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再往左半步。”
曹培民站在坎上发话。郝志远应了一声,往左挪了半步,举起手机。
沈亦站在村道边上,没看手机,看的是郝志远的脚。
郝志远站的地方,是坎边一块凸出来的土包。从那儿往下看,沟东整片新土一览无余,远处柏树坪小学的屋顶斜着露出半截。
跟宣传办邮箱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的角度。
雨停了一夜,沟东的泥还没干。两台挖掘机趴在坎下,从昨天下午起就没再点过火。
曹培民的车是八点半到的。黑色轿车,擦得锃亮,停在村道上,前轮离泥坑差一尺。
这是沈亦第一回这么近看这位镇长。国字脸,啤酒肚把夹克撑得发紧,金丝眼镜,腋下夹着一只鳄鱼皮手包。
刘本厚弯着腰跟在他身后,孟开平在前头开道,往泥里扔了一块垫脚的木板。
魏长山没出门。镇长进村,支书不到地头,这本身就是一句话。
郝志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的照片。最上面一张,黄漆推土机,新翻的土,远处半截小学屋顶。
“曹镇,这是上礼拜的。”郝志远把照片抽出来,举到跟现场齐平,“今天这张一拍,前后一对,企业一看就知道进度。”
“对照好。”曹培民点头,“企业就认这个。”
他的目光往柿子树底下一扫,停住了。
“那块石头,谁抬上来的?”
“曹太太让抬的。”刘本厚说,“说别让车轧碎了。”
曹培民皱了皱眉:“女人家,心细。回头扔了。”
“是,是。”
郝志远又按了几下快门,低头比了比,满意地笑了。
沈亦没出声。
那张照片不是郝志远转的,是他自己站在这儿拍的。转的人可以说不知道拍的是哪块地,拍的人不能。
小学屋顶又进了镜头。上回差一点挂上墙,这回拍给企业看,哪天出了事,也是郝志远的手机。
他不提醒。提醒是交情,他跟郝志远没有这份交情。
曹培民看完了地,转过身,才像刚看见他。
“小沈也在。”
“曹镇。”
“昨晚那页说明,我看了。”
沈亦后背一凉。
九点四十发给韩沐的邮件,不到十一个钟头,已经进了镇长的眼睛。
他想起韩沐早上七点的回信,只有五个字:知道了,按此报。
按此报,报给谁,没说。
“施工方。”曹培民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在嘴里咂摸味道,“这三个字用得好。年轻人,知道轻重。”
他伸手拍了拍刘本厚的肩,拍得很响。
没拍沈亦。
刘本厚笑出满脸褶子:“小沈是读书人,会写。”
“昨晚雨大,”曹培民说,“项目部对账对到半夜吧?辛苦刘主任了。”
“应该的,应该的。”刘本厚连声说,“油票一张一张对,曹太太认真。”
沈亦站着,脸上一点没动。
刘本厚说得顺溜,眼都不眨。
郝志远合上文件夹,看了沈亦一眼,嘴角挂着笑,眼睛里没有。
曹培民当着这几个人夸他,夸的偏偏是施工方三个字。
这话不用等到中午就能传进镇政府。
传到吴书记耳朵里,就是柏树坪那个大学生,替镇长家的车说了话。
“昨天是谁报的警?”曹培民忽然问。
坎上静了一下。
“派出所说,是群众报警。”孟开平说,眼睛往沈亦这边斜了一下。
“群众。”曹培民笑了,“柏树坪的群众,觉悟高。”
他朝西头扬了扬下巴:“那老太太,家里什么情况?”
“老上访户了。”刘本厚赶紧说,“韩委员那边有数。”
“有数就好。”
他掏出烟,刘本厚赶紧凑上去点火。
“迎检前,车先停着。”曹培民吐了一口烟,“检查组走了再说。别让人拍着车,也别让老太太再躺。”
“是,是。”
曹培民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沈,年轻人站队,要站在干活的这边。”
他上了车。郝志远没急着上,绕过车头,走到沈亦跟前。
“听说你昨天就站在这棵树底下?”
“站着。”
“站着好。”郝志远笑,“站着的人,看得最清楚,也最说不清。”
他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对了,你那页前期沟通,米镇给我看了。写得干净。”
沈亦心里一沉。那页纸,他没回郝志远的微信,到底还是从米振山手里转了过去。
“米镇抬举。”
郝志远又笑了一下,转身上车。
车开走了。郝志远坐在副驾驶,车窗落下一半,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
车往西头拐,从覃家门口过。
覃婶坐在门槛上,木拐横在膝盖上,看着那辆车从门前开过去。
车没停。她也没动。
沈亦往回走。
车停了,是昨天那一躺换来的。可账上记的,是曹镇体恤群众、主动停工。
手机震了一下,茹南:车停了?
他回:曹镇说迎检前停。
茹南隔了一会儿才回:他说停,就是他的功劳。你别跟人说是谁躺出来的。
魏长山在堂屋门口等他,大口杯端在手里。
“镇长夸你了?”
消息比他的腿快。
“夸了三个字。施工方。”
魏长山喝了口茶:“夸你的话,比骂你的话走得远。”停了停,又问,“说明里,写我没有?”
