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药香残血,心魔乱情欲相容

黑暗像一片沼泽,将林澜的意识拖入深处。

火光。

到处都是火光。

青木宗的山门在烈焰中坍塌,那块刻着“青木”二字的匾额被火舌吞噬,木料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浓烟呛入肺腑,他的眼睛被熏得睁不开,只能听见四周传来的惨叫与厮杀声。

“师父——”

他的声音被滚滚浓烟呛住,只剩下几声嘶哑的咳嗽。

到处都是尸体。

师兄的,师姐的,执事的,杂役的。

有的被剑气贯穿,有的被火焰吞噬,有的被踩成了肉泥——那些灰袍人从尸体上踏过去,靴底沾满了血,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搜!把那东西给我找出来!”

赵家的人。

他认得那声音。

林澜躲在后山的杂草丛中,浑身发抖。他的手里攥着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玉简,那东西滚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烙得他的掌心生疼。

“跑……”

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断断续续,像是被风撕碎的纸片。

“拿着这个……跑……别回头……”

他没有回头。

他跑了。

像一只丧家之犬,在夜色中仓皇逃窜。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同门的惨叫,是赵家人肆意的狂笑。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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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

破旧的客栈,凉透的清汤,三个灰袍人走进来。

“听说那小子身上有件了不得的东西……”

“赵家悬赏三千灵石呢,要人不要活的。”

“嘿,三千灵石,够老子快活好一阵了……”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碗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被认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

那个灰袍人的目光扫过他的青衫,扫过他腰间那块残缺的玉佩,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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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转。

林间的追逐,飞剑穿胸,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落叶。

他跌跌撞撞地跑,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笑骂声。

“小子,跑什么跑?”

“乖乖把东西交出来,爷爷给你个痛快!”

他没有停。

跑不动了也要跑。

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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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又转。

破旧的茅屋里。

鹅黄色的衣裙,杏眼梨涡,带着山涧的质朴。

“公子?公子你还好吗?”

是阿杏。

鹅黄色的衣裙在他模糊的视野中晃动,那张清瘦的脸凑近了,杏眼里满是担忧。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去给你找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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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模糊了。

他躺在茅屋的草席上,阿杏端着药碗坐在床边。

“公子,药熬好了,趁热喝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羞怯。

他接过药碗,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劳作留下的薄茧。

“谢谢。”

他说。

阿杏的脸红了,低下头去。

“公子不用谢……能帮一点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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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又碎了。

血。

到处都是血。

阿杏倒在林间的空地上,身上的鹅黄衣裙被血染成了暗红。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角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

像是在说——

“没关系的。”

“能帮到林公子,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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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林澜在黑暗中挣扎,却什么都抓不住。

记忆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按在深渊之中,逼他一遍又一遍地重温那些他最不愿想起的画面。

师父的死。

同门的死。

阿杏的死。

他什么都没能保护。

什么都没能改变。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在他面前,然后……

然后活下去。

活着,变强,复仇。

用别人的命,来填补自己的命。

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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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按了按。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那声音年轻,稚嫩,带着几分慌张。

“你在做噩梦吗?别怕,我在这里……”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指尖带着薄薄的茧——是长期采药留下的痕迹。

“我是百草谷的苏晓晓,我会照顾你的……”

林澜的意识在那只手的温度中渐渐安定下来。

黑暗开始消退。

光,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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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刺入眼帘。

林澜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们撑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斑驳的木质屋顶,还有几束从窗棂间漏进来的阳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浮动。

一张脸凑了过来。

鹅黄色的衣裙,杏眼圆润,梨涡浅浅——

他的心猛地一缩。

阿杏?

不对。

随着意识渐渐清明,那张脸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眼前的少女确实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确实生着一双清澈的杏眼,可她的眉眼间少了几分山野丫头的质朴与怯生,多了几分被娇养出来的明媚与天真。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不像阿杏那样被日头晒出浅浅的麦色。她的指尖虽有薄茧,却是采药留下的痕迹,不是劈柴挑水磨出来的粗糙。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霜,没有见识过任何残酷。

不是阿杏。

当然不是阿杏。

林澜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阿杏已经死了,被他亲手埋进了青岚山脉的荒草之下。

“公子,你醒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杏眼弯成了月牙。她的腰间挂着一个绣花小袋,袋口露出几片草药的叶子,还有一颗包着糖纸的糖果。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呢,可把我吓坏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烧退了,太好了……我还以为我的药不管用……”

林澜任由她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

那只手温热,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姑娘……我……我睡了多久?”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一天一夜啦!”

少女收回手,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

“公子你昏倒在集市上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我叫了好半天都没人帮忙,最后还是隔壁卖馒头的张叔帮我把你背回来的……”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我给你喂了百草谷的回元散,又用祛寒草敷了额头。你的脉象很乱,像是灵力耗竭又强行运转过,丹田里的气息也很奇怪……”

她说着,眉头微微皱起,露出几分困惑。

“公子是修士吧?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我师父说过,修士最怕的就是走火入魔,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神魂俱灭……”

林澜看着她。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抹天真的担忧,看着她腰间那个装满糖果和草药的绣花小袋。

百草谷。

他想起来了。

东域有名的医修门派,以炼丹制药闻名。门下弟子多行走于世间,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据说入门的第一课,便是“无分老幼”。

眼前这个少女……

大约就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师妹,初入江湖,对修仙界的残酷还一无所知。

“姑娘叫什么名字?”

他开口问道。

少女的眼睛亮了亮。

“我叫苏晓晓!”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百草谷的苏晓晓,我师父是可是谷主!公子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个门派的?你怎么会昏倒在集市上?”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林澜沉默了一瞬。

“……李四。”

“李四?”

苏晓晓歪了歪头,杏眼里满是疑惑。

“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公子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真名?没关系的,我师父说过,江湖上的人都有秘密,不想说就不用说。”

她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反正公子你现在身子还虚,得好好养着。我去给你熬碗粥,你等着啊——”

她站起身,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又回过头来,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公子放心,我的医术可厉害了!我师父说我是百草谷百年难遇的天才呢!”

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

门扉合上,屋内恢复了安静。

林澜躺在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苏晓晓。

百草谷的小师妹。

鹅黄色的衣裙,杏眼梨涡,天真烂漫。

像极了阿杏,却又完全不同。

他的手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

胸口的玉简还在微微发烫,提醒着他——

他还活着。

活着,就要继续走下去。

门外传来苏晓晓哼着小曲的声音,还有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动。

那声音轻快,明亮,像是一缕穿透阴霾的阳光。

林澜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他听见自己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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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气息调整一番后,林澜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动作牵扯到胸口的旧伤,一阵闷痛传来,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

丹田中的灵气已经平稳了许多,苏晓晓那颗回元散确实有些门道——至少比他在地摊上买的那些货色强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袍皱巴巴的,沾着泥土与干涸的血迹,袖口还有几道之前被剑气割裂的口子。

头发散乱,不知何时从发带中脱落,垂落在肩头,沾着几片枯叶。

狼狈。

太狼狈了。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换下了那身脏污的衣物。又找了块布巾,沾了桌上茶壶里的凉水,胡乱擦了把脸。

铜镜里的面容依然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但至少不像方才那样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将散乱的头发拢起,用一根布条松松绑住,便不再折腾了。

门外的响动停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食物的香气。

“公子,粥好了——”

苏晓晓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白粥,上面飘着几片切得细碎的姜丝,还有几粒红枣。

她看见林澜已经坐起来,眼睛顿时亮了。

“公子你能坐起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躺好几天呢……”

她把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又从袖中掏出一只木勺递过去。

“快趁热吃,我放了补气的药材,对恢复灵力有好处的。”

林澜接过木勺,低头看了看那碗粥。

米粒熬得软烂,姜丝切得细如发丝,红枣的甜香与粥香混在一起,飘进鼻端。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与药香。不算多好吃,却是实实在在的果腹之物。

苏晓晓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他吃。

“好吃吗?我熬粥的手艺一般,师父总说我没耐心,火候掌握得不好……”

林澜又舀了一勺。

“好吃。”

他说。

苏晓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真的吗?太好了!我还怕公子吃不惯……”

林澜没有接话。

他一勺一勺地吃着粥,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这个少女救了他,又照料了他一天一夜。这份恩情,他得报。

可他现在这副模样,浑身上下也没有什么医修用得上的宝物,只有之前剩下不多不少的一袋灵石,能拿什么报答?

等他把碗里的粥吃干净,苏晓晓便殷勤地把碗收走,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公子慢慢喝,别呛着。”

林澜接过水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她。

“苏姑娘。”

“嗯?”

苏晓晓歪了歪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

“李某如今落魄,身无长物,但这份恩情,李某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上李某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

苏晓晓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

“公子说什么呢,我是医修,救人是本分。再说了,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喂了你几颗药,熬了几碗粥……”

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子不用放在心上,养好身子要紧。”

林澜看着她。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抹天真的笑容。

她是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救了谁,不在意能得到什么回报。

“能帮一点是一点”——这大约就是她的行事准则。

林澜沉默了片刻。

“苏姑娘。”

他放下水杯,看向对面的少女。

“救命之恩,我记下了。不知苏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虽然不才,但……”

“哎呀,公子你说什么呢!”

苏晓晓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我救你又不是为了报答,你不用这么客气啦。”

她顿了顿,杏眼骨碌碌地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过……如果公子真的想报答我的话……”

林澜看着她。

苏晓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公子你是修士对吧?你能不能教我几招防身的功夫?”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我师父说我只会医术不会武功,出门在外太危险了。可是门里的师兄师姐都忙着修炼,没人有空教我……公子你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能不能教教我?”

林澜看着她那张天真烂漫的脸,沉默了片刻。

“苏姑娘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

苏晓晓的眼睛更亮了。

“能打跑坏人的那种!”

林澜的嘴角微微扯动。

打跑坏人……

这丫头大约还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坏人”,往往就是像他这样的人。

“好。”

他点了点头。

“等我身子好些,教你几招。”

苏晓晓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谢谢公子!”

她高兴得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杏眼弯成了月牙,梨涡若隐若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林澜看着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烫了,但胃里依然是暖的。

林澜把空杯放回小几上,撑着床沿站起身来。

身子还有些发虚,脚下像是踩着棉花,但比方才好了许多。他扶着墙走了几步,感觉经脉中的灵气已经不再乱窜,便放下心来。

苏晓晓端着碗往外走,林澜跟了上去。

“我来帮你收拾。”

“不用不用,公子你身子还虚着呢——”

“没事。”

他从她手里接过碗,走向屋角那口水缸。

这是一间简陋的租屋,大约是苏晓晓在镇上临时落脚的地方。

屋子不大,摆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林澜把碗放进水缸旁的木盆里,舀了瓢水开始清洗。

苏晓晓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公子你真的不用……”

“苏姑娘。”

林澜头也不抬地问道。

“这几日镇上可有什么动静?”

