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反应是——
疼。
真他妈疼。
不是头疼。
是浑身上下哪里都疼。
尤其是胸口。
像是有人拿着一柄烧红的锤子,对准他的肋骨狠狠干了一下。
他想吸气。
“嘶——”
下一秒,剧痛顺着胸腔一路窜到了脑门。
陆骁差点又躺了回去。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愣住了。
不对。
这不是他的声音。
更不对的是——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么重的伤。
陆骁慢慢睁大眼睛。
头顶是一块灰白色的天花板。
旁边挂着输液袋。
鼻腔里是一股非常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医院。
他躺在医院里。
左手背上插着针。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右肩也被固定了起来。
床头旁边摆着一台他完全不认识的医疗设备。
屏幕上跳动着一排排数字。
陆骁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秒。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而是:
这医院设备什么时候这么高级了?
然后。
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突然涌进脑海。
陆骁。
二十四岁。
地球联合军现役军人。
战斗体系。
服役六年。
基础步兵训练。
枪械。
车辆驾驶。
野外生存。
联合军第七战区……
等等。
陆骁猛地闭上眼睛。
脑袋疼得像有人拿电钻往里面钻。
还有一个女人。
很漂亮。
比他小两岁。
科研体系。
他们认识很多年。
订婚。
长期分居。
争吵。
怀疑。
然后——
另一个男人。
一张照片。
一段聊天记录。
一场彻底失控的争吵。
枪。
枪声。
走廊。
鲜血。
最后一幕,是那个男人躲在墙后面,对着这里连续开枪。
砰!
砰!
砰!
胸口一热。
世界黑了。
陆骁猛地睁开眼睛。
病房里安安静静。
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提示音。
滴。
滴。
滴。
他盯着天花板。
足足半分钟没有说话。
最后。
陆骁得出了一个非常操蛋的结论。
“我这是……”
“穿越了?”
而且别人穿越。
不是王子。
就是贵族。
再不济也给个刚毕业的年轻身体。
自己倒好。
刚过来——
原主人已经让人拿枪打死了。
陆骁伸手摸了摸胸口厚厚的绷带。
嘴角抽了抽。
“兄弟。”
“你他妈真行。”
为了一个女人。
带枪找人。
最后双方真打起来了。
然后把自己打没了。
你这是谈恋爱还是打第三次世界大战?
陆骁躺在那里,越想越无语。
可就在这时候。
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难受的感觉。
不是声音。
更像是一种残留下来的情绪。
愤怒。
不甘。
痛苦。
还有……
担心。
陆骁皱起眉头。
担心什么?
那个女人?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出现。
脑海里的情绪却没有任何反应。
反倒是另外两张脸突然浮现出来。
一个女人。
一个女孩。
陆骁愣住。
“这是……”
记忆再次翻涌。
父亲。
再婚。
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继母。
父亲死亡。
家庭。
药。
医院。
缴费记录。
还有一个妹妹。
陆骁慢慢坐起来。
然后表情越来越古怪。
“等等。”
他终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理顺了。
原陆骁的父亲后来重新结过婚。
娶了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
年轻到什么程度?
只比陆骁大一岁多。
现在也就二十五六岁。
名义上。
她是陆骁的继母。
家里人一直叫她养母。
可两个人站出去,说是姐弟估计都没人怀疑。
父亲后来去世。
原陆骁没有不管她。
反而继续承担这个家庭的大部分开销。
除此之外。
家里还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养妹。
然后最麻烦的事情来了。
两个人都有病。
一种遗传性疾病。
平时看起来和正常人差不多。
但是需要长期服药。
断药时间一长,身体就会逐渐出现问题。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药费主要由父亲承担。
父亲死后——
变成陆骁。
所以穿越者查看原陆骁账户的时候,会发现两笔几乎从来没有断过的支出。
养母药费。
养妹药费。
原陆骁虽然最后因为未婚妻的事情发疯,把自己弄死了。
但在家庭责任上。
他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陆骁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忍不住说道:
“不是。”
“我穿越过来……”
“房没有。”
“钱也没多少。”
“外挂没有。”
“先给我整了两个长期病号?”
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是病号?”
陆骁身体猛地僵住。
他慢慢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身材偏瘦。
长发简单扎在脑后。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
她脸色明显有些疲惫。
眼睛下面甚至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五官很好看。
属于那种不怎么打扮也显得很干净的长相。
女人站在那里。
看着陆骁。
陆骁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陆骁脑海里自动跳出一个身份。
养母。
“……”
陆骁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这声妈。
他是真的有点叫不出口。
女人走进来,把保温盒放在旁边。
“医生不是叫你别乱动吗?”
“刚醒就坐起来。”
“嫌命长?”
