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各怀心思布暗棋

密报新呈朱阁底,暗香遥逐粉帏中。

不知府里愁云起,猎户磨刀月色浓。

三月二十二日,午后。

凤姐的马车才出忠顺王府的大门没多久,赵承渊便从花厅起身,沿着一条抄手游廊往西跨院走去。

这条游廊与方才引凤姐走过的那条截然不同,不通向待客的正院,而是直通忠顺王府内宅深处的一所独院,院子不大,三间精舍,四围种了一圈密密匝匝的翠竹,将院中景物遮得严严实实,此处便是赵承渊日常理事的私家书房,府中下人称之为“竹隐阁”,等闲人不得靠近,连亲王爷也甚少踏足。

赵承渊推门进去时,书房里已有一人候着了。

此人四十上下年纪,身材精瘦,面皮黧黑,一双三角眼眯缝着,骨碌碌直转,穿一件半旧不新的灰布长衫,要不是站在忠顺王世子的书房里,倒像是街市上哪家杂货铺子的掌柜,偏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在忠顺王府的地位却举足轻重,府中管事见了要叫一声“钱先生”,外头跑腿的人只敢背地里叫一句“钱四爷”。

此人姓钱,排行第四,人称钱四,是赵承渊养在身边的心腹幕僚,没有功名,没有官职,甚至连正经出身都没有,早年间在京城各处打混,三教九流、达官贵人的门路都吃得透熟,后来被赵承渊看中,一手提拔起来,专管替世子爷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打探消息、散布流言、拿捏把柄、买通关节,凡是上不得台面的勾当,经钱四的手一过,总能办得滴水不漏。

赵承渊进了书房,解开蟒袍领口的银扣,将外袍脱了丢在椅背上,只穿一件贴身的月白中衣,露出里头宽厚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轮廓,大步走到书案后头坐下,拎起案上的青瓷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仰头灌了下去。

钱四在一旁微微弓着腰,不说话,等着。

赵承渊放下茶杯,拿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厨房今晚加个菜:“钱四,贾家的内眷,替我摸一摸底。”

钱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问了一句:“摸到什么程度?”

“不必太深,不必惊动人。”赵承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个圈。“年纪、相貌、性情、身边使唤的人、平日里的来往走动……还有一桩。”

赵承渊的嘴角微微一勾,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声调低了半分:

“内宅里头那几位当家太太奶奶的体态身段,能打听到多细便打听多细。”

钱四略一抬眼,那双三角眼里精光一闪,什么都没多问,只应了一声:“明白了,三日还是五日?”

“五日之内。”

“得嘞。”

钱四行了个礼便转身出去了,步子极快,灰布长衫的下摆一闪便消失在竹林的缝隙间。

赵承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半阖着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个多时辰之前花厅里的那个画面:大红洒金窄裉袄被两团丰满的乳肉撑得鼓鼓囊囊,领口那一线白腻的乳沟若隐若现;翡翠色的薄裙贴着一对浑圆高翘的臀瓣,走动时左右摇曳如同两轮满月此消彼涨;那张粉面丹唇的脸上既有刺人的冷厉,又有一种被权势逼迫时不得不低头的微妙脆弱,那种脆弱比她的骄傲更叫人心痒。

赵承渊缓缓睁开眼,瞳仁深处有一簇暗火在烧。

荣国府的琏二奶奶。

好一个辣货。

光是一个凤姐便已叫人口齿生津了,那贾家内宅里头还有多少这样的尤物?

赵承渊向来有一个旁人不知的癖好,或者说,是一种根植于骨血深处的嗜欲:专爱那些身份高贵、已为人妇的成熟妇人,不是那种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那种小猫似的青涩无趣得很,他偏要那种在外人面前端着架子、规矩礼仪一丝不乱的贵妇人,偏要看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当家太太奶奶们在床上是什么模样,偏要将那层端庄矜贵的面具一寸一寸地撕下来,看底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骚浪入骨的身子。

年纪越大越好,三十往上的妇人身上才有那种浑然天成的丰腴熟韵,胸前沉甸甸地坠着一对大奶,走几步路便颤巍巍地晃个不停,臀部肥厚圆滚,坐下去能把一张太师椅的坐面铺得满满当当,那种身子若是穿了衣裳,从外头看还算端庄得体,可一旦把里三层外三层的袄裙肚兜都扒干净了,一对硕大雪白的奶子从束缚中弹跳出来、在空中颤巍巍地晃个不停的那个瞬间,便是世间最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

