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从食堂回家的路上,林舟一直在想她妈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性别就用什么方式去对待自己。”理论上,这句话无懈可击。

你是男生就当男生,你是女生就当女生,听起来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

但理论落到现实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还随时可能一脚踏空。

她现在就是女生。

这不是她选的,但事实摆在面前——纤细到不可思议的腰肢,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指,垂在肩头的黑色长发,还有胸口每次呼吸都会感受到的柔软重量。

这具身体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你现在是女生。

而作为女生,她对身边的这个男生——张浩阳,有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过分的好感。

这份好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它有根基,有来源,有一整段被她遗忘的童年记忆做支撑。

刚才在食堂里,她妈在电话里顺嘴提了一句“你小时候跟浩阳在院子里过家家的时候还说长大要嫁给他”,当时她羞得直接挂了电话。

但现在走在路上,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她脑子里生根发芽,怎么拔都拔不掉。

她想起来了。

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零碎的片段,像被水泡过的老照片,模模糊糊但轮廓还在——林舟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的泥巴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方格,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蓬蓬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刚从花坛里摘的狗尾巴草编了个指环,举到张浩阳面前,奶声奶气地说:“浩阳哥哥,我长大要嫁给你。”张浩阳当时脸上粘着泥巴,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

两个加起来不到十岁的小孩就在槐树下完成了人生中第一场“婚礼”,证婚人是蹲在树枝上的一只流浪猫。

然后第二天,她穿着短裤和T恤,头上没扎小辫,跑到沈鹿面前说“明天我们去抓蜻蜓”。

沈鹿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凉鞋,脆生生地说“好”。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在小区花坛里追蜻蜓,追了一下午,裙子被灌木丛刮破了也不在乎。

这就是她的童年——今天穿裙子就当新娘,明天穿裤子就当骑士,性别对小林舟来说跟换衣服差不多,早上起来照镜子看到什么发型就决定今天是什么人设。

小朋友对性别没有概念,也没有人告诉她“你不能又当新娘又当骑士”。

两家的大人大概也是觉得好玩,从不纠正她,任由她在两个青梅竹马之间自由切换,一会儿说要嫁给浩阳,一会儿说要娶沈鹿,搞得院子里其他小孩都搞不清她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时候那种天真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童言无忌,放到现在这个十八九岁的大学生身上,性质就完全变了。

她现在穿着运动短裤和帆布鞋,扎着高马尾,走在回家的梧桐树荫下,脑子里却在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一个画面——穿着白婚纱,被爸爸挽着手臂,走过长长的红毯,走到一个男人面前。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是张浩阳。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头发大概还是像现在这样乱糟糟的,但笑得很好看。

她甚至在脑海里给这个画面添加了细节——婚纱是拖尾的还是鱼尾的?

头纱多长?

捧花用什么花?

教堂还是草坪婚礼?

证婚人要不要请那个在树枝上见证过他们第一次“婚礼”的流浪猫?

这些念头像自动播放的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让她心跳加速两拍,等播到最后——张浩阳掀开她的头纱,低下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吻她——她整个人的皮肤都在发麻,从头顶到指尖,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血管里啵啵啵地炸开。

然后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一样清醒过来。

她居然真的在期待。

期待穿着婚纱走向张浩阳,期待被他掀开头纱,期待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接吻。

这个期待不是“如果必须这样的话也勉强能接受”的无奈妥协,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心跳加速和脸颊发热的憧憬。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自我厌恶。

但她能怪谁呢?

怪这具身体吗?

怪魅魔血统吗?

怪小时候那个穿裙子的小林舟不该乱说话吗?

这些都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她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的理智,而理智此刻正在用最大的音量对着她咆哮——你有女朋友的人,你在幻想和另一个男生结婚!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子。

然后她转过头,又看了张浩阳一眼。

他正走在她的右边,保持着那个熟悉的半米安全距离。

正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在他深蓝色的卫衣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下颌线条不算特别硬朗但很干净,嘴唇微微抿着——大概是因为紧张,他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抿嘴,这个习惯从小学到现在都没变过。

她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大概两秒,脑子里冒出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想亲上去。