陆骁下意识道:
“没事。”
女人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陆骁心里咯噔一下。
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脑袋有点晕。”
女人盯了他几秒。
大概接受了这个解释。
毕竟一个刚刚挨过枪子的人。
说话稍微奇怪一点。
好像也挺合理。
她把保温盒打开。
里面是粥。
“医生说你暂时吃清淡一点。”
“你妹本来想来的。”
“我没让她过来。”
陆骁问:
“她怎么了?”
“昨晚又有点不舒服。”
女人说到这里,明显停顿了一下。
“药快没了。”
陆骁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
听见“药快没了”四个字的时候。
胸口突然一紧。
不是伤口。
而是另外一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具身体深处猛地动了一下。
陆骁皱起眉头。
女人却以为他在担心钱。
立刻说道:
“你不用管。”
“这个月你已经给很多了。”
“我自己还有一点。”
“实在不行我少吃几天。”
话音刚落。
陆骁胸口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突然更重了。
甚至连心跳都快了几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怪了。
女人还在说:
“医生以前也说过,偶尔——”
“别。”
陆骁突然开口。
女人愣住。
陆骁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为刚才那个字几乎不是经过思考说出来的。
更像身体自己作出的反应。
他沉默两秒。
最后说道:
“该怎么吃怎么吃。”
“别省。”
女人看着他。
“可是你——”
“我说了别省。”
陆骁皱眉。
“药多少钱?”
女人报了一个数字。
陆骁听完。
脸又黑了一点。
真贵。
但是脑海深处那股焦躁感,却在他说出“不许省药”以后明显缓和了下来。
陆骁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拿起床边的个人终端。
解锁。
账户打开。
陆骁看了一眼余额。
又看了一眼药费。
沉默。
再看余额。
再看药费。
还是沉默。
女人忍不住说道:
“真的不用。”
陆骁叹了一口气。
“买。”
“可是——”
“买。”
转账。
确认。
滴。
余额瞬间少了一截。
陆骁看着那个数字。
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少了一截。
但奇怪的是。
就在付款完成的一瞬间。
那种一直藏在身体深处的焦躁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平静。
陆骁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
刚才那些情绪。
可能根本不是他的。
而是——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陆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许久没有说话。
兄弟。
你不会还没走干净吧?
就在这个时候。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孩探进半个脑袋。
“哥?”
养母猛地回头。
“不是叫你在家休息吗?”
女孩缩了缩脖子。
“我就过来看看。”
然后她看见病床上的陆骁。
眼睛明显红了一下。
但马上又强行忍住。
“哥。”
“你没死啊?”
陆骁:“……”
好妹妹。
第一句话就挺吉利。
养母脸都黑了。
“不会说话就闭嘴。”
女孩赶紧跑进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医生昨天不是说……”
她说到一半。
突然不说了。
陆骁却大概明白了。
原陆骁昨天大概真的已经死过一次。
只是因为自己的到来。
这具身体又莫名其妙活了。
养妹坐到床边。
偷偷看他。
陆骁也看她。
十八九岁的样子。
脸色比普通年轻人稍微苍白一点。
除此之外,看不出有什么严重疾病。
女孩突然问:
“哥。”
“疼吗?”
陆骁想了想。
“疼。”
“特别疼?”
“特别疼。”
女孩眼睛又红了。
陆骁见状,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死不了。”
养母在旁边淡淡说道:
“差一点就死了。”
“……”
“你为了那个女人拿枪去找别人。”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病房突然安静。
养妹低下头。
陆骁也沉默了。
因为这件事情。
严格来说。
真不是他干的。
可他现在偏偏又没办法解释。
养母看着他。
眼圈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哭。
只是问:
“你要是真死了。”
“我们怎么办?”
就是这一句话。
陆骁胸口突然狠狠一抽。
大量破碎的记忆再次涌了出来。
医院缴费。
买药。
深夜回家。
父亲葬礼。
工资到账。
转账。
还有原陆骁坐在军营宿舍里,盯着账户余额发呆的画面。
然后——
最后那场枪战。
子弹打进身体。
倒下。
意识开始消失。
那个女人的脸其实只出现了很短的一瞬间。
最后真正出现的。
反而是家里。
还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念头。
她们怎么办?
陆骁缓缓呼出一口气。
“以后不会了。”
养母愣了一下。
“什么?”
陆骁说道:
“不会再拿枪为了女人跟别人拼命了。”
养妹小声嘀咕:
“你最好是。”
陆骁看她一眼。
“你还挺会补刀。”
女孩终于笑了一下。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
陆骁手边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
嗡——
一下。
两下。
三下。
连续不断的紧急通信请求。
屏幕上只有一个名字。
林弦。
陆骁皱眉。
脑海里有这个人的记忆。
联合科学院。
时空物理学教授。
而且好像和原陆骁关系不错。
具体好到什么程度。
记忆却非常模糊。
陆骁接通通信。
画面刚刚出现。
林弦便直接问:
“你在哪里?”