而这种女人若是已为人妇,若是在另一个男人的婚床上被操到浪叫失声、操到双腿痉挛合不拢、操到满嘴淫词荡语求饶不止,那份快感便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快活了,更是一种踩在另一个男人脸面和尊严上的碾压式的畅快,是权势的延伸,是征服的极致。

赵承渊眯起眼,嘴角弧度更深。

贾家那几房的当家太太奶奶,个个都是名正言顺的高门正妻。

好货色。

好好的一桌席面。

且等钱四的消息。

从三月二十二日到三月二十七日,整整五天。

钱四做事向来利索,用的路子也不显山不露水,不是买通贾家内院的丫鬟婆子,那种手段太粗太容易暴露,钱四的法子巧妙得多:从贾家常走动的几家绸缎铺子、首饰行、药材铺的掌柜嘴里套话,从在贾家做过工又被撵出来的匠人那边旁敲侧击,从和贾家有往来的几户中等人家的内眷那里迂回打听,东一点西一点,拼凑出来的信息却是极其详尽。

三月二十八日,竹隐阁。

赵承渊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密封信笺,封口火漆上盖了钱四私人的暗记。

钱四站在案前,弓着腰,等世子爷拆看。

赵承渊拆开封口,抽出里头的纸笺,一共四份,每份三四页,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钱四的字写得极丑,但条理清楚得很,每份密报都分了几个栏目:姓氏身份、年齿籍贯、性情品行、日常起居、身边人事、相貌体态,最后一栏赫然写着“房闱逸闻”四个字。

赵承渊先翻开了第一份。

上头写着:“荣国府二房正室,王氏,年四十五。”

赵承渊的眼角微微一挑,慢慢看了下去。

钱四在密报里写道:王夫人出身金陵王家,嫁入贾门二十余年,生有一子一女,素日吃斋念佛,深居简出,鲜少见客,性情端肃寡言,在家中人称“二太太”,衣着多以宝蓝、月白、玄色等沉稳之色为主,常穿宽大的团花对襟褂,从不着窄身之物,然据在贾家做过针线活计的绣娘私下透露,二太太的亵衣和抹胸皆是特制的加宽尺寸,尤其那件玄色福寿纹的宽幅抹胸,幅面比寻常妇人所用的足足宽了一倍有余,非如此不能“兜得住”。

赵承渊读到此处,手指停了一停。

“兜得住”三个字被钱四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据绣娘原话:二太太的那一对,比市面上最大号的冬瓜还要沉些。”

赵承渊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迅速勾勒出一个画面:一个四十五岁的妇人,穿着宝蓝团花的宽大对襟褂,端端正正地坐在佛堂里念经,面容端庄肃穆,手持念珠,一副出尘脱俗的模样,可那件宽大的褂子底下呢?

底下是一对沉甸甸的、雪白肥硕的巨乳,因太过硕大沉重而微微下坠,被那件特制的加宽抹胸死死兜着,每走一步路便在衣衫底下闷声不响地颤上好几颤,一对肥厚饱满的乳球隔着抹胸的布面挤出了深深的沟壑,那条沟壑从领口的缝隙里向上延伸,即便穿了宽袍大褂也遮不住那一线白腻腻的痕迹,那种明明肉感十足、偏偏要用层层叠叠的衣物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比任何袒胸露乳的打扮都更叫人心痒手痒,恨不得当面将那些碍事的褂子袄子一层层撕开来,看被束缚了一整天的巨乳从抹胸里“噗”的弹跳出来时是何等的壮观景象。

密报的“房闱逸闻”一栏写道:贾政为人迂腐刻板,不好声色,夫妻房事冷淡已有多年,府中下人私下议论,二老爷恐已十天半月不进二太太的房了。

赵承渊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四十五岁的妇人,正当盛年,拖着一对沉甸甸的大奶,守着一个十天半月不碰她的酸腐老公,日日夜夜在佛堂里念经打发光阴。

那身子底下得憋了多少年的火?

