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吃的是新派粤菜。
价格自然不菲,三人先还有负担,但厉祎南那嘴藏不住话,讲厉承明穷得只剩下钱了,不用替他省着。
“初次见面,大家随意。”厉承明警告似的看了眼厉祎南,将店里的几道招牌菜都点了,倒解了三人放不开手脚的围。
趁着厉承明短暂离开的功夫,程书君侧身与苗越安咬起耳朵,既夸厉承明英俊更夸他出手阔绰,“要不是年龄大了些,我非追一追他不可!”
苗越安递去个眼神,轻声道:“还敢说胡话,梁嘉就在你身边呢。”
“你不觉得他帅吗?那颜值那大长腿,妥妥的中年帅大叔呀!”
苗越安正要回话,突然有人推门而入,苗越安抬头看去,不设防地与进门的厉承明四目相望。
最后是苗越安先无措地垂下了目光。她单纯是觉得尴尬,和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男人长久直视,即便是无意也失当不妥。
厉承明却是另一种心思。他想吻她,撬开那两片红唇,舌尖探进去搅动一方软腻,让她在他身下盛放情欲。
便是这样想,腹下就又腾腾烧起片火热。
厉承明重新在桌边落座,借口抱歉点起了支烟。那烟味道不大,只袅袅飘起烟雾,而男人就躲在这层雾里肆意窥探着令他心猿意马的美人儿。
苗越安无疑也察觉到了那两道赤裸流连的目光。
她起先还以为是嘴边沾了酱汁之类的东西,可后来她才明白,对方只是单纯在打量自己,眼神灼热又露骨。
苗越安越发坐立难安。
一顿饭吃得各有各的欢喜煎熬。结束后厉承明贴心地为三人送上临别礼物。女生的是套贵价的护肤品,男生则是双限量款球鞋。
苗越安本不想要,但厉祎南极力劝她收下,“这点东西,对我爸来讲完全是小意思。”
这天分别后,厉承明和苗越安便再无交集。
只是厉承明仍时时想起苗越安,那小姑娘就如同一弯柳梢头的新月,悬在他心尖上叫他心痒难耐。
他有时想不管不顾去找她,与他不熟便追求她到相识相知相爱。
纵使是厉祎南的女朋友又怎样,这世上芸芸众生,婚姻尚且无法牢靠,区区情侣关系更不值一提。
但总有些情绪放空的时候,厉承明会想起厉欢,想起她病床托孤,死死握住他的手,求他一定要照拂厉祎南一生顺遂。
厉欢于他厉承明有恩,这是他迈不过去的坎。
厉承明被这两种情绪反复拉扯,越发难与人相处,索性搬至城郊的栖山别院独处,只偶尔同厉祎南见上一面。
厉祎南毕业后便进入厉氏旗下的设计工作室。他原本就是学画画出身,大学又念的是服装设计,称得上是专业对口。
就这样过了两年,厉祎南偶然间心血来潮,特意挑了个周末回栖山别院陪厉承明吃饭。
厉承明开了瓶红酒小酌。
厉祎南鲜见地也喝了小半杯,喝完却没就此打住,伸手够着红酒瓶竟还要再喝。
厉承明拍开厉祎南的手,“收收你那副愁容,一个大男人唉声叹气的像什么样子。”
“爸,你不知道,我正在跟我女朋友闹分手呢。”
厉承明不动声色道:“小情侣有矛盾很正常,怎么就闹到要分手了?”
“她爸妈想她毕业了以后回老家。”
厉祎南为难要不要说出更多的实情,抬眼间见主位上的厉承明正冷冷审视着他,便只能不问自招道:“还有我最近新认识了个朋友,我们之间……互相都有好感。”
“爸,你能不能帮我跟她见一面,替我参谋参谋?”
“你想跟苗……”厉承明装作记不起苗越安名字的模样。
厉祎南忙补充道:“苗越安,您还记得么?我开车追尾那次你们见过一面的,晚上还一起吃了顿饭呢。”
“哦,苗越安,你想跟她分手吗?”
厉祎南想了想,状若贴心道:“她是她爸妈的老来女,家里人都挺宠她的,如果只是为了我强迫她留下,我想我们两个都不会快乐的。”
冠冕堂皇,不过是喜新厌旧的借口罢了。
“这好办,她家里人既然希望她时常陪伴在身前,不如就将她父母接过来照顾。你不常挤兑我穷得就只剩钱了么,养两个老人再费钱又能费到哪儿去。”
厉祎南急道:“她还有个姐姐呢,那她姐姐怎么办,她家里的亲朋好友呢?”
“姐姐一同接过来倒也无妨,至于那些亲属关系,一家各有一家要忙的事,偶尔回去住个一年半载,不见得就会疏远冷淡。”厉承明留有余地地又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提议,具体合不合适还要看你们自己。”
“您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提议!我是跟苗越安谈恋爱又不是跟她一大家子谈,一伙人都揽过来像什么样子!”
厉祎南大声嚷嚷着,再次将手伸向红酒瓶。
借酒浇愁愁更愁,厉祎南把自己喝的醉醺醺的,厉承明再嫌弃也只能让他留宿一晚。
饶是那么多黄汤下肚,厉祎南竟还记得昨晚拜托厉承明的事。
加之他随心所欲惯了,前一天刚跟厉承明提及让他帮忙见一见自己的新朋友,第二天醒后便急匆匆来找厉承明,说约了人家喝下午茶,请他陪同前往。
“我以什么身份去见她?”