苏晓晓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动静?”

她歪着头想了想。

“要说动静的话……天剑玄宗那边的论剑大会闹出了不少事呢。”

林澜的手顿了顿。

“什么事?”

“听说叶家的嫡女失踪了一整夜。”

苏晓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

“就是那个叶清寒,天脉首席,整个东域都有名的剑道天才。论剑大会那天晚上,她突然离席追出去,然后就不见了。天剑玄宗的人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在山脚找到她……”

林澜把碗放在一旁,又舀了瓢水。

“然后呢?”

“然后就更热闹了。”

苏晓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听说叶清寒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赵家的人去提亲,直接被她拒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句话都没给,直接把赵家少主赶出去了。”

林澜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苏晓晓。

“赵家?”

“对啊,就是那个赵元启。”

苏晓晓点了点头。

“听说他早就跟叶家定了亲,这次论剑大会就是来走个过场的。结果叶清寒一回来就翻脸,把人家赶走了。赵家的人气得脸都绿了,听说当场就要发作,还是天剑玄宗的长老出面才压下去的……”

林澜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叶清寒拒绝了赵元启。

当着众人的面。

这倒是……出乎意料。

“那赵家的人呢?”

他问。

“走了。”

苏晓晓摊了摊手。

“气呼呼地走了,听说放了好几句狠话,说什么‘叶家会后悔的’之类的。不过天剑玄宗那边好像也没怎么在意,毕竟叶清寒是他们的首席弟子,赵家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在人家的地盘上撒野……”

林澜沉默了片刻。

赵家退了。

但不会善罢甘休。

赵元启那个人,睚眦必报。叶清寒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而叶清寒……

林澜想起那道白色的身影,想起她眼底那抹近乎偏执的光芒,想起她在泉边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耳尖。

那颗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公子?”

苏晓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在想什么?”

林澜收回目光,继续洗碗。

“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道。

“听雨楼那边呢?可有什么消息?”

苏晓晓的眼睛眨了眨。

“听雨楼?公子怎么会问那个地方?”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警惕。

“那可是杀手组织,专门替人办脏活的。我师父说过,那种地方的人最不能招惹,沾上了就甩不掉……”

林澜没有解释。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随便问问。”

苏晓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追问。

“听雨楼的消息我不太清楚……不过这几天镇上确实来了不少生面孔,有些看着就不像好人。我师父说让我最近少出门,别惹麻烦……”

她说着,又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别的事情——哪家药铺进了新货,哪个摊贩被人讹了钱,哪家酒楼的菜涨价了……

林澜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水缸里的水波轻轻晃动,倒映出一张平静的脸。

论剑大会结束了。

叶清寒拒绝了赵元启。

赵家暂时退了。

听雨楼还在暗处蛰伏。

而他——

林澜把洗干净的碗放在一旁,擦了擦手。

该想想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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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上人声鼎沸。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两旁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各色货物堆得琳琅满目——干货、鲜果、草药、布匹,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物。

苏晓晓走在前头,鹅黄色的裙摆在人群中晃来晃去,像是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雀。

“公子,这边这边!”

她回过头招呼林澜,手里已经拎了两只纸包,里面装着刚买的金疮草和续筋藤。

林澜跟在她身后,替她拎着一只竹篓。篓子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几捆晒干的药材,一包红枣,两块豆腐,还有一小袋她非要买的麦芽糖。

“这家的药材不错,比镇东那家便宜两成呢。”

苏晓晓蹲在一个药材摊前,翻捡着竹匾里的草药,嘴里絮絮叨叨。

“公子你看,这株黄芪根须完整,品相很好。还有这个白芷,切片均匀,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

林澜站在一旁,看着她与摊贩讨价还价。

她的声音清脆,语速很快,杏眼骨碌碌地转着,一副精明的小模样。可砍完价付了钱,她又笑眯眯地跟摊贩道谢,半点市侩气都没有。

“谢谢老伯,您的药材真好,下次我还来!”

摊贩被她哄得眉开眼笑,还额外送了她一小把枸杞。

苏晓晓高高兴兴地把枸杞塞进纸包里,转头冲林澜晃了晃。

“公子你看,赚到了!”

林澜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市的尽头是一家卖馒头的铺子,热气腾腾的蒸笼摞了三层高,白胖的馒头在笼屉里挤挤挨挨。

苏晓晓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好香……”

她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又看了看那一笼馒头,脸上露出几分纠结。

“算了,还是别买了,今天已经花了不少……”

林澜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给摊贩。

“两个馒头。”

苏晓晓愣住了。

“公子?”

林澜没有解释,只是接过摊贩递来的馒头,塞了一个到她手里。

“吃吧。”

苏晓晓捧着馒头,杏眼瞪得圆圆的。

“可是……这是你的钱……”

“你救了我,又照顾了我两天。”

林澜咬了一口馒头,声音平淡。

“一个馒头而已。”

苏晓晓的脸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耳尖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两人就这样站在街边,一人一个馒头,慢慢地吃着。

阳光暖融融的,街上的喧嚣声像是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吃完馒头,苏晓晓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抬头看向林澜。

“公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澜沉默了片刻。

“还没想好。”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那里是天剑玄宗的方向。

苏晓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办?”

林澜没有回答。

苏晓晓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篓子里的东西,然后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没关系,公子想说的时候再说。我师父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旁人帮不了太多,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搭把手。”

她拍了拍腰间的绣花小袋。

“公子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治病救人还是很厉害的!”

林澜看着她。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抹天真的笑容,看着阳光落在她的鹅黄衣裙上,染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了阿杏。

想起那个在山间茅屋里为他熬药的女孩,想起她端着药碗时羞怯的笑,想起她临死前那双望着天空的眼睛。

“能帮到林公子,我很开心。”

他的手攥紧了竹篓的提手。

“苏姑娘。”

“嗯?”

“谢谢。”

苏晓晓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公子说什么呢,不就是陪你逛个街嘛……”

“不是这个。”

林澜的声音很轻。

“是……所有的事。”

苏晓晓愣了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公子真奇怪。”

她踮起脚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啦好啦,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走吧,还有几样东西没买呢,再晚就该收摊了!”

她转身朝前走去,鹅黄色的裙摆在人群中晃动。

林澜跟在她身后,拎着那只越来越沉的竹篓。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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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摊贩们开始收拾货物,偶尔传来几声吆喝与车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

酒楼的二楼临窗,能望见半条长街。

桌上摆了四道菜——一盘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酱牛肉。算不上丰盛,但在这种小镇上已经是不错的席面。

苏晓晓坐在对面,手里攥着筷子,眼睛却不住地往菜上瞟。

“公子……这也太破费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我请你喝碗粥,你请我吃这么多……这不是亏了吗……”

林澜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面前的碗里。

“吃吧。”

苏晓晓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肉,咽了咽口水。

“可是……”

“苏姑娘。”

林澜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救了我的命,照顾了我两天,今日又正好出来。一顿饭而已,不算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苏晓晓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块红烧肉的诱惑。

她夹起肉,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

林澜看着她吃得满足的样子,嘴角微微扯动。

他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街灯渐次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苏晓晓吃了几口菜,抬起头看向林澜。

“公子,你怎么不吃?”

“不太饿。”

林澜放下茶杯。

“你多吃些。”

苏晓晓皱了皱鼻子,像是有些不满。

“公子你身子还虚着呢,不吃东西怎么行?来来来,这个蛋花汤好喝,我给你盛一碗——”

她不由分说地拿过汤碗,舀了满满一勺汤,递到林澜面前。

林澜看着那碗汤,沉默了一瞬。

热气氤氲,飘散着淡淡的蛋香。

他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

苏晓晓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林澜又喝了一口。

苏晓晓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就好。公子多喝点,汤水养人。”

她又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觅食的小仓鼠。

林澜端着汤碗,目光落在她身上。

烛火摇曳,在她的脸上投下暖融融的光。鹅黄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眉眼弯弯,嘴角沾着几粒米,浑然不觉。

很久之后,林澜开口了。

“苏姑娘。”

“嗯?”

苏晓晓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

“你……为什么要救我?”

苏晓晓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咽下嘴里的饭,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公子倒在路边啊。”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看到有人倒在路边,总不能不管吧?我师父说过,医者仁心,能救一个是一个。再说了……”

她顿了顿,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公子看起来也不像坏人。”

林澜的手指攥紧了汤碗。

不像坏人。

他想起自己这两个月做过的事。

想起那些被他吞噬精元的女修,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追兵,想起他在青楼里冷眼旁观的那一幕幕。

想起了那个曾和她说过差不多话的人。

不像坏人吗?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苏姑娘。”

他放下汤碗,声音很轻。

“你不该随便救人。”

苏晓晓愣了愣。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救的是什么人。”

林澜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世上,有些人不值得救。”

苏晓晓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公子,我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他说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有些人救了会反咬你一口,有些人救了会拖累你一辈子。可是……”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如果因为怕遇到坏人就不救人了,那不是更可惜吗?万一错过了一个好人呢?”

林澜看着她。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抹天真却坚定的神情。

“公子你说自己不值得救。”

苏晓晓的声音很轻。

“可是我觉得,公子不是坏人。”

她伸手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好啦好啦,别说这些丧气话了。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林澜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

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他沉默了很久。

想起了他不愿想起的那个笑容。

最终,他拿起筷子,把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街灯在黑暗中摇曳。

酒楼里人声渐稀,只剩下两人对坐的桌前,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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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光初透,街市上已有了人气。

林澜独自走在青石板路上,身上穿着昨日换下的那件旧袍,袖口的破损处用针线粗粗缝了几针。

他的脚步不快,像是在闲逛,目光却不时扫过两旁的摊贩与行人。

苏晓晓还在租屋里整理药材,说是要把这几日采买的东西分门别类收好。他便趁这个空档出来转转,顺便探探消息。

拐过一条巷子,前面是家茶摊。

几张粗木桌椅摆在棚子底下,三五个行脚商人围坐着喝茶,嗑着瓜子,说些有的没的。林澜在角落里寻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茶水涩得发苦,但他不在意。

他的耳朵在听。

“……听说了吗?青岚山那边又出事了。”

一个络腮胡子的商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

“什么事?”

旁边的同伴凑近了些。

“秘境!”

络腮胡子的声音更低了。

“青岚山脉深处发现了一处秘境入口,据说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里面有灵草、有传承、还有……”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据说还有大能留下的九转紫金丹!”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九转紫金丹?那可是能让筑基修士直接冲击金丹的宝贝!”

“可不是嘛。消息一传出去,附近几个宗门都坐不住了。听说天剑玄宗、赤焰门、还有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苍狼帮。”

另一个人接口。

“对对对,苍狼帮。还有几个散修团伙,都往那边赶呢。”

林澜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秘境。

青岚山脉。

他想起苏晓晓昨日无意间说过的话——她想找几株稀有的药草,说是百草谷的某个丹方需要,可惜那些药草太过珍稀,普通的药铺根本买不到。

“只有秘境里才可能有呢……”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林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

“那秘境谁都能进吗?”