赵承渊将第一份密报搁下,翻开了第二份。

“薛氏,年四十三,系王夫人胞妹,丧夫寡居,携子女寄居荣国府梨香院中。”

赵承渊的目光在“丧夫寡居”四个字上多停留了一瞬。

钱四的密报里写这位薛姨妈时,用笔明显多了几分,大约是打探到的趣事比旁人更丰富,密报称:薛姨妈性情温厚慈和,面容圆润白皙,常年笑盈盈的,待人接物极为和善,因系王家女儿嫁入薛家,当年也是极体面的大户主母,操持家业多年,如今寡居无依,靠着姐姐王夫人的关照在贾家住着,衣着好素淡颜色,常穿秋香色、藕荷色的薄袄绫裙,料子多选轻薄之物。

然后笔锋一转,钱四在“相貌体态”一栏里写道:薛姨妈身量中等偏丰,腰腹略有赘肉,臀部极为宽大肥厚,走路时裙子几乎兜不住,左右大幅度摇摆,极为惹眼,胸前之物尤其惊人,据两年前为梨香院送过绸缎的布庄伙计讲,他在梨香院外头候着取尺寸单子时,隔着窗户纸隐约瞧见过薛姨妈换衣裳的侧面影子,那一对奶子的影子“比脑袋还大出一圈”,映在窗纸上的轮廓圆滚滚、沉甸甸地坠着,换衣时身子稍一动便颤巍巍地晃个不住,布庄伙计吓得腿都软了,至今说起来脸还发红。

赵承渊读到这里,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比脑袋还大出一圈。

赵承渊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秋香色的薄袄在暮春的日头下几乎透出里面的轮廓,一对硕大无朋的巨乳将薄薄的袄面撑得鼓胀欲裂,乳峰的弧线从腋下一路饱满地隆起,在胸前形成两座令人瞠目的圆丘,那种体量已经不是“丰满”二字能形容的了,简直是两团膨胀到极致的雪白面团,柔软得随便碰一碰就能陷进去大半个手掌,沉重得若不用加宽的肚兜死死兜着便会坠得主人弯腰驼背,走起路来更不得了,那一对巨物在薄袄底下如同两只活物般此起彼伏地晃荡着,一步一颤,颤得整个前胸都在波浪般地起伏翻涌,若是跑起来,只怕连袄子的纽扣都要被崩飞出去。

而这样一个前凸后翘、脂丰肉满的极品熟妇,寡居多年,正值虎狼之年,身边连个能伺候她的男人都没有。

密报里写得含蓄,但赵承渊读得出弦外之音:一个四十三岁、身子丰腴得如同熟透了的蜜桃的寡妇,独守空房不知多少个夜晚了,那副柔软滚热的身子里头窝着多大的一团火,只怕连她自己都不敢去想,只消有人伸出一只手来,在那团火上轻轻地拨弄一下,怕是瞬间便能烧成一片燎原。

赵承渊舔了舔嘴唇。

第三份密报。

“邢氏,年四十,贾赦续弦之妻,荣国府大房太太。”

这一份密报比前两份薄了些,倒不是钱四偷懒,而是邢夫人的日常实在乏善可陈,密报写道:邢夫人出身低微,原系小户女儿,被贾赦纳为续弦,在贾家地位不高不低,上无婆婆管辖,下无亲生儿女傍身,处处仰大老爷贾赦的鼻息,贾赦此人贪鄙好色,家中小妾丫鬟养了一堆,对正妻冷落至极,十天里倒有八九天歇在小妾屋里,邢夫人独守空房已是常态。

性情一栏写的是“唯唯诺诺、逆来顺受,吝啬小气”,赵承渊看到这几个字时并不十分在意,倒是目光在下面一行停住了。

钱四写道:邢夫人虽不如王夫人、薛姨妈那般丰腴肥壮,却别有一番可观之处,身量修长挺拔,四十岁的年纪保养得当,皮肉紧致,不见松弛,据大房的一个被撵出来的粗使婆子说,大太太有一回在房里洗浴,被这婆子无意间从门缝里瞧见了,通身上下最出挑的是那一对奶子,不大不小却挺得极高,像两只倒扣的碗,乳尖红红的翘在顶上,几乎不往下垂,在四十岁的妇人身上极为难得,腰身细长,臀部浑圆紧实,比起薛姨妈那种松软肥厚的肉臀,邢夫人的臀是另一种风致,紧绷绷的,一巴掌拍上去只怕弹性十足。

赵承渊读完,双眼微微眯起。

“房闱逸闻”一栏写的是:贾赦年迈力衰,近两年已甚少行房,偶尔兴致来了也不过是搂着小妾胡混一阵了事,对正妻邢夫人更是彻底撂了手,邢夫人在府中无权无势、受尽冷眼,心中积怨甚深,只是不敢发作,面上依旧唯唯诺诺地应付着。