不是女体本能驱使的那种模糊的、不可名状的渴望,而是具体的、目标明确的、带着画面感的冲动。

她知道他的嘴唇是什么触感——昨天跨坐在他腿上的时候,她已经亲了个够。

她知道他的嘴唇比看起来更软,温度比她高,吻到深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用牙齿轻轻咬她的下唇。

这些细节她全都记得,此刻正在她的记忆库里闪闪发光,像一排排整齐陈列的商品,每一个都贴着“再来一次”的标签。

张浩阳感觉到她的目光了。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迷蒙的、湿润的、带着某种让他后背发凉的炽热。

他立刻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往右边又挪了三公分,整个人差点踩进绿化带里。

同样的矛盾也在撕扯着沈鹿。

她走在林舟的左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林舟脸上那种少女怀春的迷醉表情,张浩阳被盯得浑身僵硬往绿化带里躲的窘态,还有林舟无意识咬下唇的动作。

她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从高中开始,每次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如果林舟忽然安静下来开始咬下唇,过不了几秒他就会凑过来亲她。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一个无声的信号,意思是“我想亲你”。

现在这个信号不是发给她的。

是发给张浩阳的。

但她能做什么呢?

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扑上去亲林舟,亲到他喘不过气,亲到他想不起来任何其他男生,亲到他变回男儿身重新成为她一个人的男朋友。

但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冲动会带来的后果——亲完之后,林舟会变回男生,一切恢复正常的假象。

但然后呢?

第二天呢?

他们不可能永远不亲密。

大学里谈恋爱牵手拥抱接吻是最基本的需求,她身边的室友跟男朋友每天腻在一起,亲来亲去。

她当然也想,哪个恋爱中的女孩不想呢?

恋爱的一大乐趣就是亲热,不能亲热的恋爱算什么恋爱?

可对于林舟来说,每一次亲密接触都会重新触发魅魔血统的转化,变回女生之后又会重新对张浩阳产生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

她们每一次接吻都是一次高风险的赌博,赌的是林舟能不能在女性化之后控制住自己,赌的是张浩阳能不能招架得住,赌的是三个人之间的感情经不经得起下一次“跨坐接吻”的冲击。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大胆的可能性。

林舟现在女体状态下对张浩阳的反应之所以这么强烈,不只是因为魅魔血统的本能——这里面应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昨天他们俩亲了太多次,身体记住了这个人,记住了他的触感和温度,所以才会每一次靠近都像磁铁一样被吸过去。

而她想到的另一面是,老妈说得很清楚,林舟体内的两套精气系统,女性精气被张浩阳的男性精气激活过,接触越多,状态越稳固。

但反过来想——接触越多,吸收的男性精气也越多,积累到一定程度,林舟说不定能慢慢掌握主动控制性别转换的能力。

也就是说,让林舟多接触张浩阳,可能是加速她走向“两边平衡”的必经之路。

她不知道这个推测对不对。

也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化现实的理由。

但有一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往上爬——她们的爸妈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刘敏那句“你是女生就当女生”,沈明远之前开玩笑说的“和浩阳交往也不是不行”,是不是都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给林舟指路?

“周末带浩阳回来一起吃饭”——沈鹿忽然想到父母之前在电话里随口说过的这句话。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才觉得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好像他们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家长们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明说,只是用他们的方式把人往某个方向上轻轻推了一把。

张浩阳走在最右边,离绿化带只差半步的距离。

他也在进行自己的内心风暴,而这股风暴比早上更加猛烈。

林舟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之前还只是偷偷地、飞快地瞟一眼就移开,心虚得像是考试作弊怕被抓到的学生。

现在已经进化到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唇看,完全不掩饰,好像随时都可能扑上来。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普通的“我对你有好感”的羞涩,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带着某种捕猎者般专注的渴望。

他昨天刚体验过被这种眼神盯着看的后果。

后果就是他亲了半个小时,手在她腰上放了一整场电影的时间,大脑空白到连显示器被撞倒了都没感觉。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不对,他不是不想。

他的身体想,想得很。

大脑不想,但身体想,这种分裂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现在感觉自己像是在雷区里走钢丝,左边是好哥们的女朋友,右边是好哥们本人变成的美少女,他往哪边偏都不对。

更可怕的是,这个美少女正在用看晚餐的目光看着他——不是看男朋友的目光,是看晚餐的目光,是那种“我想把你吃掉”的目光,带着一种青春的、不顾一切的、连她自己大概都意识不到的炙热。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烤架上的肉,滋滋地冒着油,随时会被翻个面再烤另一面。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得像是被太阳晒裂的泥土,“前面有个便利店,我进去买瓶水。你们要不要什么?”