他忽然开口问道。

几个商人转头看他,目光带着几分警惕。

林澜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随便问问。”

络腮胡子的眼睛亮了亮,伸手将碎银拢入怀中。

“这位道友有所不知,那秘境入口虽然被发现了,但还没完全开启。听说要等三日后的月圆之夜,入口才会彻底打开。到时候……”

他压低声音。

“先到先得。不过去的人多了,难免会有些……冲突。”

他说“冲突”二字时,语气意味深长。

林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又喝了几口茶,起身离开。

走出茶摊,他的脚步顿了顿。

青岚山脉的秘境……

他想起另一件事。

当初参与洗劫青木宗的势力里,有一个三流宗门叫“血煞门”。那帮人虽然实力不强,却最是贪婪,专门趁火打劫,捡些残羹剩饭。

如果秘境里真有好东西……

血煞门的人一定会去。

林澜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三日后。

月圆之夜。

他转身朝租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

苏晓晓想要的药草,他或许能帮她弄到。

而他自己……

也该去会会那些老朋友了。

------

月色如霜,洒落在青岚山脉的密林间。

秘境入口处已聚集了百余人。

火把与灵光交织,将那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各方势力泾渭分明地占据着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林澜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的面容已经变了——易容膏将他的五官拉长了几分,眉骨垫高,颧骨削平,看起来像是个三十出头的普通散修。

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柄品相平平的长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穷酸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东面的那支队伍上。

赵元启。

那个锦衣玉冠的年轻人正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跟着十几名护卫,个个气息沉凝,至少都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赵元启本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林澜的指节微微泛白。

就是这个人。

下令屠灭青木宗的人。

杀死师父的人。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的玉简微微发烫,像是在感应着他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

不是时候。

赵元启身边护卫太多,这里又是众目睽睽之下。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侧。

天剑玄宗的队伍比赵家的更加整齐,二十余名弟子分成两列,站得笔直如松。领头的是两名中年男子,一看便是宗门长辈,气息深不可测。

而在队伍的中间——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

叶清寒站在那里,面容冷淡,目光平视前方。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神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冰冷。

可林澜看得出来。

她的气息有些紊乱。

那道灵纹还在她体内,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发芽。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叶清寒的目光忽然转向这边。

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扫过人群,在他藏身的阴影处停顿了一瞬。

林澜没有躲闪。

他知道自己的易容足够完美,她不可能认出来。

果然,叶清寒的目光很快移开,落在了别处。

但林澜注意到——

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更白了几分。

“秘境要开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林澜收回目光,望向那处入口。

山壁上原本只是一道普通的石缝,此刻却泛起了淡淡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苏醒。

月光落在那道石缝上,与内部的光芒交融在一起。

轰——

一声闷响,石缝骤然扩大,化作一道足有丈许宽的门户。

门户内部是一片流转的光幕,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有阵阵灵气从中涌出,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进去!”

赵元启一声令下,率先带人冲向入口。

天剑玄宗的队伍紧随其后。

其他各方势力也纷纷行动,生怕落于人后。

林澜没有急着动。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血煞门的人。

七八个穿着暗红色袍子的修士挤在人群边缘,鬼鬼祟祟地张望着。

他们的修为都不高,最强的那个也不过筑基初期,看起来是打算等大势力进去之后,再趁乱捡些便宜。

林澜的嘴角微微扯动。

正好。

他随着人流涌向入口,在踏入光幕的一瞬间,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那道白色的身影。

叶清寒也正好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然后,光幕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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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内的天空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色,看不见日月,只有弥漫的灵雾在头顶缓缓流转。

林澜蹲伏在一块巨石后面,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中。

这是秘境边缘的一处偏僻角落——灵气稀薄,草木稀疏,连像样的灵草都没有几株。

对于那些冲着千年灵芝和上古传承来的大势力而言,这种地方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

但对于血煞门那帮人来说,却正合适。

他们的实力不够去争夺核心区域的宝物,只能在边缘地带捡些残羹剩饭。而这条路,恰好是从入口通往外围药田的必经之路。

林澜闭上眼睛,将呼吸放到最缓。

丹田中的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那道筑基中期的瓶颈像是一层薄薄的纸,隔在他与更高境界之间。

自从那夜与叶清寒双修之后,这层纸已经开始松动,只差一个契机,便能捅破。

今日,或许就是那个契机。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杂乱,急促,带着压抑的喘息——是几个人在快步赶路。

林澜睁开眼睛。

血煞门的人来了。

他从巨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借着灵雾的遮掩打量着来人。

七个人。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筑基初期的修为,腰间挂着一柄带血的弯刀。

他的身后跟着六名弟子,修为参差不齐,最高的不过炼气圆满,最低的只有炼气中期。

他们的袍子上沾着新鲜的血迹,手里还拎着几只储物袋——显然是刚刚在路上“收获”了一番。

“门主,前面就是药田了,听说那边有几株百年黄精……”

“知道了,别废话,快走。”

领头的中年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七人的脚步从林澜藏身的巨石旁经过,浑然不觉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林澜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的手按在胸口的玉简上,灵力缓缓注入。

《灵枢情种诀》的力量在他体内苏醒,那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经脉蔓延,让他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

七个人的气息、位置、步伐节奏,全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

等等。

再等等。

等他们走到那块凸起的岩石旁边——那里是最好的出手位置,左侧是悬崖,右侧是密林,进退两难。

三步。

两步。

一步。

动了。

林澜的身形如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手中长剑带着一道寒芒,直取队伍最后那人的咽喉。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喉咙便被剑锋贯穿。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林澜一脸。

“什么人!”

领头的中年男子反应极快,弯刀出鞘,朝林澜劈来。

刀光凌厉,带着一股腥风。

林澜侧身闪避,剑锋顺势一转,划过另一名弟子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手中的法器脱手飞出。

“围住他!”

中年男子厉声喝道。

剩余五人迅速散开,将林澜围在中间。法器、飞剑、符箓,各种攻击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澜的嘴角微微上扬。

正好。

他需要这种压力。

需要这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刺激,来冲击那道瓶颈。

剑光如龙,在包围圈中穿梭。他的身法诡异,时而快如闪电,时而慢如游鱼,每一剑都带着致命的杀意。

一剑穿胸。

一剑断臂。

一剑削首。

鲜血在空气中飞舞,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二十息,六名弟子已经倒下了五个,只剩那领头的中年男子还在苦苦支撑。

“你……你到底是谁!”

中年男子的脸上满是惊恐,弯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却始终无法碰到林澜的衣角。

林澜没有回答。

他的眼底已经被一层淡淡的血色覆盖,丹田中的灵气在疯狂运转,那道瓶颈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再来。

再给他一点刺激。

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让中年男子的弯刀擦着他的肋下划过。

剧痛传来,鲜血染红了衣袍。

但与此同时——

咔嚓。

丹田中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灵气如潮水般涌入经脉,冲刷着每一寸血肉。

突破了。

筑基中期。

林澜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手中长剑骤然加速,带着比方才更加凌厉的气势,朝中年男子的面门刺去。

中年男子瞳孔骤缩,想要格挡已经来不及了。

剑锋贯穿了他的眉心。

他的身子僵在原地,眼中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后缓缓倒下。

林澜抽出长剑,鲜血顺着剑身滴落。

他站在七具尸体中间,胸膛剧烈起伏,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筑基中期。

终于突破了。

他站在七具尸体中间喘了一会儿,肋下的口子还在渗血,血顺着衣摆往下走,在石头上积了一小滩。

远处有脚步声在靠近,是被方才的动静惊动的人。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储物袋。

第一个捡起来了。第二个也是。捡第三个的时候,手指在袋口的绳结上滑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林澜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日那场硬拼把丹田里最后一点存货全催了出去,今日又借了不该借的。

胸口那枚玉简从头到尾就没凉过,隔着衣料烘着心口,像揣了块没烧透的炭。

不碍事。

歇一夜,明日就缓过来了。

他把袋子重新捡起来,塞进怀里,转身钻进密林。走出几十步,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扁瓷盒,挖了一指头膏子往脸上抹。

眉骨高了些,颧骨宽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

再走出去的,就是另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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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雾在夜色中更加浓稠,像是一层流动的纱帐,遮蔽了视线。

林澜沿着一条隐蔽的山道前行,脚步放得极轻。

肋下的伤口已经用止血散处理过,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

丹田中新晋突破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带来一种充盈的满足感。

今日的收获不小。

血煞门的七人,加上后来遇到的几个散修,一共十二条人命。储物袋里多了不少灵石和丹药,足够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消耗。

该找个地方歇歇了。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视,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这片区域是秘境的边缘地带,地势起伏,怪石嶙峋,到处都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和裂隙。

前方不远处有一道断崖,崖壁上隐约可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林澜的脚步顿住了。

洞口处有微弱的灵光闪烁——有人在里面。

他的身形立刻隐入旁边的岩石阴影中,屏息凝神,将感知放到最大。

洞内的气息很熟悉。

太熟悉了。

清冷,凛冽,像是山巅的积雪,又像是深冬的寒泉。

叶清寒。

林澜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怎么会在这里?

天剑玄宗的队伍应该在秘境核心区域争夺那些珍贵的资源,她是天脉首席,按理说应该被重点保护,不可能落单跑到这种偏僻的角落。

除非……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洞口,借着灵雾的遮掩探出半个身子。

洞内点着一盏微弱的灵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叶清寒背靠着石壁坐着,白衣上沾着斑斑血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受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口被鲜血浸透,殷红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血泊。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眉头紧锁,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即便如此,她的右手依然紧紧握着剑柄,指节泛白,仿佛随时准备迎敌。

灯芯爆了个花。

她抬起头。

“谁。”

剑光在她掌中亮起的同时,人已经从倚着变成了半蹲。左臂使不上劲,她就用右手撑地,把整个身子拧成一个随时能扑出去的角度。

林澜从灵雾里走出来。

月光落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三十出头的落魄散修,眉骨粗,眼角有纹,丢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那种。

她的剑没有收。

“哪个门派的。”

“散修。”

“来做什么。”

“路过。”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刮了一圈,从沾血的衣摆刮到手背的划痕。

“路过。”

“叶首席不信?”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住了。

那三个字本身没什么,秘境里认得她的人多了去了。可这个人说得太随意——不是敬着说的,是笑着说的,像是熟人隔着桌子递过来一句玩笑。

这个调子她听过。

只听过一次。那一次她记到了现在。

“你——”

林澜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膏子遇水不化,遇灵力却化。指腹擦过颧骨,那层皮像雪水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年轻的骨相:下颌薄,眉眼疏朗,眼尾往上挑。

嘴唇上还沾着血。他笑起来。

“叶师姐。”

灯苗歪了一下。

那柄剑抬起来了。

剑尖直指他咽喉,隔着不到三尺,她只需往前踏半步。

林澜没有退。

“你再往前站一步试试。”她的声音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不敢。”他很老实,“叶师姐这剑,我这条命经不起。”

“那你还来。”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她的手腕晃了一下。

那不是被激怒的晃,左臂的血从昨夜流到现在,止血的灵力早就吊不住了,方才那一撑一起,牵动了伤口,眼前有黑影在飘。

剑尖低了半寸。

林澜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退回对面的洞壁坐下来,右手在储物袋里摸了摸,掏出三个瓷瓶,一个一个搁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瓶子磕在石面上,叮叮咚咚。

“止血散,解毒丹,回元散。药铺买的,比不上你们玄宗的,将就。”

她没有动。

“我不用。”

“哦。”

他把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洞里静下来。灯芯又爆了一声,火苗歪了歪,把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晃出一片摇摇晃晃的黑。

血还在滴。

一滴。

又一滴。

“你左边袖子。”林澜闭着眼睛说。

“不劳费心。”

“我不费心。我就是听着有点吵。”

她盯着那三个瓶子。

盯了很久。

“泉边那道东西。”她忽然开口,“是什么。”

“一个记号,能……嗯……传递情感?”