赵承渊将三份密报依次摊开在书案上,第四份便是凤姐的,花厅里已亲眼见识过了,不必再看密报也记得一清二楚:纤腰高乳翘臀,大红窄裉袄裹出的那副身段,以及那张粉面含威、丹凤三角眼里噙着刺的辣美人脸。

四个女人。

四道风景。

王夫人,四十五岁,贾政正妻,端庄吃斋,一对沉甸甸的白嫩肥奶被宽袍大褂裹得严严实实,丈夫十天半月不碰,身子空了不知多少年。

薛姨妈,四十三岁,寡妇,丰腴妩媚到了极致,一对比脑袋还大的巨乳加一个圆滚滚的肥臀,虎狼之年独守空房,身子里的火只怕已经烧得快把骨头都烤化了。

邢夫人,四十岁,贾赦续弦,受尽冷落薄待、心怀怨恨,瘦削修长的身子上生了一对挺翘如少女的奶子和一个紧实弹性十足的浑圆屁股,活脱脱一匹被囚在马厩里吃不饱喝不足的好马。

王熙凤,二十四岁,贾琏正妻,泼辣骄横、美貌惊人,纤腰翘臀高乳,那副身段穿了窄裉袄简直是要人命的货色,偏偏性子又烈又傲,非得花大力气才能按得住。

赵承渊的手指在四份密报上缓缓滑过,一个一个名字点过去,像是猎人在地图上圈定猎场里最肥美的猎物。

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眼底的光越来越暗,暗得像深潭,深潭下头藏着滚烫的岩浆。

钱四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候着,看世子爷那副神情,心里头便有了数,悄声问了一句:“世子爷,下一步怎么走?”

赵承渊将四份密报一一叠好,不急不缓地收进书案的暗格里,上了锁,转过身来,背光而立,墨蓝蟒袍的轮廓在窗纸透进来的暮春日光中勾出一道又长又直的影子。

“先吃软的。”赵承渊的声音低沉而从容,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个寡妇……薛家的,她如今住在贾家的梨香院?”

“正是。”

“她身边使唤的人都有谁?”

“一个贴身大丫鬟叫同喜,一个二等丫鬟叫同贵,此外还有两三个粗使婆子,薛姨妈年纪大了,身边人不多,院子里清静得很。”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子一女,儿子薛蟠,在外头做买卖,三天两头不着家,女儿薛宝钗,住在大观园里头,轻易不回梨香院。”

赵承渊微微颔首。

“另外那两个呢,王夫人和邢夫人?”

钱四想了想,道:“王夫人住在荣禧堂后头的正房里,身边人多,大丫鬟彩云、彩霞,婆子嬷嬷六七个,进出都有人跟着,不太好下手,邢夫人住在大房东院,贾赦不大管她,身边也就一两个丫鬟,比薛姨妈那头冷清多了。”

赵承渊没有接话,只是把袖口慢慢地理了理。

“急什么。”赵承渊说。“先让贾家那三成盐铁的文书送过来,吃到嘴里了再说后头的事,一口吃不成胖子,得一个一个来。”

钱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竹隐阁里只剩下赵承渊一个人。

窗外的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低低的私语。

赵承渊坐回椅中,阖上眼,唇角的弧度却没有收敛。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几个妇人的影子:宝蓝褂子底下沉甸甸坠着的白嫩肥奶,秋香薄袄里头晃荡得要把纽扣崩飞的巨大奶球,窗纸上映出的比脑袋还大一圈的圆滚滚轮廓,大红窄裉袄勒出的纤腰和领口那一线白腻乳沟,翡翠薄裙下摇曳翻涌的浑圆肥臀……

赵承渊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好东西。

都是好东西。

且慢慢来。

同一天的入夜之后。

荣国府,凤姐的院子。

凤姐是未时回的府,进了自己的院子便将丰儿打发出去了,只留了平儿一个在跟前伺候。

关了门,凤姐才把花厅里和赵承渊谈判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

平儿听完,脸色变了变,却没敢多问,只低声道:“三成……可不是小数目。”

“不是小数目。”凤姐坐在梳妆台前卸钗环,动作利索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

“可也得看跟什么比,跟贾琏的脑袋比,三成盐铁银子算个什么?总不能为了那几个钱叫二爷去吃牢饭罢。”

