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帮我个忙嘛。”
周六上午,沈眠堵在玄关,把一个帆布袋塞进沈砚怀里。
袋子里装着两本专业书和一个保温杯,“我下午要去图书馆还书,可我约了果果去看展,来不及了——你先替我把书还了,就在三楼东侧那个自习区,我把座位给你占好了。”
沈砚低头看了眼袋子:“你们院的书,你自己还。”
“哥哥——”拖长的尾音里掺着撒娇,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就一次嘛。我请你喝奶茶。”
“你上周才让我替你拿过快递。”
“那不一样。”沈眠理直气壮,“上上周你还让我替你跟阿姨打招呼呢。”
沈砚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他其实拿这个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从她小时候起就是这样,只要她仰起脸,用那种软软的、拖长了尾音的声音叫他一声“哥哥”,他再多的道理都会当场作废。
“行行行。”他把外套套上,“三楼东侧?”
“嗯,那边安静。”
沈眠点点头,又像想起什么。
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在里面摸了两下,才把一张天蓝色的读者卡掏出来。
她没有马上递,先在指间转了半圈,把印着字的那面翻上来。
然后才把它塞进他手心——卡角先抵上他的掌纹,再整张压平。
“给你借了卡,那地方要刷卡进。”
她的手很小,指尖是凉的,递卡时蹭过他的掌心,那点凉落进温热里,好一会儿才化开。
她没有立刻收手,仰着脸等他答话,离得很近。
沈砚捏着那张卡,觉得有点奇怪:“你们院的图书馆,我进得去?”
“读者卡嘛,通用的。”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
沈砚没多想,把卡揣好,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
沈眠脸上的笑维持了三秒,然后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似的,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慢慢走远的背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她做了一周的功课——裴昭的课表、常去的自习室、社团活动的时间、甚至她习惯坐在第几排、习惯把水杯放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
沈眠划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一行小字:【周六 14:00–17:00,三楼东侧 F 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石子,该落水了。)
(这次,要落得轻一点。哥哥不会喜欢被人推着走的。)
……
三楼东侧的自习区很安静,落地窗外是盛夏,光被百叶窗格成一格一格,落在长桌上。
沈砚一眼就看见了她。
裴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长发松松扎着,一副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那件白衬衫是硬挺的棉,被熨过,袖口一圈一圈挽上去,叠出三道齐整的棱;扎头发的是根素黑的发圈,几缕没束住的发梢便自己垂在耳侧;那副眼镜的框极细,浅灰色,压在鼻梁上,几乎看不出存在感。
她面前摊着一沓演算纸,笔尖停在一行推到一半的式子上,眉头微微蹙着——那副样子,和讲堂上的她判若两人,却也一样的、让人不敢靠近。
百叶窗筛下的光落在她那只挽起袖口的手臂上,腕骨那里薄薄一层,一条浅淡的筋络随着握笔的动作绷起,又松开。
她写字时很安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只有垂下来的一缕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在纸面上扫出一小片阴影。
她在这儿坐了一下午,纸页与墨水的味道里,混着一点极淡、极冷的雪松气,凉凉的,是那种让人不敢多闻的味道。
沈砚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停。
(……看太久了。)
(人家是学姐。)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帆布袋抱紧了一点。
沈砚的脚像被钉住了。
(回去。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可他手里的袋子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他往前走了两步,椅子腿不小心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裴昭抬起了头。
镜片后的眼睛是浅茶色的,清亮、锐利,像在瞬间就把他从里到外算了个遍。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手心开始冒汗。
细框眼镜在她鼻梁上滑下去一点。
她抬手把它推回去——食指先顶住镜架的鼻托处。
往上抬半寸,让它重新架正。
镜腿蹭过鬓角,带起一缕碎发。
然后她把滑下来半寸的袖口重新理平,一圈一圈往上叠,叠到肘弯下方才停手,露出的小臂上,薄薄一层血色压着冷白的底。
就那么一个动作,他的呼吸又乱了一下。
“抱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我、我妹妹让我来还书。”
(说清楚点啊。还书,就两本书,有什么好结巴的。)