“解开它。”

“解不开。”

“你——”

“叶师姐,”他睁开眼,“你现在这副样子跟我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早了。”

她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她当然知道自己什么样子。

那柄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偷袭来的飞剑上淬的东西已经爬到了肩窝,那一片正在发麻,再耗两个时辰,她连剑都提不起来。

而她现在能拿到的药,摆在这个人和她之间的地上。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拔瓶塞的声音在洞里响起来的时候,林澜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药粉倒下去,她的肩膀猛地一缩,一声都没出。

包扎只能用一只手。布条绕了三圈,打结的时候滑脱了,散开来。

她重新绕。

又滑脱了。

“要帮忙吗。”

“不用。”

他睁开眼看她。

她正用牙咬着布条的一头,右手拽着另一头往回拉。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甩了一下,没甩开,索性由它挂着,继续拽。

结打上了。歪的,结实。

“叶师姐这手艺,”林澜说,“回去可以帮伙房捆柴。”

“闭嘴。”

“我是夸你。”

“你再说一个字,我把这瓶药塞进你嘴里。”

“这是我的药。”

“那更该你自己吃。”

她说完就闭上眼睛,靠回石壁,开始运功逼毒。

洞里彻底静了。

林澜看了她一会儿。火光在她侧脸上晃,眉心蹙着,睫毛在颧骨上压出一小片影,嘴唇失了血色,被自己咬出一道白痕。

泉边那一夜她也是这副神情。只不过那时候衣裳是湿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从储物袋里摸出自己那件外袍。

搭在她肩上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半息。

“多管闲事。”

眼睛没睁。

“洞口漏风。叶师姐要是着凉,明天走不动路,我还得背你。”

“谁要你背。”

“那就更该盖着。”

她没有再出声。

那件袍子她也没有掀下来。

洞外的灵雾越来越浓。灯里的油快烧尽了,火苗矮下去,只剩豆大的一点。

林澜闭眼前最后看了一眼她那个方向。头微微歪着靠在石壁上,宽大的外袍把人整个裹了进去,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几缕散落的头发。

睡着了。

或者装睡着了。

他没细究。

------

天亮的时候她先醒。

睁眼第一件事是摸剑,第二件事是低头看胳膊。血止住了,药粉结成一层硬壳,毒逼出去大半,剩下那点还窝在肩窝里,动一下就麻。

第三件事,她才看见肩上的袍子。

她把袍子取下来,抖了抖,扔了过去。

袍子砸在林澜脸上。

他把它从脸上扒下来。

“叶师姐早。”

“我要走了。”

“往哪走。”

“与你无关。”

她站起身,剑鞘在地上顿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立刻撑住,脊背挺得比方才还直。

林澜坐着没动。

“往东是核心区,各家人都在那边挤。”他慢悠悠地说,“叶首席带着一身伤过去,让人瞧见了,回头就是一句‘天脉首席受了重创’。这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叶师姐猜他们会怎么想。”

她的脚步停了。

“往西是断崖,下不去。往南灵雾最浓,一个人进去,出不出得来看运气。”

他抬起眼。

“往北。跟我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你左手拿不稳剑。”

“我右手也能杀人。”

“叶师姐右手当然能杀人。”他撑着石壁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土,“我只是想着,万一碰上七八个,叶师姐一只手忙不过来,还得分神提防背后。有个人在后头挡着,总归省点心。”

“你?”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个在我身上做了那种事的人?”

“那种事?”

她转身往洞外走。

走了三步,停住。

“往北是吧。”

“往北。”

“我走前面。”她说,“你离我三丈。”

“三丈?”

“少一丈我砍你。”

------

山道很窄,两边的岩壁越拔越高,灵雾在中间淤着,浓得能在睫毛上挂出水珠。

三丈这个数她盯得很死。

他走近一点,她就快两步;他慢下来,她也慢,始终把那段雾隔在中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响。

叶清寒脚步一停。

几乎同时,林澜抬起了头。

雾里有人。

下一刻,一道灰影从右侧岩壁后闪过,朝着林澜冲来。

“是你,青木宗的那个……”

声音刚落,林澜已经拔剑。

他冲得太快。

叶清寒甚至只来得及看见他衣角在雾里一晃,剑锋便撞上了一柄从暗处递出的弯刀。

金铁声骤然炸开。

灵雾被两人的气劲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几张陌生的脸。黑红短袍,腰系骨牌。

血煞门。

其中一人认出了林澜,脸色顿时变了。

“还真是你。看来赵家的赏钱,这次要入我们口袋了。”

林澜没有应声。

第二剑已经到了。

那人横刀挡住,身旁两名同门同时扑上。林澜侧身让过一柄短枪,剑锋从枪杆下钻进去,贴着那人的肋间划过。

血一下溅在岩壁上。

叶清寒站在原地。

清影未出鞘。

她看着林澜一剑逼退三人,只淡淡开口:

“你的仇?”

“算是。”

“那你自己解决。”

“正有此意。”

话音刚落,雾后又有人冲出来。

五个。

七个。

比方才听出来的还多。

林澜退了半步,肩背抵上石壁。

血煞门的人也终于看见了叶清寒。

最前面那人目光在她身上的白衣与剑令间一扫,动作明显顿住。

“天剑玄宗?”

叶清寒没有理他。

那人却盯着她,又看了一眼林澜。

“你跟他一路?”

“碰巧。”

“碰巧?”

他笑了一声。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叶清寒没有听清,只看见那人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方才那一点犹疑已经没了。

“那就别走了。”

破风声从左侧骤起,一枚透骨钉直奔她咽喉。

清影出鞘。

银光一闪,透骨钉在她身前三尺断成两截,擦着岩壁弹进雾里。

叶清寒抬起眼。

“我本来没打算管。”

持弯刀的男人咧开嘴。

“现在呢?”

她没有回答。

剑已经到了。

------

山道顷刻乱成一团。

叶清寒左臂有伤,剑势比平日短了一截。

她索性舍了几式需要双手运剑的招数,右手持清影,沿着山壁一路往前。

剑不快。

每一下却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第一人被削断手腕,第二人的刀刚抬到肩头,剑尖已经刺进他胸前半寸,第三人试图绕后,才走出两步,林澜的剑从侧面钉进了他的肋下。

两个人第一次并肩。

谁也没有看谁。

叶清寒往左,林澜便补右边的缺口;林澜被两人缠住,清影的剑气便从他肩侧越过去,逼退第三人。

配合得意外地顺。

直到叶清寒肩头那点余毒发作。

她一剑递出,左肩忽然失了力。

只是极短的一滞。

藏在雾里的弩手已经扣下机括。

弩箭贴着岩壁飞来。

叶清寒听见声音时,箭已经到了背后。

身侧忽然有人撞了她一下。

她踉跄半步。

弩箭擦过林澜左臂,带走一片衣袖和血肉,钉进前方石壁。

林澜连眉都没皱。

他的右手已经按上胸口。

叶清寒余光瞥见这个动作。

“林澜。”

他没有停。

《灵枢情种诀》的运转法门里写得清楚:情种未熟之时强催功体,等于拿明日的柴烧今日的火。

他昨日已经烧过一次了,今日再烧,烧的就是本源。

可他现在只有这一手。

丹田里仅剩的灵力被强行催起,顺着经脉灌进剑中。

那一剑快得只剩一线冷光。

雾后传来一声惨叫。

弩手从高处滚落,砸在碎石间。

林澜也晃了一下。

剩下几人见势不对,转身便退。

叶清寒没有追。

林澜却已经掠了出去。

“站住!”

他充耳不闻。

最后一个血煞门弟子刚逃进雾里,剑锋便从背后透胸而出。

林澜拔剑。

那人跪倒在地,嘴里涌出一大口血。

“你……”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

林澜一剑抹过他的喉咙。

山道终于静下来。

只剩血顺着石缝往下淌。

叶清寒站在几丈外。

“一个都不留?”

林澜甩掉剑上的血。

“嗯。”

“怕他们回去报信?”

“不是。”

他把剑往鞘里送。

第一下偏了。

剑尖撞在鞘口,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下才进去。

------

尸首推进了旁边的石缝。

她做这事用的是右手和右脚,动作很生硬。推完最后一具,直起腰,回头。

林澜还站在原地,右手扶着岩壁,头微微垂着。

“你——”

“歇一会儿。”

她走过去,走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左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根指头张着,僵得不自然。

青色从指尖往上爬,爬过指节,爬到手背。

手背上有几条线,颜色比血管深,像有人拿细笔在皮下描了几道。

那几道线还在往上走。

她盯着看了十几息,最长的那条已经越过了腕骨。

“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

“方才?”