平儿不敢再接话了。

贾琏是傍晚时分才回来的。

知道凤姐去了趟忠顺王府谈了条件,贾琏一开始还松了口气,可等凤姐把“让出三成盐铁份额”几个字说出来后,贾琏的脸色就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了。

“三成!”贾琏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步,面上是肉痛到了极点的神气。

“那可是一年上千两的进项,说让就让了?那赵承渊也未免太……”

“太什么?”凤姐的丹凤眼斜过去,冷冷地截了一句。

“你有本事你去跟世子爷说去,说这三成不让了,让他只管把公文往刑部递,你去吃牢饭好了,横竖贾家这条破船上还多的是人能顶事,少了你贾琏没准还省粮食呢。”

这一番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贾琏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不是不想争辩,是真的没底气。

平安州那桩事,是贾琏自己作死惹下的祸,死了人、告了御状、签子都批了,若不是凤姐豁出脸面亲自跑了一趟忠顺王府,只怕再过几日刑部的差人就上门来拿人了,三成盐铁份额虽然肉痛,可跟身家性命比起来,肉痛也只能痛了。

贾琏讪讪地坐下,半晌才挤出一句:“那赵承渊……没再提旁的什么条件了罢?”

凤姐卸钗环的手顿了一顿。

花厅里赵承渊那道目光在胸口上停留时的那种重量感忽然又浮了上来,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林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没了。”凤姐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就这一桩,你过两日找来旺儿把盐铁的文书契据理一理,我叫人送去王府便是。”

贾琏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凤姐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地拔下最后一根鎏金簪子,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美则美矣,此刻的眉眼间却拧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

荣禧堂后头的正房。

王夫人独自坐在佛堂里。

佛堂不大,也就两间屋子打通了的面积,正中供着一尊三尺高的白玉观音像,金莲花座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赤金,烛光里微微发亮,观音两侧各竖了一架紫檀嵌螺钿的经卷架,上面满满当当地排列着各色经卷,佛前一只铜磬,一方石青色的蒲团,王夫人就跪坐在那方蒲团上,手里一串菩提子念珠,指尖不停地拨着,转得飞快,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诵经文,可若仔细听,那嘴唇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宝蓝色团花锦缎的对襟褂穿在王夫人身上,宽宽大大、端端正正,将四十五岁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跪坐的姿态让那件宽褂微微向前倾坠,衣襟底下的轮廓便隐隐绰绰地现了出来:两团极为饱满的弧度从胸口隆起,将宽厚的褂面撑出了两道沉甸甸的、向下微坠的轮廓,像是两只装满了水的皮囊被布匹松松地兜着,偶尔因念珠转换手势而动一动身子时,那两团沉重的轮廓便在衣衫底下闷不吭声地晃上一晃。

跪坐了半个时辰了,膝盖已经开始发酸。

王夫人却不起来,不是虔诚,是心烦。

贾琏的官司凤姐已经去忠顺王府交涉了,这件事王夫人知道,贾政虽没说什么,可这几日的脸色越发阴沉了,有时在书房里独自待上大半天,谁也不见,王夫人和贾政夫妻多年,深知这位二老爷的脾性:越是沉默便越是心里没底,越是心里没底便越是干着急使不上劲。

可王夫人操心的倒不是贾琏的死活。

王夫人操心的是宝玉。

贾琏的事若是处置不好闹大了,牵连到荣国府的门面和朝廷的观感,宝玉的前程可怎么办?

元妃在宫中虽有几分体面,可一个国公府的嫡孙若是背了个“家中出过人命案”的名声,往后科举也好、说亲也好,哪一桩不受影响?

念珠在指间转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王夫人的眉心紧紧地拧着,眼角的细纹在烛光里格外分明,那张端庄白净的面庞上是一个四十五岁的母亲的焦灼与疲惫。

半晌,王夫人叹了口气,放下念珠,双手合十向白玉观音拜了三拜,低声喃喃:“菩萨保佑……保佑我那宝玉平平安安的……”

梨香院。

比起荣国府正院的深宅大院,梨香院着实小了许多,前后只有两进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白梨花树,此时正是暮春时节,梨花已过了盛期,枝头残留着零星几瓣白色的花瓣,风一吹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正房里亮着灯。

薛姨妈坐在炕上,面前一张小炕桌,桌上放着针线笸箩和几块裁好的布料,看样子是要做两双鞋面子,同喜坐在炕沿上帮着穿针引线递过去,屋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得窗纸上光影明灭。

薛姨妈的手搁在布料上,人却走了神。

今儿从前头荣禧堂回来时,路上听见两个婆子在角门里嘀嘀咕咕,说的就是贾琏在平安州的官司,本来这种事和薛家不相干,可薛姨妈母子寄居在贾府的庇荫之下,贾府若是出了事,薛家哪里能独善其身?

