。

王昊的拳头攥到指甲嵌进肉里。

不说话,不说话,不说话。

笃,笃,笃。

你不开门我就在外面等,我有的是时间,你总要出来的。

一个小时了。

王昊的腿麻了,屁股麻了,后背的肌肉在冷和紧张中僵成了一块铁板,嗓子眼干得像砂纸,想喝水但不敢动,怕发出声响。

笃,笃,笃。

声音还在,节奏没变,精确得可怕。

小伙子?

笃,笃,笃。

开门啊。

笃,笃,笃。

一个半小时的时候,王昊觉得自己快疯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种精确的、无变化的、永不停息的重复,像一把钝锯在慢慢锯他的神经,他知道不能开门,他知道不能说话,但他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在一遍又一遍地催促他:应一声吧,应一声它就停了,开门看看吧,也许真的是个人呢,也许是方哲,也许方哲找到了一个活着的人。

不是方哲。

方哲不会叫小伙子,方哲会叫昊子你他妈赶紧开门。

笃,笃,笃。

快两个小时了。

王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每一秒都伴随着三下一组的敲门声,像一首只有一个节拍的曲子在循环播放。

然后停了。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最后一句话,没有那我走了,没有渐弱的尾音,就是从某一组三连叩之后突然切断了一样,一秒钟前还在敲,下一秒钟就是绝对的安静。

安静比敲门声更可怕。

因为不知道它是走了还是在门口无声地站着。

王昊没有动。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安静持续着。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门缝下面渗进来的味道。

不是腐肉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诡异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气味,像是烧焦的橡胶和发酸的铁锈混合在一起再加上一丝甜腻。

王昊打开手电筒照向门缝底部。

一摊黑色的液体正从门板和门槛的缝隙中缓缓渗进来。

不像水,太稠了,流动的速度极慢,像是融化的沥青一样粘稠,在手电光下反射着一种油亮的、带虹彩的光泽,表面像有一层薄膜在微微颤动,好像液体本身是活的。

黑液渗过门槛,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小片,大约手掌大小,然后停住了,不再扩大,表面的颤动也停了,凝固成了一滩不反光的纯黑色斑块,和青石板地面融为一体。

王昊盯着那摊黑色的东西看了很久。

操他妈的。

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他那晚说的唯一一句话。

天亮了。

灰色的光线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时候,王昊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

门缝下面那摊黑色液体消失了,和之前那些消失的脚印、消失的渗血一样,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门板的底部有一条浅浅的变色痕迹,木头的颜色在那个位置深了一个色号,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王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靠着墙缓了五分钟才能正常行走。

他没吃早饭,灌了两口冷水,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和之前一样,一切痕迹都被抹平了,灰尘铺得整整齐齐,像每天夜里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刷子把所有的脚印和血迹统统刷掉。

走出义庄大门,灰色天光扑面而来。

三天了。

被困在这个灰色的、无声的、死人的镇子里三天了。

王昊站在义庄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灰色的空气。

空气没有味道,没有温度感,不冷不热,不干不湿,像是被过滤掉了一切属性的纯净介质。

行。王昊拍了拍脸。死不了,昨晚没死,今天也不会死,那个女的告诉我的规矩都是对的,听她的就行。

他握紧了登山杖,沿着台阶往下走。

镇子在灰色天光下安静得像一座坟场,但王昊已经不太怕白天的安静了。

白天的安静只是安静。

晚上的安静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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