“催得急了些。”他笑了一下,“叶师姐要不要试试用一只脚跑十里?跑是能跑,就是腿会废。”

“闭嘴。”

她上前一步,攥住他的右腕,两指按在脉门上。

一缕灵力探进去,走了不到三寸就撞上一堵东西。

她的灵力像是走进了一段被水泡烂的堤,脚下的土松着,一踩就往下陷,两侧壁面全是往外渗的口子。

她刚探进去一点,就顺着那些口子漏了出去,散在血肉里,找不回来。

再往深处,有一团在烧。

烧得她指尖发烫。

她把手抽了回来,抽得很急。

“你昨天就透支了。”

“嗯。”

“明知道昨天就透支了,今天还敢催。”

“不催的话,”林澜偏了偏头,“方才那一下,你已经被射穿了。”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了那一箭,确实,如果不是他,她已经死了。

“我没让你救。”

“我知道。”

“你自己要逞能。”

“是。”

她别过脸,胸口起伏了两下。

灵雾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血煞门为什么咬着你不放。”她忽然问。

“赏钱,叶师姐刚刚听到了。”

“多少。”

“上个月三千。”林澜想了想,“这个月听说涨到五千了。”

她转回头。

三千灵石买一个筑基期散修的命。这个数目荒唐得不像话——足够买下一个二流世家半年的用度,足够在青岚城最好的地段置一处三进的宅子。

“谁出的。”

林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掌心掂了掂,递了过来。

半块玉佩。

断口很旧,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亮。玉面上刻着半个字,剩下的那半个连着另外半块,不知道埋在哪里。

叶清寒接过来。

她认得这种玉。各宗掌门的信物规制略有出入,玉色、刻法、穿绳的孔位,行家一望便知。这半块的形制是东域的老规矩,至少传了六代。

“青木宗。”

“嗯。”

“几个月前被灭的那个。”她的手指扣紧了那块玉,“宗门志上记的是勾结魔道,被赵家带人灭了。”

“叶师姐信吗。”

她没有回答。

那份宗门志是她抄的。天脉首席每年要替宗门整理一次东域小宗的存废名录,青木宗那一页只有三行字,她抄的时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三行字。一百三十七条命。

“那份名录是我抄的。”她说。

“哦。”

“抄的时候我没多想。”

“这不怪叶师姐。”林澜从她手里把玉佩拿了回去,塞进怀里,“东域一年要死好几个宗门。都往心里去,谁也活不成。”

他说得很平。

平得叶清寒接不上话。

“勾结魔道。”她忽然说。

林澜看了她一眼。

她停了停。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你把玉佩拿给我看,就是想让我说。”

林澜笑了。

“叶师姐,”他说,“我这条命值五千灵石,我要是想拉个垫背的,也该找个比我更值钱的。你现在受着伤,灵力剩不了多少,我拿这块玉换你一句话,能换来什么?换你回去跟你师门说,秘境里有个邪修告诉我赵家灭了青木宗是另有图谋?”

他摇了摇头。

“叶师姐会被人当成中了魔道的幻术。”

“那你为什么给我看。”

“你问我血煞门为什么咬着我。”他说,“我总不能骗你。”

叶清寒站在原地。

赵元启上个月递到玄宗的那封提亲的帖子,此刻正压在她房里那只樟木箱的最底下。

现在她想起了那封帖子的用纸。是洒金的。

“我不信。”她说。

“嗯。”

“你拿不出证据。”

“拿不出。”

他说完就靠回岩壁上,闭上了眼睛,像是把这件事就这么放下了。

叶清寒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宁可他再多说一句。多说一句她就能反驳,能吵,能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全推回去。

可他不说。

灵雾从山道那头卷过来,卷过两个人中间,把血腥味冲淡了些。

“你那只手,”她终于开口,“还有多久。”

林澜没睁眼。

“叶师姐见过冬天冻死的树吗。先是梢头黑,然后是枝子。等黑到主干上,开春就不发芽了。”

“我问你多久。”

“到不了明天。”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

“你——”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

她该走的。

往北四十里有条溪,他方才已经把路说清楚了。她的伤三日内能好个七八成,剑还提得动,一个人出秘境虽然险,但不是走不成。

她该走的。

可她的脚没有动。

她盯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青色又往上爬了一分。方才还在腕骨上头一寸的那条线,此刻已经钻进了袖口里,不知道爬到了哪里。

她知道那种东西能救。

那天在泉水边发生那些事之后,她就知道了。

叶清寒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行。

她是天剑玄宗的首席弟子,是叶家的嫡女。她入门那年在剑冢立下的誓,那些师尊的一句句教诲。她不能——

那就让他死在这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死在这儿,她欠他的情就还不上了。她叶清寒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这个——不是死,不是伤,是背着一笔算不清的账活下去。

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道往上爬的线上。

而且反正泉边那一夜,她都已经给过——

她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掐得太用力,指甲陷进了掌心。

不一样。那一夜是他强来的,她是被逼的,她连一分一毫都没有点过头。这一次是……

这一次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

“叶师姐。”

叶清寒猛地回过神。

林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仍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得厉害。袖口下那道暗色的痕迹又往上爬了一寸。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还能撑多久?”

“照这个样子?”林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好说。”

叶清寒没有再问。

山洞里安静下来。

灵雾沿着石壁缓慢流淌,洞外的风灌进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林澜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叶师姐,其实有个办法。”

“有话就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以……”

她的嘴唇抿住了,脸上的那抹红更掩盖不住了。

最终,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看来叶师姐不准备让我死。”

叶清寒眼神躲闪了一下。

“少自作多情。”

“嗯。”

林澜应得很快。

快得反而让她一时无话可说。

下一刻,他撑着岩壁站了起来。

叶清寒眉头一皱。

“你做什么?”

“自救。”

“你——”

林澜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

两步。

叶清寒的手落在剑柄上。

犹豫了片刻,剑还是只出了半寸,没有再进一步。

林澜走到她面前。

太近了。

她下意识想退,后背却已经抵住石壁。

“别再更近了。”

“好。”

嘴上应着,人却没动。

叶清寒咬紧牙关,脸色冷得吓人。

半晌,她忽然偏过脸。

林澜笑了一下。

叶清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把剑彻底收了回去。

“……只此一次,算我还你刚刚救我的债。”

声音很冷,至少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很冷。

林澜便没有再说什么。

------

石龛比看上去要深。

洞口只有半人高,进去之后却能站直,顶上一块岩檐挡着,落不下渗水。地上积了一层干燥的沙土。

叶清寒站在最里面,背对着他。

“怎么做。”

三个字,硬邦邦的,带着一丝欲拒还应的不情愿。

“要接触。”林澜靠着洞壁坐下来,“而且,最好是在人情动之时。”

“所以是必须……”

“必须。”

她的手摸到了剑柄上。

摸到了,又松开。

像说是说服自己。

林澜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脸开始发热。

“……你坐着别动。”

她解了外袍的衣带。

左臂使不上力,右手绕到身后去解那道系带,试了两次没解开,最后是抬起下巴闭着眼睛硬扯断的。

丝线绷断的声音在洞里很清楚。

外袍滑落,堆在脚边。

底下是月白的中衣,被汗浸得半透,贴着身子,把里头那件绯色抹胸的轮廓印了出来,连背后系带交叉的两道棱都看得分明。

从肩胛到腰窝是一道极流畅的坡,坡底陷下去两个浅浅的窝。

她走过去,在他两腿之间跪坐下来。

后背贴上他胸膛的一瞬,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

还有更底下——抵在她臀缝间的那样东西。

隔着布,硬得不像话,热得像块烙铁。

叶清寒整个人跳了一下。

“你——”

“我什么都没做。”

“你还说什么都没做?”

“叶师姐坐在我身上。”他很无辜,“我总不能没反应。”

她想往前挪,可她一挪,那东西就顺着臀缝往上蹭了一寸,隔着两层布,正好卡进那道柔软的沟里。

她僵住了,没有再动。

------

他的手环上来。

右手从腰侧绕过去,掌心贴在小腹上。

那只手很热,隔着薄料,热得像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石头,五指张开,掌根压着耻骨上沿,指尖搭在肚脐下面。

左手落在她锁骨上,凉的。

冰火两重,一上一下。

他的嘴唇落在她颈侧。

第一下太轻,轻得像片羽毛擦过去。第二下牙齿含住了她耳后那块皮肤,舌尖碾上去,湿热的一小片,慢慢地舔过那道薄薄的筋。

“——”

一声气音从她喉咙里漏出来。

叶清寒立刻咬住了嘴唇。

为什么,感觉会这么明显?

她是剑修。她入宗那年在剑冢立过誓,十七年没有一天松懈。

可他只是舔了一下她的耳朵。

那只热的手往上挪了,隔着中衣,隔着抹胸,整个覆上来。

那只手很大。五指收拢的时候,指缝里溢出来的柔软被挤成一道饱满的弧。

“你……”

叶清寒的背猛地弓起,后脑勺撞进他肩窝。

“我在采补。”他答得理直气壮,手却不老实,隔着两层布慢慢地揉,掌心贴着那一点碾,“叶师姐不是急着还债么。”

那一点在他掌心底下硬了。

隔着布都藏不住。

中衣的系带是活结,一拉就散。

布料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腰上。抹胸的系带在背后交叉着,他用一根手指勾住那个结,往下一带。

绯色的绸子松了,从胸口滑落。

那两团雪白在骤然失去束缚的一瞬轻轻颤了颤,晃出一道极小的余波,然后停住。

乳尖已经硬了,在洞里那点微光下立着,颜色很浅。

热的那只手先落上来。

掌心整个包住,从底下托起来,收紧。指缝间的肉溢出来,被挤成一个圆润的形状。他的拇指找到那一点,压下去,碾了半圈。

凉的那只落在另一边。

“啊——”

这一声她没能咬住。

声音撞在岩壁上弹回来,在这个两丈见方的石头洞里绕了两圈才散。

叶清寒把脸埋进自己的肩窝里。

“叶师姐声音好听。”

“你——闭嘴。”

“再叫一声我听听?”

“你做梦!”

他两根手指捏住那一点,轻轻一转。

“嗯啊……”

“我这不是听见了么。”

她别过头去,眼眶红了。

不是疼,要是疼她还能忍,可这个东西从他指尖上过来,顺着皮肤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冒得她腿根发酸,冒得两腿之间那处开始一跳一跳地发胀。

她控制不住。

这才是最难堪的。

那只热的手往下滑了。

滑过肋骨,滑过小腹,停在裤腰上。

“叶师姐。”

“……”

“我要解了。”

“……”

那只手等了三息。

然后收了回去。

叶清寒的呼吸停了一下。

石龛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灵雾流动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这辈子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号令、判词、驳斥、宣战,从来没有一次卡在喉咙里。

偏偏是这一句。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摸索着找到了他那只收回去的手,攥住手腕,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按回了自己的裤腰上。

按完就把脸偏了过去,整个脖子都在发抖。

林澜低低地笑了一声。

裤腰的带子松开了。

布料被褪到膝弯。她的腿本能地并拢,两条大腿死死贴在一起。

他的手停在小腹上,没有往下探。

叶清寒咬着牙。

膝盖分开了一线。

那只手滑了下去。

指腹擦过那一小片细软的绒毛,再往下,触到了一片湿滑。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绷成了一张弓。

那儿已经湿透了。

湿得他的两根手指一碰上去就打了滑,湿得她能听见那一下极轻的、黏腻的水声。

林澜的手指停在那道缝隙的顶端,隔着一层要命的距离。

“叶师姐的声音,”他说,“好听。”

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腰往前挺了一寸。

那颗已经充血挺起的小核撞上了他的指腹。

“——啊。”

那一声是她自己弄出来的。

林澜的手指按了下去。

中指压着那颗小核打转,忽轻忽重,时而绕着边缘擦过去,时而整个按住碾下去。

另外两根手指往下探,在那个不断收缩的入口处浅浅地进出,每一次抽出来都带出一道湿亮的丝,把她大腿内侧涂得一片狼藉。

水声越来越响。

在这个封闭的石头洞里,那声音清晰得能让人羞死。

叶清寒的呻吟已经完全咬不住了。

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往他手上送,一下一下,越来越快。乳尖随着这个节奏在空气里颤,两团雪白晃出一层又一层的软波。

她的十指抓着地上的沙子,抓一把,散一把,又抓一把。

“你自己听听。”

“……”

“这么响。”

“你——”

后半句被一根手指顶散了。

那三根手指忽然一起加快。

叶清寒整个人在他怀里抽搐起来,腿绷得笔直,脚趾蜷成一团,指甲在沙地上抓出五道深深的痕。

一股热流涌出来,浇了他满手。

结束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软的。

林澜把那只手举到她眼前。

五根手指上全是晶亮的水,在洞里那点光下拉出好几道细丝,慢慢地垂下来,滴在她自己的大腿上。

叶清寒把脸偏了过去。

“你给我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他把她的腰托了起来。

叶清寒这才发现自己抖得连跪都跪不稳。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自己的裤带。那样东西从底下抵上来,又硬又烫,顶在那片湿滑的入口上,纹丝不动。

那个尺寸让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叶师姐。”

“……”

“我开始了?”