裴昭的视线落到他怀里的帆布袋上,又抬起来。“三楼的还书机在一楼。”她说,语速不快,语气很淡,“你走错了。”
“……啊。”
空气凝固了三秒。沈砚恨不得当场消失。他正要道歉退走,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软软的呼唤——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眠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抱着两杯奶茶,一脸“好巧”的惊讶。
她快步走过来,先把手里的奶茶递给裴昭:“学姐好,我是心理学院大一的沈眠,之前听过你给新生做的分享会。”
裴昭接过奶茶,没急着喝,只淡淡“嗯”了一声。
沈眠却像是没看出她的疏离,自然地侧身,把沈砚往边上让了让,又抬眼看向裴昭。
抬眼之前,她其实先在心里数了三下。
一,二,三——数到自己那点翻涌的念头沉下去,才落到对方身上。
这是她半年来养成的规矩:不数完,不落子。
就在那一瞬。
沈砚没看见任何异常——他只看见妹妹冲人家笑了一下。
可如果此刻有一台足够灵敏的仪器对准沈眠的瞳孔,会发现那两片深深的、湿润的棕色,极轻微地失焦了一瞬。
像有人往一潭静水里,落下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涟漪扩散,又归于无声。
“我哥哥叫沈砚,他特别崇拜你,”沈眠笑得人畜无害,语气里满是妹妹替哥哥不好意思的骄傲,“上次你那个讲座,他看了二十多遍呢。”
“眠眠!”沈砚的脸“轰”地烧起来。
裴昭握着奶茶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结结巴巴、耳朵都红透了的男孩,本该觉得烦——她一向不喜欢被人这样注视着,那种仰慕里总藏着让人不适的东西。
可奇怪的是,此刻她心里没有半点不悦。
倒像是,有什么一直紧绷着的地方,被谁轻轻拨了一下,松了。
“……沈砚。”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讲座是我讲的,公式推错了一步,没什么好看的。”
说完,她低下头去,重新握起笔。
可那行推到一半的式子,她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往下写。
这一小片空气里,没有人觉出异样。
邻座背单词的女生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去——一个红着耳朵的男生,一个低头说话的学姐,这样的事在那间自习室里平常得像每天都会发生一百遍。
谁也没觉得不对,谁也没想过要问一句。
落在旁人眼里的这一段,不过是窗外光里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剪影;可若有人肯多坐一会儿、多看一眼,就会发觉那两个剪影的边上,还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笑着的妹妹——这一场戏里,她是唯一的看客,也是唯一那个动了手的人。
角落里,沈眠咬着奶茶的吸管,看着这一幕,弯起的眼睛里盛着窗外最亮的光。
吸管在她唇间慢慢地抿着,甜味一路凉下去,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第一步,成了。)
(学姐的防备,比想象中要薄。)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奶茶,心里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第一根线,轻轻地连了上去。
她在心里给这一页添了一行字——
【给谁】:裴昭学姐。
【下什么】:把那点“不悦”,轻轻拨松。
【边界】:她自己会解释成,是那杯奶茶太甜了。【代价】:心口那点热又顶上来,握着杯子的手,比来时烫。
……
裴昭那天下午,效率出奇地差。
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一行推到一半的式子,她居然反复看了十几遍都没能接上。
往常不会有这种事。
她做题一向像刀切黄油,越是复杂的式子,思路越清楚。
可今天,脑子里总有个东西在飘:那个叫沈砚的男孩,耳朵红起来的样子;他妹妹那句“看了二十多遍”;还有她自己那句不咸不淡的“没什么好看的”——她其实不太习惯安慰人,可他当时那个表情,让她鬼使神差地补了后面半句。
(我为什么要补那半句。)
裴昭皱起眉,把笔搁下。
她一向以“清楚”为信条。
任何一件事,她都能拆成条件、结论、步骤,一步一步推下去,从不出错。
可今天这件事,她拆不开——她甚至找不到一个正当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学弟这么“客气”。
她搁下笔,指尖有一点凉,便随手抬起来按了按耳根——那里不知何时是热的。
(是下午那杯奶茶太甜了。)
她给自己找到了结论,才把这点异样放过去。
那天傍晚回宿舍前,她收拾桌子,准备把演算纸收进本子夹里。
纸的右上角,不知什么时候被谁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手,又像是鬼使神差。
【沈砚。】
裴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她拿起橡皮,先从字的最左边按下。
一下,一下,往右擦。
擦到笔画最重的那一竖,她多用了点力,纸面被蹭得微微起毛。
把它擦掉了。擦得很干净。
擦下来的铅屑粘在她指腹上,灰灰的一层,她捻了捻,没捻干净。
可擦掉之后,那句“公式推错了一步”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在意一个素不相识的学弟,会不会因为她那句话,觉得自己不够聪明。
(这不合理。)
(我为什么会想这个。)
裴昭合上了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