“不用。”,“不用。”两个女生同时回答,音量和音调几乎一模一样。

张浩阳逃也似的钻进了便利店。

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梧桐树荫下只剩下林舟和沈鹿两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凉爽了不少,好像张浩阳的存在本身就会散发某种让温度升高的磁场。

沈鹿转过头看着林舟。

林舟还站在原地,目光追着便利店自动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让她心酸的柔软。

等林舟终于把目光收回来,对上沈鹿的视线时,她的脸瞬间红了。

她知道沈鹿什么都看到了。

沈鹿什么都看到了,但她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没有重复上午那句“抢我男朋友”。

她只是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在人行道上的银杏叶子,用手指轻轻碾着叶柄转了转,然后松开手让叶子被风吹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林舟商量一件不太确定的事:“我在想,是不是让浩阳多帮你吸收一点精气,说不定你就能自由转换了。像你妈说的第二种方法,只是不用那么多次,几千次就行——或者可能再少一点?”

林舟转头看着沈鹿,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昨晚听,她大概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但此刻她听到沈鹿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感受到的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感动。

这个女孩为了她,连“让男朋友多碰我发小”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她在试图用逻辑去解决一件没有逻辑可言的事情,她在试图从这个不可能的困局里凿出一条能让所有人都走出来的路。

“我不知道。”林舟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疲惫和困惑压得扁扁的坦诚,“脑子里的想法和身体的需求纠结在一起,太奇怪了。我现在看浩阳,和昨天还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沈鹿问。问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听答案。

“昨天是被他身上的男性气息吸过去,像磁场一样,身不由己。”林舟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梧桐树叶的沙沙声盖过,“今天是……我脑子里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我穿着婚纱站在他面前,他穿西装,我会有多开心。然后就想亲他。不是身体想亲,是我自己,我自己的想法混进去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手在身体两侧攥成了两个苍白的小拳头。

沈鹿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帆布包带子从指尖滑落了一点。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开了。

张浩阳拎着一瓶冰矿泉水走出来,瓶身上已经凝了一层白霜,在午后的阳光下冒着丝丝凉气。

他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灌下去,让他发烫的大脑暂时清醒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瓶盖拧回去,往林舟和沈鹿那边瞄了一眼——林舟低着头站着,沈鹿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虽然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氛围不是争吵,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安静的、带着某种默契的凝重。

他走过去,试探性地举起矿泉水瓶晃了晃:“你们确定不用?这天挺热的。”

“不用。”又是异口同声。

三个人重新排成一排往前走。

小区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红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调的光,保安大叔坐在岗亭里看手机,和每一个寻常的中午别无二致。

林舟走在中间,马尾在背后轻轻摆动。

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右边飘——但这次她给自己设了限。

只能看五秒。

她在心里默数五下,然后强制自己转过头看左边。

左边是沈鹿,扎着低马尾,侧脸在阳光下明媚而温柔。

看沈鹿的时候心跳是平稳的、温暖的、安心的,像是一艘在暴风雨里颠簸了太久的船终于驶进了避风港。

她伸出手,用小指的指尖碰了碰沈鹿的手背。

就一下,很轻,碰完就缩回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牵沈鹿的手,碰太多会延长女生的时间。

但她还是想让她知道——我在。

我没有跑掉。

我只是暂时迷路了。

沈鹿感觉到了手背上那一闪而过的微凉触感,转过头看林舟,林舟已经目视前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虽然笑意很浅,但她确实笑了。

张浩阳走在右边,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可以撑过今天了——只要他们俩的感情还在,只要舟哥对沈鹿还是那个眼神,他就不会真的被卷进去。

他拧开矿泉水瓶又灌了一口,冰凉的水冲走了喉咙里残留的焦灼感,卫衣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大概是老妈催他周末回去吃饭的短信。

小区楼道的门禁嘀了一声,冰凉的风从电梯井里灌下来,吹得林舟的马尾轻轻扬起又落下。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三个人各自在心里踏出了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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