石龛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一快一慢。

叶清寒闭着眼睛。

她可以说不要。她知道自己可以。

她张了张嘴。

还是一个字都出不来。

但她的腰却脱了力。

腰一沉,那东西撑开那道紧闭的软肉,一寸一寸往里推。

“嗯——”

太涨了。

涨得她的呼吸都断了,涨得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个形状,感觉到它每一次微小的跳动。

她的十指在沙地上乱抓,抓不住任何东西,最后反手扣住了他按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

扣得死紧。

坐到底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林澜的呼吸也重了。

“叶师姐很主动啊~”

“你闭嘴。”

他的手掐住了她的腰。

那两只手一左一右,虎口卡在她的髋骨上,把她整个人往上提,再放下去。

第一下,她的腰就塌了。

*啪❤️……啪❤️……啪❤️*

石龛里的声音很快就只剩下三种。

肉体相撞的闷响,水被搅动的黏腻声,还有她怎么也咬不住的呻吟。

叶清寒背靠着他,整个人挂在他怀里,被那双手扶着一下一下地起落。

每落下去一次,那东西就顶到最深处,撞得她眼前发白;每提起来一次,那些湿滑的软肉就恋恋不舍地绞上去,绞得她自己都觉得羞耻。

起先是他在动。

后来她自己也动了。

她的腰开始迎上去——在他往上顶的那一刻自己沉下来,两边一撞,撞得更深,撞得那声闷响更实。

她没有察觉。

林澜却笑了。

雪白的两团随着这个节奏上下摇晃,晃得那两点在昏暗里划出模糊的弧。

汗从她的锁骨窝里滑下去,顺着乳沟往下淌,淌到他扶在她腰上的手背上。

交合处那些黏腻的水被搅出来,顺着两个人相接的地方往下淌,把身下那片沙土洇湿了一小块。

他的手从她腰上离开,重新覆上胸前。

这一次她没有僵。

林澜低低地笑了一声,五指收紧,掐着那一点重重地碾了一下。

“啊——!”

她的头往后仰,脖颈拉出一道绷紧的弧,整条脊椎在他胸前弓成一张满弓。

那一瞬间她自己往下坐得太狠,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

他扣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掰过来,吻了下去。

那个吻很深,舌头撬开她的齿关卷进去,勾住她的舌尖往回吸。

叶清寒的呜咽被堵在了嘴里。

她该推开的。

她的手在他手腕上收紧了一下,然后——

绕到后面,抓住了他的头发。

她抓得很紧。

林澜的节奏一下子重了。

他换了个角度,往上一顶。

叶清寒整个人跳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这儿?”

“不……”

“是这儿。”

他就着那个角度,一下一下地往上顶,每一下都碾过那个地方。

她的呻吟碎成了一串。

腰塌了下去,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可她的臀还在往下迎,一下一下,追着那个要命的位置。

“叫我名字。”

“做梦——”

“那算了。”

他偏偏还在动,还在那个地方上不轻不重地磨,磨得她整个下身都在抽搐,磨得那些黏腻的水顺着交合处往下淌,淌了他一腿。

她的指甲在他头发里收紧。

“……林澜。”

“嗯?”

“林澜。”她的声音破了,“你——”

后半句被顶散了。

林澜笑出了声。

那声笑还没落地,他就重新掐住了她的腰。

后面的事叶清寒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最后那一下顶进来的时候,她眼前白了一片——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满弓,内里死死地绞住了那东西,绞得两个人同时闷哼出声。

然后她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丝绦,软软地塌进他怀里。

还有一样她记得很清楚。

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最深处被抽走了。

不疼。

是一种被人从丹田里舀走一勺水的感觉。凉的,轻的,抽走的时候还带着一点酥麻。

那是她的精元。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石龛顶上那块岩檐还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洞口的沙地上,砸出很小的坑。

叶清寒的头枕在他肩上,两个人都是湿的。

她动了动。

腰是酸的,腿是软的,两腿之间那处还在一跳一跳地发烫,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下淌。

她的脸又烧起来了。

她伸出右手,去够地上那件外袍。

够到一半,手停住了。

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青色退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屈起来,又慢慢地伸开。

叶清寒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好了。”

“好了。”

“那就两清了。”

她去够外袍。

那件袍子离她还有半尺。

她伸手,腰一使劲,某个地方就传来一阵酸软,整个人往前一栽。

一只手臂捞住了她。

“放手。”

他放了。

放得很干脆,一点没拖。

叶清寒僵在那儿。

她跪坐在沙地上,浑身赤裸,头发全散了,一缕一缕黏在汗湿的脖颈上。胸口那两团上还留着他掌心的红印,大腿内侧一片狼藉。

那件外袍就在半尺外,没长腿也没跑。

她只要伸手。

她的手指蜷了蜷。

“……天还没黑。”

“嗯。”

“现在出去,路上碰上人,你这副样子解释不清。”

“是。”

“……”

“……”

“那叶师姐先把衣服穿上。”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儿夜里凉。”

叶清寒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去拿那件袍子。

她转过身来。

面对面。

她能看见他的脸——那张年轻的、沾着血和汗的脸,眼尾往上挑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直白。

她也能看见别的。

那样东西还立在那儿,湿淋淋的,上面还沾着从她身体里带出来的东西,在洞里那点光下泛着光。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叶师姐,再来一次?”

“你——”

“只是提议——”他把两只手举起来,摊开,带着一点使坏的笑,“提议”

叶清寒盯着他那两只摊开的手。

都没有动。

------

不知过了多久。

叶清寒躺在凌乱的衣物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上下都是汗水和其他液体的痕迹。她的眼神涣散,嘴唇微张,还在轻轻喘息着。

林澜靠在她身旁,一手支着头,看着她的模样。

他的丹田中多了一股温润的灵气——是从她体内采补来的阴元。那股力量正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着他的功体。

“叶师姐。”

他的声音低沉而慵懒。

叶清寒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林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拉过一件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睡吧。”

他的声音很轻。

“明天还要赶路。”

洞外的灵雾越来越浓,遮蔽了一切声响。

火堆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几点余烬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两道身影靠在一起,在那片昏暗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晨光透过灵雾洒落,将秘境染上一层朦胧的银白。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道前行,脚下是湿漉漉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败与灵植清香交织的气息。

叶清寒走在前面,步伐比昨日快了几分。

她的背影僵硬得像是一块冰,脖颈到耳根都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因为赶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澜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她换了一身衣裳,是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素白长裙。昨夜那件被汗水和其他液体浸透的衣物,已经被她塞到了角落里,大约是不想再看见。

“叶师姐走这么快,是要甩开我吗?”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促狭。

叶清寒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少废话。”

她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林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山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像是两道巨大的屏障将天光遮蔽了大半。灵雾在这里格外浓稠,能见度只有几丈远。

叶清寒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林澜走到她身旁。

“前面有东西。”

叶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林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灵雾深处,隐隐有一道光芒在闪烁。那光芒很微弱,却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遗迹?”

林澜的眼底闪过一丝光。

“不确定。”

叶清寒的眉头微皱。

“但这个位置……不在各方势力探明的范围内。”

她转头看向林澜。

“你想去看看?”

林澜看着那道光芒,沉默了片刻。

“叶师姐呢?”

“……”

叶清寒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光芒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昨夜的事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让她很难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可眼前这道光芒……

“一起去。”

她最终开口。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林澜看着她,嘴角微微扯动。

“叶师姐这是在关心我?”

叶清寒的脸微微一僵。

“别自作多情。”

她转身朝那道光芒走去。

“我只是不想你死在里面,然后让我背上见死不救的名声。”

林澜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灵雾深处。

那道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隐隐约约的,能看见一道巨大的石门矗立在山壁之上,门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正在缓缓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遗迹入口。

一处尚未被发现的遗迹入口。

林澜与叶清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

“进去吗?”

叶清寒问。

林澜看着那道石门,目光深沉。

“进。”

他迈步向前。

“叶师姐跟紧我。”

叶清寒冷哼一声。

“用不着你说。”

她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了那道石门,消失在幽蓝的光芒之中。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灵雾重新弥漫开来,遮蔽了一切痕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幽蓝的光芒在甬道中流转,将两侧的石壁映得如梦似幻。

林澜的长剑贯穿了一只石傀儡的胸膛,灵光四溅之间,那具由阵法驱动的石像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的瓦砾。

“左边!”

叶清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澜侧身闪避,一道寒芒从他耳畔掠过,钉入了另一只石傀儡的眼眶。那是叶清寒的剑气,凌厉而精准。

石傀儡僵了一瞬,随即轰然倒下。

“多谢叶师姐。”

林澜抹了把脸上的灰尘,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叶清寒收剑而立,面无表情。

“少废话,继续走。”

她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步伐依然僵硬,却比方才顺畅了几分。

这已经是他们遭遇的第三波石傀儡了。

遗迹中的守卫比想象中更多,也更难缠。

这些石傀儡没有痛觉,没有疲惫,只会机械地执行攻击指令。

若非两人配合默契,早就被拖入消耗战了。

林澜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四周的石壁。

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有些已经斑驳模糊,有些还在微微闪烁。这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很奇特,像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又像是某种记录。

“这里的布置……”

他忽然开口。

“嗯?”

叶清寒的脚步顿了顿。

“像是考验。”

林澜的声音带着几分沉吟。

“石傀儡的强度在递增,但始终没有超出我们能应对的范围。而且……”

他指了指前方。

“你看那些符文,每过一段就会变化。像是在指引什么。”

叶清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微皱。

“你是说,这些石傀儡不是单纯的守卫?”

