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四十,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店里。
不是因为我勤快。
我在后场换好工作服,又把自己的衣服叠起来塞进铁皮柜,拿手机看了三次时间。
七点四十五,七点四十七,七点四十九。
最后实在坐不住,只好先去前面擦收银台。
白班还没到交接时间,店里却已经有了人。
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袖的女人站在饮料货架前,背对着我,把刚到的一箱矿泉水拆开。
她弯下腰时,黑色长发从肩头滑到胸前,挡住了一部分侧脸。
短袖后背被肩胛骨撑出一点线条,腰往下收了一截,长裤贴着腿的轮廓。
我认出她是陈铱铱。
她站起来,把怀里的几瓶水码进货架。
这个动作不快,手臂抬起时,衣服贴住胸口,起伏跟着动作晃了一下。
我立刻低头去擦台面,擦了两遍同一个位置,等意识到这件事时,抹布已经干得快擦不出水了。
“你来得挺早。”
我抬起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收银台前。
“嗯。”
我把抹布放下,“怕第一天找不到东西。”
她朝后场看了一眼:“你之前跟白班?”
“嗯,十五天。”
“那你应该比我熟。”
她说这句话时没笑,语气却不冷。她把手里的几瓶水放到柜台旁边,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常温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喝水,马上又去看收银机的屏幕。
“你叫周野,对吧?”
“啊?”
“排班表上看见的。”她把瓶盖拧回去,“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
说完我才发现,她已经记住了我的名字。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她把水推到我面前:“那周野,等会儿交班你教我一下夜班要注意什么。”
“夜班?”
“不是你夜班吗?”
“哦,对。”
我差点把“夜班”说成别的东西,赶紧低头看收银台里的零钱。
“主要就是对账,补货,还有关东煮。”我说,“晚上人少,但也不能睡觉。赵店长会看监控。”
“他看得很勤?”
“不知道。我没被抓到过。”
她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只在嘴角停了一瞬间,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你挺有经验。”
“也没有。”
我不知道这句该接什么,只能拿起扫码枪,把她放在台面上的水扫了一下。
“我还没说要买。”
“啊,对不起。”
我连忙把商品删掉,“习惯了。”
她没有说什么,拿回水瓶,转身去整理另一边的货架。
我看着她走开,手里的抹布半天没动。她明明只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我却答得像被老师突然点了名。
七点五十八,钟姐从后场出来,手上拿着交班本。
“铱铱,冷柜最下面那层还差一排酸奶。”她把本子递过去,“我先去换衣服,你们交完再走。”
“好。”陈铱铱应了一声。
钟姐看了我一眼:“小周,夜班别忘了看外卖单。最近半夜点关东煮的人多。”
“知道。”
她说完就进了后场。
陈铱铱翻开交班本,身体朝我这边偏了一点。
她身上有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隔着收银台传过来,混着冷柜吹出的凉气,我却闻得很清楚。
“现金对过了。”她说,“扫码收入也对。这里有两块钱,钟姐说是下午有人掉在柜台边,后来没找到失主,先放在里面。”
她弯腰打开收银台下面的小抽屉。
我赶紧看向别处。
“你看这里。”
“嗯。”
“不看怎么知道是哪两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站起身,手里夹着两枚硬币,眼睛正看着我。
我卡了一下:“知道是两块钱。”
她看了我两秒,把硬币放到收银台上。
“你说话一直这么绕吗?”
“没有。”
“那就好。”
她把交班本翻到下一页,“还有一箱水没上架,后面那排饮料有两瓶放反了。你晚上有空再弄,不急。”
“我现在弄也行。”
“我还没下班。”
“哦。”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她低头在交班本上签字,手腕压住纸页,袖口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
我盯着那支黑色签字笔看,努力不去看她的手。
“你来这里多久了?”她问。
“十五天。”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
“我说的是……到这边以后。”
她笔尖停住:“你也是外地的?”
“嗯。”
“一个人来的?”
“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催我。我本来想把家里的事说出来,想说我爸只给了我一张车票,想说这家便利店就在海边,可最后只说:“暑假工。”
“大学生?”
“刚考上。”
“那还挺小。”
我的耳朵却一下热了起来。
“十八。”
“我没问你几岁。”
“我就是……”
“解释什么?”
