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云见苏还勉强能辨认方向,后来索性什么都不管了。谁知道君莲华什么时候会发现她不见了。
往哪边都好,只要不是无欲峰。
山风迎面扑来,脚下几次踩滑,险些滚下山坡,却还是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
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跑过了,没有人跟在身后叫她慢些,更没有人伸手把她拎回去。
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跑得急了,胸口便一阵阵发闷,脚下也渐渐没了力气。
直到彻底跑出无欲峰,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知该往哪里去,凡间的山路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
好在她早有准备。
云见苏从袖中摸出一张御风符,刚才在峰里,不敢随便用符,现在出了他的神识范围,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不过这张符是她当时自己画的,歪歪扭扭,她还记得君莲华说若强行催动,容易摔得比飞得快。
不过摔几下也比一直被操好一些。
云见苏盯着被咬破的指尖沉默一息,最终摸了一下小腿处被树枝划破的伤口,借花献佛。
鲜红血液抹过符面,符纸骤然发出一道淡青色流光围绕全身。
云见苏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竟被一股柔和的风托了起来,还不等她反应,整个人便被带着向前推去。
“啊……”
她吓得连忙闭嘴。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素色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根本不会控制方向,只能任由那股风带着一路往前冲。
山林,溪流,树影在眼前疾速掠过。有好几次差点撞上树。
“慢一点!!!”
少女在空中抱着脑袋大喊。
可是风当然不会听她的,一路横冲直撞,不知道飞过了几座山。直到符力快要耗尽,才终于从半空跌了下来。
扑通。
云见苏一下子摔进厚厚的枯草丛里,良久,才艰难地抬起脑袋。
“呃……”
她痛的倒喘两口气,“都怪君莲华那个死禽兽。”说完,她又觉得不解气。
“什么破符。”
话音刚落,符纸啪地一下烧成灰。
云见苏:“……”
算了,能跑出来就是好符。她撑着树干站起来,发现不知道飞到了哪。
山路被月色照得发白,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点昏黄灯火。
云见苏眯起眼睛望去。
有人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向那走去。人间现在不过初春,她要是这样在野外呆一晚上,没被君莲华抓回去操死也得先被冻死。
走进才发现是一座庙。孤零零立在荒路尽头,门口挂着光线昏黄的旧灯笼,在冷风里晃着。
云见苏停在庙门前,侧耳听了听,四下只有风声和远处野狗的吠叫。
这个时辰,庙里的僧人应该都睡了。
她伸手把门推开一个小缝,悄咪咪侧身挤进去,又反手把门合上。
庙里比外面暖和些,至少挡了风。
借着神龛前那盏长明灯的微光,她才看清了殿内的陈设,正中供着一尊彩塑的泥像。
虽然雕的和本人不太一样,但她还是认了出来。
月下老人。
白发红袍,一手姻缘簿,一手龙头杖,笑眯眯的。案前贡着水果点心。
司命一族虽然独居云梦墟,可和月下老人常有往来,因为命簿和姻缘簿对不上是常有的事,她经常跟着哥哥去九重天给月老送命簿抄本。
神龛前摆着几盘新鲜贡果,还有两碟精致糕点,云见苏盯着那些东西。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沉默片刻,又抬头看看月老。
“应该不会介意吧?”
神像自然不会回答,云见苏于是十分心安理得地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入口香甜。
“还是凡间的好吃。”
于是她又拿了一个果子,坐在供桌角落偷偷啃。
月老爷爷一定会理解她的,毕竟她现在可是在逃难,真真是一个很费体力的活。
等肚子终于不再空荡荡地难受,身体的疲惫一下涌了上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没有灵力,经脉也隐隐作痛。
不能再这样跑了,云见苏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至少要先找个地方养几日,等身体好一些,才有能力回云梦墟。
想到这里,少女眼神慢慢柔和下来,哥哥应该在那里,父亲母亲也在那里。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哥哥会是什么反应。
至于君莲华也就是君无卿……云见苏皱起眉,她不想想他,一点都不想。
她甚至觉得自己只要一想到他,心口就堵得慌。
她一点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告状……不是,告诉哥哥他们。
云见苏靠在柱边,强撑着精神不敢睡得太沉。
这里虽然暂时安全,可她心里清楚,君莲华迟早会发现她不见了。
她只是希望……至少今晚不要被找到。
殿里的长明灯烧得很慢。火苗偶尔轻轻晃一下,映得墙上的神像影子也跟着动。
云见苏盯着那点灯火看了许久,眼皮越来越沉。毕竟托着这样的身体一路跑下来,又靠符咒赶了那么远的路,早就到了极限。
最后实在抵不过困意,小脑袋一点点往下垂,又猛地惊醒。
她慌忙抬头,看向门外。
还好,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屋檐的轻响,云见苏这才松了口气。
她放心的重新缩回柱边,这一次没过多久便彻底沉沉睡着了。
后半夜,月色已经偏西,君莲华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她跑得比他想象中远,也比他想象中更聪明机灵。
她居然拿他教的东西对付他。
屏息符是他亲自画的,藏息的法诀也是他亲手教的。她如今没有灵力,却知道以血引符,骗过自己的气息。
想到这里,君莲华眼底掠过一丝深暗的笑意。
她以为逃出来了,可她不知道,那层禁制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拦过她,是他放她走的。
他甚至可以在她第一次翻窗的时候就把她带回来。
因为他突然想知道,她究竟想去哪儿。
她恢复记忆以后,脑子里装满了从前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岁月,那些他无法触碰的,属于她原本人生的东西。
所以她不愿在他身边,若是她有灵力,恐怕第一个回的就是云梦墟。
这件事,他比任何事情都更不欢喜。
君莲华慢慢走进庙中,脚步很轻得没有惊动熟睡的小人。
月老案前,果盘已经被吃掉了半,旁边还有两块被咬过的糕点。
君莲华:……
他指尖轻轻一点,金光无声掠过,空掉的果盘和糕点重新出现,连桌面上那一点细碎的糕屑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君莲华收回手,这才走到她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