“也许是,也许不是。”

林澜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前方的一道石门上。

那扇门比之前的都要高大,门楣上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在幽蓝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能看懂吗?”

叶清寒问。

“勉强。”

林澜的目光在那行文字上停留了片刻。

“‘心魔不破,道途难行。’”

他念出声来。

“心魔?”

叶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听说过这种东西。

修士在突破境界时,往往会遭遇心魔的侵袭。

那是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执念与恐惧,若是无法克服,轻则境界倒退,重则走火入魔。

但,在这种地方?

“这扇门后面……”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概是某种心魔考验。”

林澜的声音平静。

“遗迹的主人想要筛选继承者,所以设下了这道关卡。只有通过心魔考验的人,才能进入核心区域。”

叶清寒沉默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心魔。

她的心魔是什么?

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那些被教导要舍弃的东西?还是……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澜身上。

林澜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叶师姐在看什么?”

叶清寒立刻移开目光。

“没什么。”

她的声音冷淡。

“进去吗?”

林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叶师姐害怕了?”

“我没有——”

“害怕也正常。”

林澜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

“心魔这种东西,比任何敌人都可怕。因为你要面对的……是你自己。”

叶清寒的身子僵了僵。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幽蓝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无数的秘密。

“你呢?”

她问。

“你的心魔是什么?”

林澜沉默了片刻。

“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

“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

他转身面向那扇石门。

“但我必须过去。”

他的背影在幽蓝的光芒中显得有些孤独。

“有些事,只有走到最后才能知道答案。”

叶清寒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那不是厌恶,也不是愤怒。

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一起进去。”

她走到他身旁,声音平静。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林澜转过头,看着她。

叶清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别误会。”

她的声音冷淡。

“我只是不想你死在里面,然后让我一个人面对后面的东西。”

林澜看着她,嘴角微微扯动。

“叶师姐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叶清寒的脸微微一僵。

“……闭嘴。”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石门。

幽蓝的光芒涌出,将两人吞没。

------

其中一边……

白光散去,叶清寒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四周没有墙壁,没有地面,只有无尽的苍白延伸向视线尽头。她的脚下像是踩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

“这是……”

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几分空洞的回响。

林澜不见了。

她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任何人影。

心魔幻境。

她很快明白了——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考验。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叶清寒猛地转身,手按在剑柄上。

来人穿着天剑玄宗的弟子服,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

她认出了那张脸——是宗门里的一个外门弟子,名叫沈云,修为不高,却总是默默帮着做些杂务。

“叶……叶师姐……”

沈云的声音发颤,脸上满是恐惧。

她的身后,站着三个穿着赤焰门服饰的修士,脸上带着狞笑。

“天剑玄宗的首席弟子?”

为首的赤焰门修士舔了舔嘴唇。

“听说是个美人,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叶清寒的眉头微皱。

这个场景……

她想起来了。

三年前,宗门外出历练时,她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当时她为了追杀一只灵兽,与队伍走散,却意外撞见赤焰门的人在欺辱一名落单的同门。

那时她是怎么做的?

她选择了……

“叶师姐,救我……”

沈云的声音将她拉回眼前。

可就在这时,场景忽然变了。

沈云的身影扭曲,化作另一个人——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正是她的父亲,叶家家主。

“清寒。”

父亲的声音低沉而严厉。

“为了一个外门弟子,你要与赤焰门结仇?”

叶清寒的身子僵住了。

“你是天脉首席,是叶家的希望。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存亡。”

父亲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一个无关紧要的外门弟子,与整个叶家的利益相比,孰轻孰重?”

场景再次扭曲。

这一次,沈云的身影变成了一群人——宗门的师兄师姐,家族的长辈,还有那些她曾经想要保护的人。

他们都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在他们对面,站着另一群人——赵家的修士,赤焰门的修士,还有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选吧。”

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你只能选一边。”

叶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手在发抖。

保全那些无辜的人,还是舍弃他们以贯彻应有的正义?

虚空中,那把剑变得重若千钧。

“若救一人,需弃家族荣光;若保全大局,需斩断妇人之仁。”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脚下悬崖的崩裂声。

左侧,沈云和那群无辜的外门弟子正哭喊着,脚下的石块不断剥落,坠入无底深渊。

他们伸出手,绝望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叶师姐!救命!叶师姐……”

右侧,父亲背负双手,冷冷地注视着她。

他的身后是天剑玄宗的巍峨山门,是叶家百年的基业。

而在山门之上,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若是她选择救那些“无用之人”,那把剑就会落下,将家族的荣耀与未来斩得粉碎。

“清寒,你修的是太上忘情。”

父亲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她神魂颤抖。

“忘情非无情,而是大爱不仁。为了宗门,为了家族,牺牲几只蝼蚁算得了什么?挥剑!斩断你的软弱!”

叶清寒的手指在颤抖。

她的剑尖指向右边,那是她的责任,是她二十年来被灌输的信条。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左边,落在沈云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那是鲜活的生命,是曾在她练剑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的温暖,是无辜的血肉。

她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我……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哽咽。

“废物!”

父亲的怒斥声传来。

“师姐!救我啊!”

沈云的哭喊声凄厉。

两股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撞击,撕扯着她的神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体内的灵力开始逆流,经脉传来阵阵剧痛。

剑光在手中明灭不定,却始终无法挥出那一击。

她既不想成为冷血的屠夫,也不想成为家族的罪人。她想要两全,想要找到第三条路,可这幻境残酷得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轰隆——

脚下的悬崖再次崩塌。

左侧的人群发出一声惨叫,坠落了一半。

右侧的山门燃起了大火,父亲的身影在火光中逐渐模糊,眼中满是失望。

“不——!!”

叶清寒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她跪倒在虚空之中,双手抱住头,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跌落。

她选不了。

她谁也救不了。

无尽的迷茫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

与此同时。

林澜睁开眼时,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的、温热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一块被血浸透的裹尸布。脚下是焦黑的土地,断壁残垣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认得这里。

青木宗。

那是灭门之夜的景象。

“澜儿,快走……”

嘶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澜猛地抬头。

师尊浑身是血地倒在废墟中,胸口插着一柄断剑。而在师尊身后,是一群面目模糊的黑衣人,他们手中的兵刃滴着血,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走啊!带着传承走!”

师尊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吼。

林澜的手按在胸口,那枚玉简滚烫如烙铁。

《灵枢情种诀》。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无穷的诱惑:

*“吞了他。吞了你的师尊。他的神魂虽然破碎,但足以助你筑基。只要筑基,你就能杀光这些人,你能活下去,你能报仇。”*

林澜的身体在颤抖。

他看着师尊那双浑浊却充满希冀的眼睛。

救?还是吃?

若是救,凭他炼气期的修为,只会和师尊一起死在乱刀之下。

若是吃,他便是欺师灭祖的畜生,但他能活,能复仇,能让赵家血债血偿。

“我……”

他的手伸向师尊,指尖在颤抖。

就在这时,画面忽然一转。

焦黑的废墟变成了那间温馨的茅屋。

雨声淅沥。

阿杏端着药碗,正向他走来,怯生生地。

“林公子,喝药了。”

而在茅屋门口,赵元启带着狞笑走了进来,手中的长剑寒光闪烁。

“哟,这就是那个余孽藏身的地方?”

赵元启的剑尖指向阿杏的咽喉。

“这丫头长得倒是不错,正好给本少爷炼药。”

阿杏惊恐地后退,手中的药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杀了她。”*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用这丫头做炉鼎。她的元阴虽然微薄,但那是纯净的凡人之气,能帮你稳固道心,突破瓶颈。只要杀了她,吸干她,你就能杀了赵元启。”*

林澜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看着阿杏惊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只要牺牲她,就能救自己,就能报仇。

如果不牺牲她,他们两个都要死。

这是个死局。

“不……”

林澜握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淋漓。

“我都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偏执的疯狂。

“我既要报仇,也要保全他们!我是修士,修的便是逆天之道,凭什么要我选!”

他拔出剑,冲向赵元启。

可是没有用。

在幻境的设定里,如果不牺牲阿杏换取力量,他就是一个废物。

“噗嗤——”

赵元启的剑轻易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剧痛传来。

但他没有死,幻境强迫他睁着眼睛,看着接下来的画面。

他看到赵元启狞笑着走向了阿杏。

他看到阿杏绝望地哭喊,向他伸出手:“林公子……救我……”

他看到师尊的头颅被黑衣人斩下,滚落在泥泞之中。

无力。

绝望。

“为什么……”

林澜跪在地上,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因为你贪心。”*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嘲弄。

*“你想做好人,却舍不得力量;你想做恶人,却舍不得良知。你既不够纯粹的善,也不够纯粹的恶。”*

*“你想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站着把钱挣了,把仇报了,还要把人护了。”*

*“林澜,你太贪了。”*

画面再次扭曲。

这一次,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

脚下踩着赵元启的头颅,手里提着叶清寒的尸体。他成功了,他复仇了,他天下无敌。

可是他回头看去。

身后空无一人。

阿杏死了,师尊死了,苏晓晓死了。所有对他好的人,都被他为了追求力量亲手推进了火坑,或者被他为了自保而冷眼旁观其死亡。

他赢了世界,却输了自己。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林澜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那你要什么?”

那个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嘲弄。

“那你要什么?”

“我要活。”

林澜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死循环里,无论怎么动都是错。

他在喘息,而在那剧烈的喘息声中,他听到了一丝异样的回响。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胸口的玉简滚烫,与之呼应的,是他种下的那枚心楔。透过那根无形的丝线,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崩溃。

“我做不到……我选不了……”

那是叶清寒的声音。绝望,无助,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林澜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

或许。

“叶清寒!”

他在识海中怒吼,借着心楔的联系,将声音直接轰入她的灵魂。

“听着!”

另一边的虚空中,跪倒在地的叶清寒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

“交换。”

林澜的声音冰冷而决绝,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坚韧。

“既然我们都过不去,那就换一换。把你那个该死的、充满道德枷锁的噩梦给我,把我这个充满贪婪与血腥的泥潭给你!”

“什……什么?”

“别废话!用心楔!放开你的神识,让我进去!”

林澜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

他双手结印,猛地按在自己的心口之上——那里是心楔的根基所在。

“转!”

嗡——

一声刺耳的嗡鸣响彻两人的识海。

那一瞬间,世界破碎了。

就像两面相对的镜子同时崩塌,无数碎片在虚空中飞舞、交错、重组。

------

天旋地转。

当林澜再次站稳脚跟时,鼻尖的血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山风。

他站在悬崖之上。

左边是哭喊的外门弟子,右边是威严的父亲与宗门基业。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

“选吧。是救蝼蚁而毁基业,还是斩情丝以证大道?”

