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赤潮的阴影与商队的警告

净水核心的光还没有从北门散去,欢呼声却已经先一步被夜色吞没。

淡蓝色的圆柱体被工匠部门的搬运架小心地抬进外城的水循环厂房时,整个方舟的上空正飘着一层薄薄的辐射尘絮。

夕阳最后的余晖被高墙切成碎片,只剩下厂房探照灯惨白的光束在空气中晃动,照出无数细小的尘粒,像是一场永远不会落地的雪。

陆烬站在水塔的钢架旁,看着技术人员将核心对接进主循环管线,核心内部的水流光晕随着管线压力稳定而缓缓加速,发出低沉的嗡鸣。

身分晶片在手腕内侧微微发烫,贡献烙印的点数已经停止暴涨,稳稳停在开拓榜单的前段。

周围的市民还在交头接耳,讨论那辆破旧越野车如何杀进绿潮荒原,又如何用一道黑色的裂痕切开藤海。

每个人的语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只有陆烬的视线始终落在远方铁道延伸的方向。

方舟之心在胸口深处的脉动并没有因为任务完成而放松,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跳动得更加沉重。

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黏腻而冰冷,从荒原的风里渗透过来。

【领袖大人,别一直盯着荒原看,荒原会害羞的。】

苏菲亚·芮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一贯的轻快与俏皮,却压得很低。

蜜褐色的卷发被她随意扎起,沙漠风披风上还沾着干河床的沙尘,琥珀色的眼眸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她手里抱着那块始终不离身的情报板,指尖快速滑动,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做成生意的笑容。

陆烬转过身,古铜色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黑色短发微乱,眼眸像淬火的黑曜石般沉静。【你的杂讯,不只是随口说说。】

苏菲亚收起笑意,将情报板翻转过来。

萤幕上不再是地形图,而是一段经过多次转译、画质粗糙的监视影像。

影像的来源标记显示为自由商队埋在废弃铁道沿线的自动哨站,那些哨站平时只会回传风速与植被密度,此刻却传回了引擎的热源讯号。

【凋零潮汐十年,大家都学会了怎么在废土上躲起来,只有赤潮学会了怎么让别人躲不起来。】苏菲亚的语气少见地正经起来,手指点开影像,【半小时前,炼油厂方向。你看。】

影像剧烈晃动,显然是哨站的镜头在强风中被震动。

画面中,废弃铁道的枕木已经被碾得粉碎,三辆前导的改装越野车率先冲出扬尘,车身焊满了尖刺与兽骨,车头的撞角还滴着暗红色的植被汁液。

紧随其后的是更庞大的主车队,至少有十二辆重型卡车与履带车组成的纵队,车斗上站满了身形畸变的士兵。

他们的皮肤呈现不自然的灰青色,肌肉鼓胀到撑裂制服,手臂与肩背处甚至长出角质化的骨板,眼睛在夜视镜头下反射出野兽般的绿光。

而在车队最中央的一辆履带指挥车顶上,站着一个男人。

即使隔着粗糙的画质,那股压迫感依然透过萤幕直透过来。

赫伦·枭身高近一百九十公分,壮硕得像一座移动的碉堡,光头上的金属腭甲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冷光,脸侧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腭的烧伤疤痕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残忍。

他披着由拼凑装甲与变异兽皮缝制的披风,赤裸的手臂上布满虬结的疤痕与植入的金属管线,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没有拿武器,只是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荒原的风。

影片没有声音,但苏菲亚透过启明系的感知同步解译了当时截获的无线电杂音,并将音讯还原出来。

【方舟的小老鼠们,藏了十年的水跟电,闻起来可真甜啊。】赫伦·枭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带着金属腭甲共振的嗡鸣,语气中充满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戏谑,【我听说你们刚从藤蔓堆里挖出一个会发光的水球?很好,省得我自己去挖。把地热的阀门打开,把水塔的盖子掀开,我可以让你们的女人跟孩子活着走出高墙。否则,我的孩子们已经很久没有尝过没有被辐射腌过的新鲜血肉了。】

影像的最后,是赫伦·枭抬起拳头,朝着镜头的方向猛然砸下。

一道肉眼可见的震荡波以他为中心炸开,前方的废弃铁轨直接被扭曲、掀起,哨站的镜头在剧烈晃动后化为一片雪花。

那是镇岳系裂空阶的力量,单凭肉体就能释放出砲击等级的冲击。

厂房内的嗡鸣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微弱。几名围观的工匠下意识后退一步,连负责对接核心的技术员手指都抖了一下。

苏菲亚关掉萤幕,抬头看向陆烬,重新挂上商人式的笑容,但眼底没有笑意。

【这就是我说的杂讯。赤潮的兽化军团,赫伦·枭亲自带队。他们不是流窜的掠夺者,是把人变成半兽的疯子。自由商队上个月有两个聚落拒绝缴交过路费,下场就是被这种军团碾过去,连地窖都被挖开。情报显示他们沿着你们回来的铁道反向推进,预计最快明早就会抵达外城的警戒线。】

