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西子湖头水接天,烟波深处有奇缘。
月中种下蓝田玉,化作人间玉叶仙。
蒋国土,故陈大司马也。
少有干略,历仕梁陈,累迁至大司马,掌天下兵柄。
及隋文受禅,国土念旧恩,不肯屈节新朝,遂挂冠归里,闭门谢客。
文帝屡征不起,乃叹曰:“古之遗直也。”亦不复强。
国土原配张氏,贤而无子。
国土既以世变,意殊不自得,谓张氏曰:“京师嚣尘,非吾所宜居。闻西湖山水甲天下,盍往游焉?”张氏从之。
于是尽室而南,卜居钱塘之西,临湖而筑室焉。
然张氏素体弱,不惯南中风土,加以迁徙劳顿,居未期年,竟以忧卒。
国土恸甚,自以垂老之年,丧其伉俪,形影相吊,益复无聊。
每日夕必扶杖出游,沿湖徐行,或登断桥,或憩孤山,望烟波之浩渺,辄泫然流涕。
左右侍者窃相谓曰:“吾公其伤矣。”
一日,秋高气肃,木叶微脱。
国土沿湖而行,至净慈寺前,忽遥见湖心一物,载沉载浮,顺风而至。
谛视之,似一人抱枯木,随波漂来。
国土大惊,亟呼舟人曰:“速往救之!”
舟子棹舟而往,须臾至,果一少女也,年可十三四,衣袂尽濡,而容色绝世,虽经水潦,不减其妍。
抱一枯木,十指尚紧扣不脱。
舟人援之登舟,载以归。
有诗为证:
秋高木叶落纷纷,湖心少女抱枯根。
衣袂尽濡容色绝,十指紧扣不松分。
虽经水潦不掩美,容光犹似月临门。
悲啼只道家遭祸,不向人前说本根。
国土亲往视之,女已微苏,嘤咛一声,开目四顾,见众人环立,惊缩欲避。国土和言问之曰:“汝何许人?何故溺于此?”
女垂泪而言曰:“妾姓叶,小字寒冰,世居富春。家遭横祸,举室焚焉。仓卒之间,妾抱庭前枯木,投入江水,但知随流而下,不意至此。”言讫,泣不可仰,问其亲族,则曰:“皆死矣。”问其他,则低首不复答,但呜咽而已。
国土察其言辞清婉,举止有度,虽在患难之中,不失闺范,心甚怜之。
又视其十指纤细,指甲间隐有药渍,若常制草药者,然仓促之间未暇深问。
乃曰:“汝既无家可归,且留吾家,待汝稍长,再为汝计。”女再拜谢曰:“蒙公垂救,再生之德也。敢不唯命是听。”
女怀中藏一青布小囊,虽经水浸,犹自紧紧贴身。
及换衣时,女私将小囊藏于枕下,不令人见。
囊中小银针七枚,皆细如毫发,又有古方抄本一卷,纸已泛黄。
此女实出身医药世家,精于岐黄之术,尤擅针灸,其家七世为医,名动江南。
然家遭奇祸,牵连甚广,此女之所以隐忍不言者,诚有难言之隐也。
自是叶氏遂留蒋家。
国土待之如女,使与诸婢同处。
叶氏性沉静,寡言笑,日常唯以书史自娱,间或至后园,采撷百草,辨识名状,一一记之。
凡药草之性味归经、君臣佐使,莫不烂熟于胸。
然人前从不言医,遇有仆妇病痛,但默识其症,潜以药草投于茶汤粥食之间,病者往往不药而愈,皆以为偶中,莫知其故。
一日,国土偶感风寒,咳嗽不止,延医服药,数日不瘥。
叶氏夜中潜至药房,取麻黄、杏仁、甘草数味,亲自煎制,嘱侍女送与国土,曰:“此妾闻之土法,或可稍减公之咳。”国土服之,次日大愈,问其所自来,侍女以叶氏对。
国土召叶氏问曰:“汝好医家言乎?何从得此方?”