林澜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顶着“叶家家主”面孔的幻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就是困住你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轻蔑。

“叶清寒啊叶清寒,你真是太乖了。别人给你两个选项,你就真的只在这两个选项里挑?”

他迈步向前。

手中的长剑出鞘,发出清越的龙吟。

“我不选左边,也不选右边。”

林澜的身影如鬼魅般冲出,不是冲向那些弟子,也不是冲向山门,而是直直地冲向那个悬在半空的“父亲”。

“谁给你的权力,来制定这种狗屁规则?”

剑光如血,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

那不是为了救人,也不是为了大义。他只是单纯地、极其傲慢地,想要砸烂这个逼着人做选择的棋盘。

“如果天剑玄宗的荣耀要靠吃人血馒头来维持,那就让它烧成灰好了!”

“如果我的道要靠斩断良知来证,那我就斩了这天道!”

轰——!

长剑贯穿了那个威严的幻影。

“父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身体在剑气中崩裂。随着权威的崩塌,整个悬崖开始剧烈震动。

崖体在崩裂。

左侧,那些外门弟子还挂在断裂的岩缘上。沈云的十指抠着石棱,指甲已经翻了一片,正朝他这个方向喊着什么。

林澜听见了。

他从那片喊声上方掠了过去,没有偏半寸。

长剑直直插进脚下的岩层——那里是整座幻境的阵眼。

“给老子……碎!!”

……

与此同时。

叶清寒站在那片充满绝望的血色废墟中。

她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阿杏,看着奄奄一息的师尊,又看着那个狞笑着逼近的、不可战胜的“赵元启”。

那个诱惑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吃掉他们,或者一起死。只有力量才是真实的……”*

她的眼神却清澈得像是一潭寒泉。

“聒噪。”

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手中的剑发出清越的鸣响,那是某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在这片只有利益计算与弱肉强食的血色规则里,她做出了最不合逻辑的选择。她没有去碰阿杏,也没有去吞噬师尊的残魂。

她只是燃烧了自己的精血。

轰!

白色的灵焰从她身上腾起,那是她在透支自己的根基,是完全不计后果的爆发。

“我不需要吃人才能变强。”

她的声音在幻境中回荡,清冷得如同万古不化的冰川,瞬间冻结了那个喋喋不休的诱惑之声。

“如果这世道非要吃人才能活,那我就先斩了这吃人的世道,再斩了这必死的结局!”

剑光如雪,照亮了黑暗。

那一剑没有丝毫的技巧,只有极致的纯粹。她不在乎赵元启有多强,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对手,她只知道——剑在手中,便当直曲。

“破!”

剑锋斩落。

那个不可一世的“赵元启”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在这一剑之下被劈成了两半。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哀嚎。

那个象征着“不可战胜的现实”的幻影,在接触到剑锋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溃散。

紧接着,四周那令人窒息的血色废墟开始崩塌,露出了背后原本纯白的虚空。

“我不做选择。”

叶清寒收剑伫立,身形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咔嚓——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两个交错的幻境同时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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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两个交错的幻境同时粉碎。

光芒散尽。

林澜与叶清寒同时从幻境中跌落,两人背靠背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甬道尽头那扇石门已经彻底敞开,露出后方一片幽蓝的空间。但此刻没有人有力气去关心那里面有什么。

“咳……咳咳……”

林澜剧烈地咳嗽着,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贯穿阵眼那一剑的反噬还压在胸口,像是有人隔着肋骨,不轻不重地按着他。

身后传来同样虚弱的喘息声。

叶清寒靠在他背上,肩胛骨抵着他的脊椎,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发抖。燃烧精血的后遗症让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有动。

良久。

“你看到了。”

叶清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林澜没有否认。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幽蓝的光顺着石壁,一寸一寸爬到两人脚边。

谁都没有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你的师尊……”

叶清寒先开的口。

“死了。”

林澜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事。

“两个月前。和青木宗一起。”

叶清寒沉默了。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话在这种时候都轻得可笑。

“那个女孩……”她顿了顿,“阿杏。”

“也死了。”

林澜说。

“被冲着赵家悬赏来的散修杀了,就在我离开她的那天。”

叶清寒的身子僵了僵。

她想起幻境里那个鹅黄衣裙的少女,想起那只端着药碗、被吓得松开的手,想起满地碎开的瓷片。

“对不起。”

她忽然开口。

林澜愣了一下。

“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

叶清寒的声音很轻。

“只是……觉得应该说。”

林澜没有接话。

幽蓝的光在他们身上缓慢地流。远处有水滴落进石缝,一声,又一声。

“你没有去拉他们。”

叶清寒忽然说。

林澜的呼吸顿了半息。

“崖边那些人。”她说,“你是从他们上面过去的。”

“嗯。”

“为什么。”

林澜想了一会儿。

“拉不动。”他说,“那幻境的规矩是只能选一边。我一伸手,这规矩就成立了。”

“所以你去砸了立规矩的人。”

“所以我去砸了立规矩的人。”

叶清寒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

“沈云在喊你。”

“我知道。”

“……”

“我听见了。”

林澜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叶清寒没有再问下去。她也说不清自己想问出什么——她只是觉得,那半息之间他做的那个决定,快得有些不像人。

可她自己那个幻境,她跪了那么久,一个人都没救下来。

她闭上眼睛。

林澜靠在她背上,慢慢地调整着呼吸,感受着经脉里的灵力一丝一丝地回来。

他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从他认出那是幻境阵眼,到剑插进地里,中间隔了多久。

很短。

短到他自己都没察觉,中间还有一个“决定”。

那套东西——看规矩、找破绽、找那条能让自己站着走出去的缝——他用得太顺了。顺得不像是这两个月才练出来的。

顺得像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这个念头往下压了压。

没压住。

那就先放着。反正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叶师姐。”

“嗯。”

“你在我那个幻境里……”

他停了停。

“没吃。”

叶清寒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那道声音,那句“吞了他,吞了你的师尊”。

“那是人。”她说。

“嗯。”

林澜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下去。

石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这一次的安静,比方才松了一些。

“你那一剑。”叶清寒忽然说。

“哪一剑?”

“劈开赵元启那一剑。”她说,“方式很野蛮。”

林澜笑了一声,牵动了胸口的伤,又咳了两下。

“承让。”

“我没夸你。”

“我知道。”

他咧了咧嘴。

“叶师姐——”

“能不能别叫我叶师姐。”

叶清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又不是天剑玄宗的弟子。”

“那叫什么?清寒?寒儿?还是……”

“闭嘴。”

叶清寒的语气冷了下来。

“再乱叫我就一剑捅了你。”

林澜笑着举起双手。

“好好好,叶师姐,叶师姐。”

叶清寒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他。

两人靠在一起,在那片幽蓝的光芒中慢慢恢复着。

石门之后的空间还在等待着他们。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此刻,他们只想好好歇一歇。

------

石门之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幽蓝的灵光从穹顶垂落,照亮了室内的一切。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摆着一座石台,石台之上陈列着几样东西。

林澜与叶清寒并肩走入,目光同时落在那座石台上。

“这是……”

叶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石台左侧,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草静静生长在一块玉盒之中。那灵草约莫三寸高,叶片如火焰般跳动,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赤焰还魂草。”

林澜认出了那株灵草,声音微微发紧。

“能治神魂创伤,也能……”

他的话顿住了。

苏晓晓需要的药材,正是这种。

石台右侧,一枚拳头大小的丹药悬浮在半空,周身缠绕着五色灵光。

那丹药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压。

“九转紫金丹。”

叶清寒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认得这东西。

传闻中,紫金丹是突破金丹期的至宝,能大幅提升结丹成功率。

由于炼制方法早已失传,这种丹药在外界千金难求,一枚足以引发宗门之间的厮杀。

更何况……这颗的品质可是最顶级的。

两样东西,一左一右。

林澜看着那株赤焰还魂草,又看了看那枚紫金丹,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

很显然,那枚紫金丹的价值高过那株草太多。

但苏晓晓应该需要那株草。

“你想要哪个?”

叶清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澜转头看她。

叶清寒的目光落在那枚紫金丹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争抢之意。

“你先选。”

林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向石台,伸手取走了那株赤焰还魂草。

叶清寒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不要紫金丹?”

“不要。”

林澜将玉盒收入储物袋,转身看着她。

“这株草,我有用。”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叶清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女孩?”

她忽然问。

“嗯?”

“救你的那个女孩。苏……苏什么来着。”

林澜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你怎么知道?”

“心楔。”

叶清寒的声音淡淡的。

“交换幻境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林澜沉默了。

他想起方才那场交换。在两人的灵魂短暂交汇的瞬间,彼此最深处的记忆都暴露无遗。

她看到了阿杏。

也看到了苏晓晓。

“她有位病人病了。”

林澜的声音很轻。

“需要这株草入药。”

叶清寒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石台前,将那枚九转紫金丹收入掌中。五色灵光在她指间流转,映照着她因刚才的考验而略显脱力的脸颊。

“谢谢。”

她忽然开口。

林澜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把紫金丹让给我。”

叶清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故意像掩盖什么。

“我知道……以你的修为,这枚紫金丹对你同样重要。”

林澜看着她,嘴角微微扯动。

“叶师姐误会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我不是让给你,是……交换。”

叶清寒的眉头微皱。

“交换?”

“嗯。”

林澜走近她,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个字。

叶清寒的脸色瞬间涨红。

“你——”

“叶师姐答应吗?”

林澜的眼睛在幽蓝的光芒中闪烁。

“不答应的话,这枚紫金丹可就……”

“够了!”

叶清寒打断他,脸颊绯红,眼神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恼怒。

“我答应还不行吗!”

林澜笑了。

那笑容在幽蓝的灵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那就说定了。”

他转身朝密室出口走去。

“叶师姐记得,欠我一个条件。具体的话……”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恶趣味。

“可以期待下。”

叶清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金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知道他那含糊其辞的条件具体指代的是什么。

但看他那副表情……

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林澜!”

她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你最好别太过分!”

林澜的笑声从甬道中传来,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叶师姐放心,我很有分寸的。”

叶清寒咬着牙,将金丹收入储物袋。

分寸?

她才不信这个混蛋有什么分寸。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密室的灵光渐渐黯淡。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出石门,消失在幽深的甬道之中。

------

几日后,一处修仙者的风月场所。

烛火在包厢内摇曳,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绣着鸳鸯的帘幕上。

林澜靠坐在软榻上,怀中拥着一个浑身僵硬的人影。

那个女子的脸颊绯红,耳尖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轻纱几乎遮不住什么,肩带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那是楼中姑娘们常穿的款式——胸前开得极低,腰间收得极紧,裙摆却短得只堪堪遮住腿根。

“林澜……你……”

她的声音发颤,双手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林澜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几分恶趣味的促狭:

“叶师姐,穿着这样的衣物,感觉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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