陆烬没有立刻回应。

他伸手按在刚完成对接的净水核心管线上,金属的冰凉透过手套传来,镇岳星痕在体内缓缓流转,压下胸口那股被挑衅而翻腾的热意。

外冷内热的性格让他在这种时刻反而更加冷静,果断理性的思维已经开始在脑中铺设防线。

赤潮的目标很明确,地热与水源,这两样正是方舟赖以生存的根脉。

保守派想要封闭高墙,而赫伦·枭想要砸烂高墙,两者都把方舟当成猎物。

【你要什么。】陆烬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直接切入谈判的核心。

苏菲亚眨眨眼,似乎对他的直接感到满意。

【跟之前一样,但要加码。长期的贸易优先权不够了,领袖大人。这次我冒着被赤潮记恨的风险把这么完整的行军路线、兵力配置还有赫伦那家伙的影片都给你,我要方舟外城工业区的维修泊位永久使用权,还有地热能源的对外配额,自由商队要能在方舟的庇护下建立中转站。情报从来不是免费的,但我保证,我的情报从来不卖会害死买家的那种。】

她的话术俏皮,却字字精明。八面玲珑的商人深知,越是危急的时刻,筹码越要说清楚,这反而是一种诚信。

陆烬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看见的不是贪婪,而是另一种生存的韧性。

他点头,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我以领袖权限答应你。泊位与配额,战后由议会追认,我会在备忘录上先签名。现在,我需要你的情报网保持全频道开启,每十分钟回传一次车队座标,特别是赫伦·枭的位置。】

【成交。】苏菲亚立刻将一份电子备忘录推送到陆烬的身分晶片上,甜美的笑容重新变得真实,【就喜欢跟不啰嗦的人做生意。对了,提醒你,赫伦那家伙有个习惯,他喜欢让兽化士兵先消耗砲火,自己最后才出手,像猫玩老鼠一样。你可别被他的小猫咪骗了。】

十分钟后,外城工业区的临时战备会议室挤满了人。

这里原本是工匠部门的维修车间,头顶的吊臂还挂着未组装的管线,墙面裸露的钢筋与混凝土散发着机油与铁锈的气味,几盏备用电源的黄色灯泡在天花板上摇晃,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草味与从通风口渗进来的绿潮孢子腥甜味,潮湿闷热,让人呼吸都感到沉重。

地图桌由一块废弃的钢板充当,上面用磁吸标记贴出了方舟环形高墙、外城农田与那条废弃铁道的相对位置。

与会者大多是外城的守卫队长、工匠组长与几名开拓队的预备成员,每个人的脸色都在苏菲亚播放第二遍影片时变得难看。

当赫伦·枭的震荡波将铁轨掀起的画面再次出现时,一名年轻的守卫忍不住低声咒骂,另一名组长则将拳头砸在钢板上。

【这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变异兽。】有人喃喃说道。

陆烬站在地图桌的主位,身形高挑精实,深灰风衣的衣摆随着通风扇的气流轻轻摆动。

他没有让恐慌蔓延,只是抬手,镇岳星痕的气息无声地扩散开来,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会议室内躁动的情绪稳稳压住。

【赤潮沿铁道推进,重装车队机动性受限,但正面冲击力足够撕开外城现有的拒马与混凝土墙。】陆烬的声音在嗡鸣的灯泡下显得格外清晰,果断而理性,【他们的兽化士兵不怕辐射与疼痛,会用身体去填砲线。赫伦·枭本人是裂空阶的镇岳觉醒者,高墙的固定砲台对他效果有限。】

他拿起一枚代表方舟的蓝色标记,重重按在高墙与铁道交会的隘口。

【所以我们不在高墙上等死。工匠组,天亮前把外城东侧的废弃地热管线全部转向,制造三处蒸气喷发点,兽化士兵的角质皮肤最怕高温蒸气。守卫队,把所有的移动式电磁栅栏集中到隘口,不要分散。苏菲亚的商队会提供额外的油料与备用零件,我们没有议会的预算,但我们有刚带回来的净水核心,有方舟之心的共鸣,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地图上那条即将被鲜血染红的铁道。

【还有我们自己。方舟不是靠墙活下来的,是靠走出去的人活下来的。】

会议室内的压抑被这句话狠狠劈开。

守卫队长们对视一眼,重重点头,工匠组长则立刻开始在钢板上标注管线转向的节点。

原本悬疑诡谲的氛围中,多了一丝被点燃的决意。

就在此时,苏菲亚腰间的一枚通讯器突然发出刺耳的杂音,随后自动跳转到一个未加密的公共频道。

一个沙哑而残忍的声音,伴随着引擎的轰鸣与履带碾压碎石的噪音,直接灌进了整个会议室。

【听得到吗?方舟的小领袖。】赫伦·枭的声音透过劣质的扩音器传来,背景中还能听见兽化士兵兴奋的嘶吼,【你的商人朋友很贴心,帮你把路都照亮了。别费心布置那些玩具蒸气,我的孩子们最喜欢洗热水澡。今晚好好睡,明天日出时,我会亲自来帮你把那道破墙拆掉,记得把水球擦干净等我。】

通讯在一阵狂笑后切断,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后,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黑暗压抑的不再是未知的恐惧,而是敌人已经将刀尖抵在喉咙上的清晰恶意。

陆烬缓缓抬起头,看向通讯器,又看向地图桌上那枚被震得微微颤动的蓝色标记。

胸口的方舟之心脉动与远方铁道上传来的引擎震动,竟在这一刻诡异地同步起来。

他知道,这不是示威。这是狩猎开始前的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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