叶氏神色微变,低首对曰:“非也,特乡野间闻得此土法,不知是否有效,今偶中耳。妾自幼喜草木气味,故识得几种,实不敢言医也。”言时手指微绞袖口,似有难言之色。
国土见其不愿深言,亦不追问,然心中已隐隐疑之。
后国土念叶氏既喜草木,乃命仆辟后园隙地数亩,遍植药草,号曰“药栏”。
叶氏感其意,每日晨兴,必亲往浇灌,寒暑不辍。
凡草木之性,皆能默识,虽古方书所载,无以过也。
然终不自言其能,人或问之,但笑而不答。
每至月夕,辄闭户独处,取枕下银针七枚,于灯下审视,神色凄然,久之乃收。
人但知其爱草,不知其精于术也。
光阴荏苒,倏忽数载。
叶氏年已及笄,姿容愈丽,真个是: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肌肤莹洁,仿佛凝脂。
每出户,见者莫不惊艳,以为西子复生。
国土年逾六旬,自丧原配之后,不复有意于声色。
然朝夕相对,见叶氏长成如此,亦不能无动于中。
叶氏亦感国土抚育之恩,常谓左右曰:“蒋公,我之父也,抑我之天也。我身非蒋公,早已葬于鱼腹矣。”
一日,国土昼寝方觉,叶氏奉茶而入。国土视之,今日淡妆素服,愈觉清丽。叶氏置盏于案,忽屈膝下拜,曰:“妾有一言,敢布于公。”
国土惊曰:“汝何为者?速起,有话但说。”
叶氏不起,仰首曰:“妾蒙公再生之德,无以为报。今妾已成人,愿备箕帚,以侍巾栉。公如不弃,妾愿为继室。”
国土大骇,摇首曰:“不可。汝方妙年,我已垂老,岂可以暮景残年,误汝青春?汝且起,我当为汝择一佳婿。”
叶氏泣曰:“妾意已决。若非蒋公,妾早填沟壑。妾之身,公之身也。若公不许,妾惟死而已。”言毕,泪下如雨。
国土再三辞,叶氏终不肯起。国土叹曰:“痴儿,何自苦乃尔!”然心亦感其诚,遂许之。
是夕,张灯结彩,行合卺之礼。亲友虽不多,然礼数周至。交杯既毕,侍女拥叶氏入洞房。
洞房之中,红烛高烧,锦绣帷帐,流苏低垂。
案上供同心结、百子图,皆俗礼也。
窗外婆娑竹影,映于纱窗之上,风动则影摇,若有若无。
国土既入,侍女皆退,阖扉而去。
国土执烛近前,细视叶氏。
但见她低首弄带,两颊绯红,如桃花带雨,愈觉娇媚。
国土年逾六旬,久旷之人,见此光景,不觉心动。
乃缓行至榻前,以手抚其肩曰:“寒冰,汝今夕真为吾妇矣。”
叶氏微抬螓首,秋波一转,即又垂首,低声曰:“妾以蒲柳之姿,得侍君子,此生之幸也。”声细如蚊,而清越动听。
国土乃为之解衣。
先去其外衫,次及中衣。
叶氏初犹羞涩,以袖掩面,任其所为。
及褪至亵衣,肌肤莹然,如羊脂美玉,烛光之下,隐隐生光。
国土不觉叹曰:“真西子重生,玉环再世也。”
乃拥之入帐,共入鸳衾。
但觉叶氏肌肤温软,吹气如兰,一缕幽香,发自肌骨之间,非兰非麝,沁人心脾。
国土以手抚之,自肩至腰,玲珑剔透,曲线天成。
叶氏初尚战栗,既而稍定,闭目不敢视,惟鼻息微微,莺声呖呖而已。
国土兴发,欲动其事。
然年老之人,气血既衰,虽有怜香惜玉之心,苦无挽强弓之力。
勉强腾身,半途而委,竟不得入。
叶氏处子之身,完璧未破。
