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以前喜欢过我

那张便利贴上的字迹,林棠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工整,有力,落笔很重。

写字的人,习惯把每句话都当真。

她把两张便利贴并排摆在一起……咖啡杯上撕下来的那句【慢点】,还有从笔记本里翻出来的这句【今天别加班,回来吃饭】……又想起摄影集扉页上那行【给念念】。

三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

同样的横,同样的收笔,同样在最后一两个字上压得格外重……写的人在那里停了停,确认过才写完。

她总觉得自己见过这样的字,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把便利贴夹回笔记本里,放进包里,打算找机会问问……问谁?她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她特意提早到了专案现场。

旧写字楼正在改造,一楼的大厅被隔成临时办公室,工人进进出出,空气里混着灰尘和电焊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有人在墙上打孔,电钻一响,整面隔板都跟着抖。

她扶着桌沿,等那阵噪音过去,才把电脑打开。

她在角落的临时会议室里坐下,摊开笔记本,把昨天发现的照片也带来了,压在资料夹底下。

照片她昨晚又看了一次……天台上的自己,短发,笑着,站在一片橘色的光里。

她不记得那个天台,不记得那把头发,可她记得那种笑的力气……是笑给谁看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一个机会,一个能问出口的时刻。

她把那张便利贴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来回了三次,最后把它压在照片上面。

九点整,周予安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美式,不加糖。】他说。

林棠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周予安没有回答。他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什么似的,说:【上次看你喝美式,不加糖。】

【也许我那天只是心情不好。】

【那你今天心情好吗?】

林棠被他问得一愣。她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杯壁上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说:【周先生,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不是认识我?】她说,【不是这种认识。是更早以前。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

周予安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的旧空调嗡嗡地响,吹出一股带着灰尘味的凉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林棠看不懂的东西……犹豫,还有克制。过了好久,他才开口:

【你以前喜欢过我。】

林棠愣住了。

【……什么?】

【你以前喜欢过我。】周予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过去的事,【你第一次跟我表白,是在大学图书馆门口。那天下了雨,你没带伞,站在屋檐下。我路过,你说……】

【你说,周予安,我喜欢你。你要是也喜欢我,就给我撑伞。】

林棠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杯壁的热度隔着纸壁,烫着她的指尖,她却没有松手。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拼命去想那个画面……大学图书馆,下雨的屋檐,一个女孩对一个男生说喜欢他。

可是她想不起来。

那段记忆被雾挡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大学时是什么样子,有没有留过长发,有没有穿过那件她隐约记得是白色的外套。

【我……不记得。】她说,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周予安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意外,【你出事之后,这些事,你都不记得了。】

【出事?】

周予安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施工中的旧楼,灰色的钢架纵横交错,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网。

切割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着玻璃,闷闷的。

他的背影在窗光里,看起来有些孤单。

【林棠。】他说,【有些事,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你当年走的时候,让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如果你以后问起以前的事,让我什么都不要说。】

林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裴野那句【我答应过一个人】,想起那本笔记本扉页里那张旧照片,想起便利贴上那句【今天别加班,回来吃饭】。

他们每个人都答应过她。

每个人都在守着一个她亲口许下的约定。她的过去,被他们小心翼翼地锁在各自的保险箱里,等着她自己来开。

【可是你刚才说了。】她说,【你说我喜欢过你。】

【是。】周予安说,【因为你问了。】

【我问了,你就说?】

【你问了,我就说。】他看着她,目光很沉,【我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你问。】

林棠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明明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他说的那个下雨的图书馆,不记得自己曾经喜欢过他。

可是他说【我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你问】的时候,她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撞得她眼眶发酸。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那个图书馆,】她哑着嗓子问,【还在吗?】

【在。】周予安说,【大学城那边,还在。】

【……我想去看看。】

周予安看了她一会儿,说:【好。周末,我带你去。】

他说完,坐回位子上,重新打开电脑,像刚才那番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有他敲键盘的手指,不太稳。

林棠低头,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美式,不加糖。苦的。可苦味过去之后,舌尖会浮起一层淡淡的回甘。

她觉得,也没那么苦。

周末,他来接她。

车开出市区,往大学城的方向走。

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得熟悉……行道树从梧桐换成香樟,路边的小店一家一家掠过去。