“我说你是我小叔,她觉得没问题。”
厉承明无可无不可,下午便开车带厉祎南前去赴约。
两人约在一处闹中取静的茶舍,厉承明二人到时,那位女性朋友已坐在包厢里喝了一会儿茶了。
那人姓徐,单名一个宁。
那也是一位妍丽知性的美人。
厉承明与她相谈甚欢。
回程时,厉祎南兴冲冲地问他觉得徐宁如何。
这俨然是一次红白玫瑰的交锋。厉承明看着厉祎南期待的眼神,说:“你的两位朋友都很优秀,但我从长辈的角度考虑,会更喜欢苗越安。”
厉祎南难掩失落,因而没有察觉到厉承明话里的不妥。
厉承明见儿子那副大失所望的模样,已然清楚厉祎南实则更偏爱徐宁的心境。
他庆幸幸运女神再次站在了自己这边。因为厉祎南极为依赖他的意见,若他选苗越安,那十有八九厉祎南是会听他话的。
然而他更清楚厉祎南是个离不开新鲜感的性子,白玫瑰显见地快要变成无味的白饭粒,岂不更衬得红玫瑰是心头的朱砂痣了么。
再来世上的玫瑰何其多样,又何止红白两种颜色。男人拿婚姻困住一个女人,总是大概率是要将这个女人弃如敝履的。
这也是厉承明方才决心说喜欢苗越安的原因之一。
只有等厉祎南彻底腻味了,厉承明才能完完全全拥有苗越安。如果从中作梗强硬拆散,或许反而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更重要的一点是,厉承明从方才的一场茶话会中看出了徐宁的野心。
她的目标很明确,借由厉祎南实现阶级跨越,哪怕厉家只是个赶上时代发展红利的暴发户。
厉承明欣赏徐宁,他们是同一类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再迂回曲折他们都乐此不疲。
厉祎南与苗越安会成婚,这是厉承明无比确信的事。白玫瑰早晚会变作衣服上的饭粒子,他有的是耐心等。
终于苗越安大学毕业那年的秋天,厉祎南珍之重之地向她求了婚,只是有几分真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厉承明乐见其成,颇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痛快。
那时候苗爸苗妈仍不大赞同苗越安留在临州。
他们疼这个女儿疼到骨子里,生怕不在一处女儿受了委屈无人撑腰,便极力劝她先回家去,等冷静下来再做考虑。
厉承明领着厉祎南,随即飞去苗越安老家,婉转提出接二老去临州生活的想法。
这自然遭到了苗家人的坚决反对。
老传统最讲究落叶归根,再者二人去了临州人生地不熟的,反给别人添麻烦,那样又是何必。
此时的苗越安也有了动摇。
她自小就是个乖乖女,诚然她是喜欢厉祎南的,可也绝做不出叫父母因她伤心难过的不孝事来,因此越发煎熬犹豫,不知该如何取舍。
厉承明看在眼里,私底下动用关系将苗越安的姐姐苗佳宜调任至其公司总部,偏巧地址就在临州,堪堪解决了苗家父母的顾虑。
而苗佳宜丈夫本就在临州工作,这也是当初苗越安填报志愿时的原因之一。
随着调任升迁,苗佳宜与丈夫结束两地分居生活,拖家带口暂时定居在了临州。
至此,苗越安与厉祎南的婚事再无阻力。
订婚前,厉承明接苗爸苗妈来临州参观小夫妻的新居,之后两边一起坐下来吃了顿便饭。
依然是在那家新派粤菜馆,厉承明与苗越安初次吃饭就在这里,他私心觉得很有纪念意义。
宴席上他坦白自己并不是厉祎南的亲生父亲,这是厉承明跟厉祎南事前商量好的。
厉祎南之所以同意是以为厉承明将要去追求自己的个人幸福。未来厉承明总会有自己的孩子,未免不必要的龃龉,开诚布公总是没错的。
但厉祎南只猜对了一半。
厉承明笃定日后一定会与苗越安一生一世一双人,因此同样也是在为他们的结合提前扫除伦理的枷锁与障碍。
公公与儿媳,这身份说来必然不会受到旁人的祝福。
可如果在一开始就将他跟厉祎南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实公之于众,他只是作为厉祎南未成年时的法定监护人,厉承明想将来即便被旁人反对,总也是要轻一些的。
其实厉承明是完全不在意这些的,但他想为苗越安考虑,他希望他的小姑娘永远天真浪漫永远无忧无虑。
“我与小南的妈妈是挚友,她托我照顾小南,一照顾就照顾到了现在,我总算也是不辱使命了。”
厉承明将半杯红酒饮尽,又拿起红酒瓶给自己倒满,“我有个不情之请,之后在婚礼台上,我希望能把长辈的位置空出来,借以告慰小南妈妈的在天之灵。”
厉承明的一番话说的过为冠冕,竟真把苗家父母给唬住了。
苗妈红着眼以手拭泪,动情哽咽道:“亲家怎么说就怎么办吧,我们没有意见。”
待到婚礼当日,厉承明坐于主桌主位,在台下亲眼见证厉祎南牵着苗越安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接受来自所有人的祝福。
那会儿他就在想,等到将来她为他穿上婚纱,一定会比今天还要明艳动人。
厉承明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