国土大惭,颓然倒于枕畔,喘息良久,不能成声。
烛光摇曳,照见其额上微汗,面色灰败。
叶氏张目视之,见其如此,乃以纤手抚其胸,轻声曰:“公惫矣?且少歇。”有诗叹曰:
红烛高烧洞房春,暮年老叟娶佳人。
玉肌温软吹气兰,半途而废愧难伸。
处子完璧犹未破,残年力竭徒伤神。
慈妇抚胸言且歇,不怨不嗔是贤人。
国土摇头,叹曰:“我老矣,竟不能成事。负汝青春,愧何如之!”言时,声中竟有凄楚之意。
叶氏微微一笑,以袖为其拭汗,曰:“公何出此言?妾得侍公左右,朝夕相伴,愿已足矣。闺房之事,乃其余耳,岂足为重?”言讫,敛衽起坐,为国土整衾盖被,若慈母之抚婴孩然。
国土握其手,良久不言,心中又愧又感。
叶氏虽年方及笄,而性情温婉,体贴入微,迥非常女可比。
国土喟然曰:“得汝为妇,我蒋国土暮年之福也。”
叶氏但笑而不答。
既而二人并枕而卧。
国土倦极,不久沉沉睡去,鼻息如雷。
叶氏则终夜辗转,不能成寐。
听窗外风声竹影,与远处寺钟断续,心下思潮起伏,莫知所之。
至夜半,倦极而眠。
忽梦一老人,皓首苍髯,立于月下。
月光如水,衣袂飘然。
老人袖出一粒,莹然若霜,冷气袭人,谓叶氏曰:“此月府之种,他日为汝夫。”
言讫,以手纳诸胞宫。有诗单道这月府奇缘:
月里嫦娥下九霄,琼浆一滴种鲛绡。
他年若问前缘事,记取清霜照碧霄。叶氏心神震惕,欲问其详,老人忽不见。
叶氏惊觉,犹在洞房之中,残烛荧然,夜漏将尽。视身旁国土,鼻息鼾然,正熟睡也。
叶氏拥衾坐起,怔怔出神。
细思梦中之事,老人音容,历历在目;所言“此月府之种,他日为汝夫”八字,尤字字清晰,如在耳畔。
以手抚腹,尚觉清寒之气,隐隐流转,与梦中所感,丝毫不差。
叶氏自幼阅尽医书,又得家传秘典,皆知人道交合而后有娠,未闻有无夫而孕者。
此梦大奇,大违常理,反复思之,不得其解。
欲待告知国土,又觉此事太过荒诞,非人所信;且己身本有难言之隐,家世姓名,尚有许多隐瞒,今又添此一段奇梦,更从何说起?
况初为新妇,便言梦中受孕,丈夫闻之,不疑其妖异,亦必笑其痴妄。
思来想去,终觉不妥。乃将此事,深深藏于心底,对谁也不提起。但觉腹中温温然,与平素不同,似有一物,已在其中。
叶氏默坐良久,见窗纸渐白,恐人知觉,乃悄悄复卧,假寐以待天明。
自是之后,叶氏常觉神思困倦,饮食无味。
叶氏自幼学医,寸口一按,已知喜脉。
然秘而不宣,但静候国土延医来证。
月余,经水不至,国土果延医诊视。
医入内室,三指搭脉,沉吟良久,曰:“夫人脉滑而和,尺脉微动,此乃妊娠之兆也。”
叶氏在帷后闻之,微微颔首,神色自若,若早知其然者。
国土闻之,喜不自胜。年逾六十,忽得子嗣,岂非天赐?乃奔走而告叶氏曰:“汝有孕矣!汝有孕矣!老天有眼,蒋氏有后矣!”
叶氏低首微笑,心中了然。然终不肯以梦中之事告人。后人有诗结曰:
西子湖头逢异女,月老梦中授仙种。
枯木漂流少女来,青布小囊藏祖功。
洞房半途老父废,月下皓首赐霜琼。
无夫而孕谁人信,腹中清寒月府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