何况蟠儿的那些生意还有好些是搭着贾府的关系做的,贾府的铺子要是缩了水,蟠儿那边头一个受牵连。

再者说,宝丫头的亲事至今没个着落,若是贾府这块金字招牌砸了,宝丫头往后的前程可怎么办?

想来想去,总归是不好过。

薛姨妈拿起布料又放下,如此反复了几回,终于叹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同喜说的:

“这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同喜手上的针线停了一停,抬头看了薛姨妈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太太别太操心了,兴许事情还有转圜呢。”

薛姨妈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灯花爆了一下。

“噼”的一声,火苗窜高了几分,在窗纸上投下薛姨妈的侧面剪影,那剪影的轮廓丰腴而柔和,尤其是胸前那一段弧线,在灯火的映照下饱满得惊人,两道圆滚滚的轮廓从肩下一路隆起,在胸前堆出了两座高高的圆丘,即便隔着秋香色薄袄和里头的肚兜,那体量也遮掩不住,随着薛姨妈叹气时胸口的微微起伏,两团巨大的影子也跟着在窗纸上缓缓地颤了颤。

同喜低下头去继续穿针,没有再看。

荣国府,东院。

邢夫人坐在灯下缝一件石青色的袍子。

这件袍子名义上是给贾赦做的,虽说贾赦如今十天里有八九天歇在小妾嫣红的屋里,回正房连坐坐都嫌冷清,但邢夫人还是按着每季的规矩给贾赦做了新衣裳,做了也不见得穿,穿了也不见得念一声好,可不做又不行,府里的规矩摆在那里,做正妻的若连这点子面子事都不管了,底下的丫鬟婆子嚼起舌根来更加难听。

东院的屋子不小,摆设却寒酸得叫人暗暗摇头,炕上铺的是半旧的青缎面子褥垫,角落里落着灰,窗帘是去年的旧帘子没换,比起凤姐屋里头那一水儿的新绸新缎差了何止十个档次,邢夫人身上穿的也是自己做的家常衣裳,石青缂丝银鼠褂,倒是好料子,可领口的滚边已经磨得起毛了,还是舍不得换。

那张面容在灯下显得清瘦而静默,五官底子不差,眉目间有几分年轻时的秀丽痕迹,可这些年来受的冷落和委屈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把那点子风韵刮得薄了,只剩下刻薄和隐忍和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针线活做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粗使婆子在门外回话:“太太,邢忠来了,有事要回。”

“让他进来说。”邢夫人头也不抬。

邢忠是邢夫人的远房侄子,平日里在外头跑腿传话,消息倒灵通,进了屋,打了个千儿,脸上的神情有几分尴尬,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事,吞吞吐吐的。”邢夫人手里的针穿过褂面,扯出一截线来。

邢忠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太太,外头传的……大老爷前几日又在南边戏园子里收了个乐伶,唱花旦的,才十八九岁,据说已经赁了宅子养起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邢夫人的手没停,针尖穿过石青色的袍面,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动作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

“知道了。”

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晚饭多添一道菜似的。

邢忠等了等,见太太没别的吩咐,便行礼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邢夫人低着头,继续缝那件贾赦大约永远不会穿的石青色袍子,面上不动声色,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灯花“啪”的又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映得邢夫人的侧脸明暗交替。

忽然,手底下一滑。

“嘶。”

针尖扎破了左手食指的指腹。

一颗鲜红的血珠从指腹上慢慢渗了出来,小小的、圆圆的,在灯火下亮得刺眼,邢夫人盯着那颗血珠看了几息,面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血珠涨得大了,从指腹上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滴在了石青色的袍面上。

那一滴殷红在深青色的锦缎上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朵无声绽放的暗花。

邢夫人拿起手边的帕子,不慌不忙地按住了指尖。

窗外的夜风吹过来,院子里的什么东西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大房那边嫣红屋里的笑声,笑得娇娇嗲嗲的,被风一裹,断断续续地送进了东院正房的窗子里。

邢夫人拿帕子按着指尖,另一只手将那件沾了血的石青色袍子叠好,搁在了针线笸箩的最底下。

灯花又爆了一声。

屋里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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