她合上交班本,身体往后靠在收银台边。
这个姿势让她的肩膀和胸口被短袖勾出更明显的弧线,腰却仍然松松地陷在台边,整个人显得懒散又有精神。
我不敢再看,只能去数台面上的硬币。
一元、五角、五角。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说。
“我没紧张。”
“那你数错了。”
我低头一看,刚才数过的五角硬币被我放进了一元那堆里。
“是我看错了。”
“嗯。”
她把交班本夹在腋下,拿起那瓶常温水,“第一天夜班,别把自己累坏了。晚上没客人的时候可以坐着,但别睡着。”
“知道。”
“我刚才听见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重复赵店长之前说过的话。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周野。”
我抬头。
“后面那箱水别急着搬。你一个人搬容易撞到门。”
“好。”
“我走了。”
“慢走。”
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陈铱铱走到门外,站在遮雨棚下面喝完剩下的半瓶水。她把瓶子捏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沿着马路往居民楼那边走。
我隔着玻璃看了她一会儿。
她今天穿的裤子在路灯下变成一片暗色,腰线被短袖的下摆盖住,走远以后反而看不清刚才那些细节。
我脑子里记住的却是她叫我名字时的语气。
我马上提醒自己,她只是看了排班表。
店里的铃又响了。
一个男客人进来买烟,我收回视线,站起身说:“欢迎光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正式上夜班。
前两个小时,我把钟姐留下的酸奶补进冷柜,又把那箱水搬到货架旁边。
凌晨一点,店里来了几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买了啤酒、花生和两盒泡面。
三点以后,路上安静下来,空调声重新变得明显。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打开手机,想在同学群里发条消息,告诉他们我也到海边了。
字打出来又删掉。
我不知道该配什么照片。便利店的冷柜算不算海边的风景?门口那几棵被吹歪的木麻黄,拍出来大概也没人点赞。
四点十七分,我困得开始点头,立刻站起来去擦玻璃门。
“别睡着。”
陈铱铱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我把玻璃门擦得更用力了一点。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提前二十分钟到店。
这次陈铱铱已经在收银台旁边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短袖,领口收得很平,胸口的布料却被撑得饱满,随着她俯身整理购物袋的动作往下绷紧。
她察觉到我进门,抬头看过来,顺手把一缕垂在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今天又早到。”
“嗯。”
“夜班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凌晨睡着了吗?”
“没有。”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差点。”
“那就是睡了。”
“没有,站起来了。”
她低头笑了一声,把购物袋往收银台里推:“你看,袋子放这边。客人买热食的时候,先套小袋,再拿大袋装,不然汤会漏。”
“我知道。”
“你昨天是不是把袋子放反了?”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交班本上有记录。”
“谁写的?”
“我写的。”
我立刻想起昨天她离开前夹在腋下的那本交班本。
“你还记这些?”
“工作而已。”
她用手背敲了敲收银台,“你不是也记得冷柜哪层放酸奶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
她没有追问,转身去取热食盒。货架旁边的位置窄,她侧着身挤过去,短袖在腰侧压出一道褶,胯部碰到旁边的纸箱,纸箱轻轻晃了一下。
“小心。”我下意识说。
“没事。”
她回头看我,“你总是先说没事。”
“我没有。”
“昨天你也这么说。”
她拿着热食盒回到台前,顺手放在我面前,“今天别把自己弄伤了,夜班没人替你叫救护车。”
我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只好点头。
第三天晚上,我还是提前二十分钟到店。她已经站在收银台旁边,第三次交接比前两天快。
她没有再问我是不是大学生,只在对账时把零钱一枚枚推到我面前。我也没再找货架问题,免得显得自己故意拖时间。
交班本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说:“你住店后面?”
“嗯。”
“那你下班回去会不会吵?”
“送货车有点吵。”
“我问的是你。”
“我?”
“你晚上总在店里走来走去,楼上的人听不听得见?”
“应该听不见吧。”
“应该?”
“我没问过他们。”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交班本扣上。
“那就别半夜搬水了。”
“哦。”
“你怎么什么都哦?”
“我可以说知道。”
她没忍住笑了。
这次笑得比前两天久一点。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动作太快,差点撞到身后的货架。她伸手扶了我一下,手掌只在我手臂外侧碰到一瞬间,就收了回去。
隔着工作服,那点触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却在她松手以后,整条手臂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脸红什么?”她问。
“店里热。”
“空调开着。”
“我刚才搬过东西。”
“你什么都能解释。”
她把黑色发圈从手腕上取下来,拢住散开的头发。发圈绕过头发时,她的手臂抬起,袖口向肩膀滑了一点,露出一小截圆润的上臂。
我把目光移到门口。
“周野。”
“嗯?”
“明天我还是这个点走。”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又被她问住。
她把头发扎好,黑色发圈在发尾处绕了一圈。走到门边时,她又抬手把头发解开,发圈顺手落在收银台边,她没有发现。
“没什么。”她说,“明天见。”
她拿着交班本走出店门,走到遮雨棚外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朝我晃了晃手里的本子。
“别忘了把后面那箱水搬开。”
“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知道?”
“真的。”
她笑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开。
我站在玻璃门里面,直到她走过路灯下那片亮处,才低头去看收银台。
黑色发圈就落在台面边缘。
我把它捡起来,夹进交班本里。
明天还给她。至于那句“明天见”,我在心里先练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