“没写您。”
魏长山点点头,转身进屋,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一辆电动车突突地开进村部院子。
骑车的是个圆脸的年轻男人,二十八九岁,套一件印着团徽的红马甲,车筐里塞着一卷横幅。
“沈亦是吧?吕承泽,镇团委的。”他跳下车就伸手,“找你帮个忙,急活。”
“吕书记。”
“迎检那天,镇里要一支青年志愿者队伍,在柏树坪路口引导、打扫、拉横幅。”吕承泽说得飞快,手在半空一挥一挥的,“县团委要一份服务方案,今晚就要。我那边没人会写,丁主任说你笔头子快。”
“方案署谁的名?”
“团委啊。”吕承泽笑,“青年志愿者,当然是团委的活。你帮着执个笔,回头我在书记面前给你说一句。”
一句。沈亦记下了这个数。
吕承泽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签到表,人我都找齐了,你写方案的时候附在后面。”
沈亦低头看。
表头写着:柳桥镇青年志愿者迎检服务签到表。日期是后天,迎检那天。
二十二个名字,签名栏全满了。
第一个名字,吕承泽。
沈亦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二十二个签名,墨色一样深,每一笔都往右上斜,连“王”字最底下那一横,都斜成一个角度。
一个人的手。
“都签好了?”沈亦问。
“镇中学的团员,加上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吕承泽摆摆手,“那天不一定到得齐,先签上,省事。上面看的是表,又不挨个数人头。”
人还没到,字先到了。
沈亦想起苏秀娥在灶屋里那句话:那天开会,一共来了几个人你知道吗?
表上的字齐,人未必齐。
签到表是证明人到过的纸。哪天有人拿着这张表,一个一个打电话去问,你那天到底去没去柏树坪,头一个被问的,就是排第一的那个。
表的最底下,还有一行:联络员,沈亦。
也是那只手写的。
“吕书记,”沈亦说,“我的名字别上表了。”
“嗯?”
“我是驻村的,算村里的人,不算青年志愿者。”他说,“功劳是团委的,我占一个名字,不合适。”
吕承泽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你这人,懂事。”
他掏出笔,把那一行划掉了。划得很干脆,一道到底。
沈亦把表推回去。
“表您收着。方案我今晚写。”
“还有,”吕承泽像是刚想起来,“顺手写个两百字的简讯,我发团委公众号。标题要有青年两个字。”
“行。”
吕承泽把签到表折好塞回包里,跨上电动车,又回头喊了一句:“写漂亮点!县团委要评优秀案例!”
突突突,走了。
钱小柱从侧屋探出头,眼镜滑在鼻梁中间:“团委的?又要表?”
“要方案。”
“方案好。”钱小柱缩回去,“方案里没有我抽屉的数。”
晚上沈亦写方案。
活动时间、集合地点、分组、横幅位置、安全须知,一条一条列清楚,没有一个亮词。写到最后一条,他停了停,加了一句:
签到表于活动当日由志愿者本人现场签署。
附件里他没放吕承泽那张表,只附了一张表样,空的。
写完读了一遍。
这一句,是整份方案里最规范的一句。吕承泽看了,只会觉得好。
真到那天,那张早签满的表要是交上去,跟方案一对,对不上的,不是写方案的人。
他也可以直接提醒吕承泽。
提醒了,吕承泽得重新找二十二个人签字,嘴上谢他,心里记他一笔多事。
不提醒,这张表从头到尾都是吕承泽自己的。
简讯他写了一百八十个字,青年两个字用了三回。
他把方案和简讯一起发给吕承泽。
十分钟后吕承泽回:好!现场签,显得规范!
沈亦把手机放下。
苏秀娥端着一碗面上楼,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
“团委也找你?”
“找我写方案。”
“写完署谁?”
“团委。”
苏秀娥“哼”了一声,把筷子摆在碗上:“你这支笔,全镇谁都能借。借的人多了,还的人就少了。”
她下楼了。
沈亦吃了两口面。
他翻了翻手机。宋清漪一条消息也没有,他也没发。昨晚沟东那头的手电,是谁的,他想了一天,没想出来,也没问任何人。
中午路过沟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柿子树底下。那块石头还在,没人去扔。
九点多,手机响了。
乔士平。
“小沈,睡了没有?”
“没有,乔镇。”
“你那页村稿,我抽了。”乔士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对账,“放到全镇汇报后面,当附件。”
“当附件?”
“附件一。”乔士平说,“就订在第七页后面。县里要看村一级的原始材料,全镇就你这页最干,放后面,看着实。”
沈亦握着手机,没出声。
第七页,经发办那一页。柏树坪冷链物流项目已完成场地平整,具备进场施工条件。
那个问号是他画的,日期待核。乔士平拿着它追了米振山好几天。
现在他那页干巴巴的“整治工作按既有安排推进”,要紧贴着第七页,一前一后订在一起,送到县里去。
谁翻到第七页,下一页就是他。
一页说平整完了,一页说按既有安排推进。两张纸摆在一起,不用谁开口,自己就吵起来了。
“署名改了,”乔士平说,“丁永安定的,柳桥镇党政办。”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小沈,有意见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