陆骁:
“医院。”
“能走吗?”
“勉强。”
林弦立刻说道:
“那就走。”
陆骁愣了一下。
“去哪?”
林弦那边一片混乱。
研究人员不断从镜头后面跑过。
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
远处有人喊:
“空间参数还在上升!”
“第三稳定器失效!”
“关闭实验!”
“关不掉!”
陆骁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
“林弦。”
“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弦没有解释。
只是突然说道:
“往天上走。”
陆骁愣住。
“什么?”
“往天上走!”
“……”
陆骁忍不住看了一眼病房天花板。
“你让我飞?”
林弦根本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她盯着陆骁。
“地面不能待。”
“地下也不能去。”
“越高越好。”
陆骁彻底听懵了。
“不是。”
“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吧?”
林弦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画面疯狂晃动。
远处有人尖叫。
紧接着。
实验室后方的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扭曲了一下。
原本笔直的走廊。
竟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墙壁没有倒塌。
地板没有断裂。
可整条走廊却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纸。
弯了。
陆骁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林弦回头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惨白。
她重新看向陆骁。
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来不及解释了。”
“你自己想办法。”
“反正往天上走。”
“地面不行。”
“地下更不行。”
陆骁:
“那你呢?”
林弦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说道:
“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你——”
“陆骁!”
林弦第一次直接打断他。
“带上你家里的人。”
“走!”
啪。
通信中断。
陆骁拿着个人终端。
愣了足足好几秒。
病房里面安静得有些吓人。
养妹最先开口:
“哥。”
“她什么意思?”
陆骁喃喃说道:
“往天上走……”
“地面不行。”
“地下也不行。”
养母皱眉:
“我们怎么往天上走?”
陆骁没回答。
因为他也想问。
怎么走?
难道现在去机场买三张票?
等等。
陆骁突然愣住。
一段属于原主的记忆猛地浮现出来。
联合军航空基地。
停机坪。
庞大的艇身。
装甲。
发动机。
武器系统。
以及一个让他穿越过来以后一直没来得及仔细查看的军事权限。
陆骁慢慢抬起头。
“操。”
养母:
“怎么了?”
陆骁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精彩。
“我好像……”
“还真有办法上天。”
⸻
原陆骁所在部队拥有一艘大型军用空中舰艇。
准确地说。
不是属于陆骁个人。
而是目前配属给他们作战单位使用。
原陆骁拥有登舰权限。
而且因为他属于舰艇战斗人员之一。
拥有部分操作权限。
那艘东西现在就停在城郊的联合军航空基地。
名字叫——
基洛夫。
陆骁脑海里迅速翻找相关记忆。
正常状态。
刚完成一次维护。
燃料充足。
舰上还有部分补给。
航空炸弹。
轻重武器。
生活设施。
最重要的是——
它能飞。
陆骁猛地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养母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出院。”
“你疯了?医生说你至少还要——”
“来不及了。”
陆骁已经掀开被子。
双脚踩在地上。
胸口伤口瞬间传来一阵剧痛。
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扶住床边。
硬是站稳。
养妹赶紧过来扶他。
“哥!”
“你伤还没好!”
陆骁喘了两口气。
“伤没好总比命没了强。”
他拿起外套。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
看向两个人。
“药呢?”
养母愣住。
“什么?”
“你们两个的药。”
“家里还有多少?”
养母想了想。
“大概一个多月。”
“全部带上。”
“可是——”
“一盒都别留。”
陆骁穿上外套。
又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咬咬牙。
“路上再买。”
养妹问:
“我们到底去哪?”
陆骁打开病房门。
外面的医院已经开始出现骚乱。
警报声响起。
护士奔跑。
电梯停止工作。
远处甚至有人大喊:
“通信断了!”
“北区道路失联!”
“什么叫道路失联?!”
“就是没了!”
陆骁脚步一顿。
养母和养妹也听见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下一秒。
整栋医院猛地震了一下。
轰隆——!
天花板灰尘簌簌落下。
远处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陆骁没有再犹豫。
“回家。”
“拿药。”
“拿衣服。”
“能吃的都拿。”
养妹:
“然后呢?”
陆骁扶着墙。
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抬起头。
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玻璃。
远处天空之中。
一条漆黑的裂痕。
正在缓缓张开。
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在天空上割了一刀。
裂缝另外一边。
隐约能够看到——
星空。
可现在。
明明还是白天。
陆骁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
然后回答:
“然后去航空基地。”
养母问:
“去那里干什么?”
陆骁深吸一口气。
胸口疼得要命。
但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他反而笑了。
“有人让我往天上跑。”
“我想了半天。”
“刚好老子有艘基洛夫。”
远处。
第二声巨响传来。
整个世界——
开始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