有一段路两侧是矮墙,墙里伸出来的花枝擦着车窗,红色的,她叫不出名字。

她说不清这种熟悉感从哪里来,也许,是因为她的大学,真的就在这座城市。

【你以前坐我车,会晕。】周予安说,【所以你每次都坐副驾,说前面看得远一点,好受些。】

【那有用吗?】

【没用。】他说,【你还是晕。晕了就在车上睡,睡到地方我叫你。】

林棠把脸转向窗外,怕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车停在学校门口。她下了车,站在那块写着校名的石碑前,抬头看了很久。石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斑驳,边角被岁月磨圆了。

【我就是在这里读的大学?】她问。

【嗯。】周予安站在她旁边,【你读的是设计学院,在东区。图书馆在主楼后面,走过去十几分钟。】

她沿着他指的方向走。

校园里人不多,周末的午后很安静。

风里有一股草被割过的味道。

她走过教学楼,走过操场边的小路,经过一间开着门的水果店,老板在里面听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小。

走过一栋灰白色的旧楼时,周予安停了一下:【设计学院,你以前的教室在四楼。】

她抬头看。

四楼的窗开着两扇,能看见里面有画架和石膏像。

二楼的走廊上贴着学生的作品,颜色很艳。

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起来,却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太久没用过的肌肉突然被牵动了一下。

【要上去看看吗?】周予安问。

【不了。】她说,【走吧。】

走到图书馆门前,她停下了。

图书馆是旧楼,灰白色的墙,门口有几级宽宽的石阶。屋檐伸出来一截,落下一片阴影。她站在那片阴影里,抬头看。

下雨的时候,人就是站在这里的吧。

她想。

她想像一个女孩,湿着头发,抱着书,站在这片影子底下,等一个撑伞的人。

那个画面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别人的故事。

【是这里吗?】她问。

【是这里。】周予安说,【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袖子湿了一半。我记得你一直在抖,还嘴硬说不冷。】

【那你撑了吗?】她问。

【撑了。】

【撑了多久?】

【一直撑到你走完那条路。】他说,【你把书抱在胸前,走得很慢,我就跟着你走。走到宿舍楼下,你说谢谢,然后跑上去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走。】

【你为什么站一会儿?】

周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几级石阶,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东西。【因为我当时想,】他说,【这个人以后大概会一直记得今天。】

林棠转过头,看向别处。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问出更难回答的话。

她走到石阶边上,伸手摸了摸屋檐下那根柱子。水泥是凉的,指腹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白灰。

她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过教学楼后面那排旧自行车棚时,她停住了。

车棚的柱子边上,有一个很旧的涂鸦……一只猫,歪着头,尾巴卷成一个圈。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跟裴野那家酒吧招牌上的猫,一模一样。

【这是……】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轮廓。指尖下的油漆已经龟裂,摸上去有些粗糙。

【你画的。】周予安在她身后说,【你大二那年画的。你说,这只猫是你捡的,叫念念。】

林棠的手,停在那只猫上。

念念。

那只猫,叫念念。

跟她……同名。

她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背上,暖暖的。

有学生骑着脚踏车从旁边过去,铃声响了两下,很快又远了。

她觉得,那只歪着头的猫也在看她,等着她认出它。

【那只猫……】她哑着嗓子问,【后来呢?】

周予安没有出声。

【后来,她老了。】他说,【你走之后的那个春天,她走了。裴野把她埋在酒吧后院,种了一棵石榴树。】

林棠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看到那只歪着头的猫,心里会那么难受。

因为那只猫,是她捡的。她用自己的名字,给它取了名字。它陪了她很多年,在她最孤单的时候,趴在她膝盖上,用尾巴扫过她的手背。

她甚至记起了一点……不是画面,是一点触感。掌心下面一小团软软的热,还有毛发擦过皮肤的痒。就那么一下,又散了。

她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奇怪的是,她哭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那只猫,而是那些活着的日子……有人在旁边走来走去,有碗放在地上,有人把她的名字写在一只歪脖子的猫旁边。

那些日子她全然不记得,却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而且曾经很好。

好的东西被她忘了。这比她忘了坏的东西,更让她难受。

她蹲在车棚边上,哭了很久。周予安没有打扰她,他就站在她身后,安静地陪着她,像很多年前一样。

等她哭够了,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周予安,你带我去看看那棵石榴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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