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后一点一刻，涩谷站八公口。
即便已入深秋，这座号称世界上最繁忙的十字路口依然蒸腾着不知疲倦的燥热人潮。
巨型液晶幕墙上滚动播放着当季最流行的女子偶像单曲，斑马线上黑压压的人流在绿灯亮起的瞬间汹涌对冲，将秋风撕扯成无数喧嚣的碎片。
渡边彻两手插在驼色长款风衣的口袋里，身形挺拔地立在忠犬八公铜像旁的银杏树下。
晨起六点的自律作息分秒不差地运转：五公里慢跑、第二套广播体操、精读三十页法语版《论法的精神》，顺带通过加密邮件向清野神汇报了今日上午的全部动线。
在十点体力的支撑下，昨夜在信浓町消耗的精神与肉体早已恢复如初，整个人清爽俊美得能直接被时尚杂志拉去拍内页。
“渡边！这边这边！”
穿过涌动的人流，一个剃着寸头、穿着棒球夹克的粗壮身影正死命挥手，大嗓门引得周围不少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侧目。
国井修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油光，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身后跟着同样穿着卫衣、手里还捧着一杯冷萃咖啡的斋藤惠介。
“真慢啊，渡边，我们都已经在附近的电玩城打完两轮太鼓达人了。”国井修抱怨道，随后用那种打量外星人的眼神上下扫视着渡边彻的风衣，“我说……你这家伙现在哪怕是周末出来吃碗拉面，穿得也未免太有精英做派了吧？这就是东大法学部的自恋恶疾吗？”
“这叫生活美学与自我规训，修。”渡边彻语气平和地纠正，“根据亚里士多德在《伦理学》中的阐述，仪态的得体是灵魂秩序的外延。顺便一说，今天的午餐如果在家庭餐厅解决，我建议人均预算不要超过一千円，毕竟我的零花钱账户目前受到神明与暴君的双重审计。”
“去你的亚里士多德！”斋藤惠介喝了一口咖啡，忍不住笑骂，“高中时拿全额奖学金天天吃打折便当，现在成了九条财团的大红人，结果兜里比我们还干净，传出去谁信啊？”
“你们懂什么，这是最高境界的财产公证与家庭避险。”
渡边彻漫不经心地随口胡诌，三人熟门熟路地顺着道玄坂的缓坡往上走。
国井修考上了法政大学，依然在棒球同好会里挥洒着替补选手的汗水；斋藤惠介则进了明治大学的情报工学部，成天在电脑研究部里为了独立美少女游戏的剧本熬夜脱发。
偶尔像这样约在涩谷聚餐，插科打诨间，倒让渡边彻隐约找回了少许高中时代的平淡惬意。
“说起来，今天叫你出来可不是单纯吃拉面。”国井修贼眉鼠眼地凑近，压低声音道，“听说‘Shibuya 109’旁边新开了一家超火的轻奢潮流买手店，今天正好请了全网排名前列的时尚博主到场做地推！全是腿长腰细的涩谷系辣妹！”
“我对碳水化合物以外的膨胀物没有兴趣。”渡边彻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果断拒绝，“如果被清野法官判定为‘主动涉足荷尔蒙浓稠区域’，下周的惩罚大概率会升级为在安田讲堂大扫除。”
“少装正人君子了，渡边！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说话间，三人已经拐过了宇田川町的一处临街繁华转角。
那是一家通体采用极简水泥灰与通透落地玻璃幕墙构筑的潮流集合店，门前围拢了一圈扛着微单、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
渡边彻原本只是随意地扫过一眼，脚下的步伐却毫无预兆地生生顿住。
玻璃橱窗内，聚光灯打得明亮雪白。
一名少女正站在旋转展示台前，一边熟练地对着两台补光灯架上的手机镜头切换着明媚俏皮的营业笑容，一边轻巧地摆动着腰肢。
她披散着一头经过精心微卷的浅咖色高马尾，饱满柔嫩的唇瓣上涂抹着晶莹水亮的人气唇蜜，睫毛卷翘，眼角贴着极细微的亮片。
身上穿着一件极显身段的贴身黑色一字领露脐短上衣，下身是一条刻意改短的粉白格子百褶裙，腰肢纤细紧致，胸口处撑出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两条白皙修长的美腿踩着厚底乐福鞋，十足的顶级潮流辣妹姿态。
然而，当镜头切出直播间隙的短短数秒内——
少女那张明艳可爱的脸庞瞬间垮了下来，腮帮子气鼓鼓地鼓起，不耐烦地用做着精致浅色美甲的手指一把扯过助理递来的冰美式：
“啧！说了多少次，口红的色号要拿偏橘调的那支！这个粉色涂上去简直像刚啃完劣质红豆冰棒一样土气！还有那个补光灯，角度再低五度，好美的下巴线条都被你们这群笨蛋拍圆了啦！”
那标志性的第三人称娇蛮抱怨，以及叉着腰、气势汹汹宛若随时准备炸毛的小野猫神态——
“玉藻……好美？”斋藤惠介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在裤子上，失声喊了出来。
“喂喂喂，真的假的？！”国井修瞪圆了眼睛，下意识退后半步揉了揉眼眶，“那个在油管上粉丝破五十万的穿搭网红‘KOKO酱’……居然是神川高中的玉藻好美？！”
橱窗内的玉藻好美似乎感应到了外部异常集中的视线，咬着吸管，漫不经心地透过单向玻璃往外扫了一眼。
目光与站在行道树边的渡边彻径直撞在了一起。
下一秒，少女咬着吸管的动作骤然凝固，原本不可一世的骄横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连手里价值不菲的外带咖啡杯都险些脱手滑落。
那双漂亮的隐形眼镜深处，先是一阵近乎见鬼般的错愕，随即飞速涌起一片被当众撞破痛脚的恼羞成怒与极度别扭。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别过头去，假装看天花板上的射灯，但泛红的耳垂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剧烈动摇。
与此同时，她抬手把马尾的发尾捋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捋得比直播时还整齐。
‘真巧啊，当年的十五万円契约女友。’
渡边彻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轻笑，正打算装作素不相识拉着两人离开——
“嗡——”
风衣口袋深处，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清野凛那冰冷严谨的公文式备忘录，也不是九条美姬动辄威胁沉入东京湾的死刑宣判。
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艺大专属频段的LINE通知：
* **发件人**：明日麻衣
* **内容**：
【已通过街区声学监控锁定目标。青山学院大学一年级，原契约女友玉藻好美。】
【综合判定：心智极易被虚荣驱动，威胁度：极低。非常适合作为彻在大学课业繁重时的消遣玩物。】
【彻，需要我从六楼现在吹响特定泛音，帮你收回当年的专属地下辣妹吗？】
【附言：作为掩护报酬，今晚回到信浓町，我要坐在彻的大腿上吹完整首《繁华四季》。】
秋风卷过涩谷繁华的街角，撩起渡边彻额前几缕细碎的黑发。
少年站在斑驳的日光与霓虹暗影交错处，指腹摩挲着泛起幽蓝微光的手机屏幕，目光重新投向橱窗内那个正偷偷用余光咬牙切齿瞪着自己的时髦辣妹。
东京帅哥的宏伟齿轮，在悄无声息间，已然被各方共谋的力量推向了第二道全新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