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临川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十一秒。
我点开,贴在耳边听。
那头先是很重的呼吸,像隔着水,然后是水声,哗啦哗啦,最后是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原野……别来。我有点热,空调坏了,没事。你别来。”
尾音断在那里。
他说话从来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这条语音却乱得像从梦里捞出来的。
我盯着屏幕,抽了抽鼻子,忽然在满世界的味道里抓住了一缕属于他的气味,很淡,混着那晚雨里的铁锈味,还有一层甜腥,和这几天一直泡着我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他也在变。
临川家在城南,他父母早年在别处买了房,他一个人住。
我坐末班公交过去,帽子压着耳朵,尾巴从旧卫衣下摆卷进来,贴在腰上。
车厢里没几个人,可所有气味都往鼻子里钻,橡胶、汗、香水、婴儿的奶粉味,一层压一层。
我低着头数站名,牙关咬得死紧。
快到站的时候,身后有人小声说“看那个,是亚人吧”,我没有回头。
那栋楼比我的还老,六层,没电梯。
我扶着栏杆往上爬,越接近五楼,那股甜腥味越重,混着汗和水的潮气,从楼梯上往下淌。
我站在他家门口敲门,没人应。
我把手贴在门板上,门板是热的,像里面烧着一炉子。
我有他家的备用钥匙。大二那年我们合租过半年,后来各自搬开,钥匙一直没还。我插进去,拧开。
热浪先扑出来。
空调没开,所有的窗都关着,窗帘拉死,室温高得像桑拿房。
客厅地板上扔着一条从裤腰裂到裤腿的运动裤,后腰的位置有个豁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茶几上摆着退烧药盒,药片撒得到处都是,旁边一条湿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
浴室里有水声。
我走过去,敲了敲浴室门,没人应。我拧开门。闷热的水汽轰地扑出来,浓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浴缸里坐着一个人,靠着缸壁,半张脸埋在水里。
她瘦了,肩胛骨从皮肤下面支出来,两条胳膊抱着胸口,眼睛在雾气里红得吓人。
一条白色的长尾从水里翘起来,又湿又重,啪地砸在浴缸沿上,甩得满墙都是水。
尾巴根连着她后腰,白毛乱糟糟地贴着皮肤,有的地方还露着粉色的新肉。
她听见门响,两只耳朵朝我转过来。
那对耳朵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半立着,覆着湿透的白毛。
她抬起脸,整张脸的血色唰地退了,比白毛还白,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别、别看”。
我关上门,走过去,在浴缸边蹲下来。
“我早变完了。”我说,“耳朵,尾巴,爪子,全套。你现在这样,我见了不亏。”
她往水里沉,一直沉到下巴。牙齿在打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羞的。我伸手试水温,凉的。她泡了很久了,指尖都泡皱了。
“泡了多久?”我问她。
“三个钟头。”她声音哑着,“热。身上像裹了层棉袄,怎么都降不下来。医院里就……就开始不对劲,低烧,耳朵痒,他们说是激素。”
“回家以后呢?”
“先长的尾巴。”她别开脸,“就这两天。我不知道它会这样。”
我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把水温调低,重新放水,又出去把客厅的窗全打开,让夜风灌进来。
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正想从浴缸里站起来,两条腿抖得站不住,一只手撑着缸沿,另一只手还死死捂在胸前。
她的身体在水里显得很长,腰臀那一圈已经显了女人的线条,白毛从尾根往上铺,湿贴在皮肤上,勾出胸、腰、胯的轮廓。
她察觉我的视线,膝盖一软,往前栽。
我一步跨过去,从腋下架住她。
就在我扶住她的那一刻,变化像被谁推了一把。
白毛先从她的肩头炸开。
湿的,从毛孔里往外顶,一层盖着一层,顺着她的后背往腰上铺,又从腰漫到两条腿。
她浑身抖起来,牙齿磕得咯咯响,十根手指抓着我的胳膊,抓得生疼。
她的喉咙里变了调,先是喘,然后是一声极细的呜咽,像小狗被踩了爪子。
她的耳朵在我眼前往上抽,软骨咯吱作响,从半立到立成三角,湿透的白毛竖起来,又服帖下去。
她抬手想捂,我按住她的手:“别动,让它变。”
她的胸正在涨。
我看得清楚,那片白毛底下的皮肉被撑得发亮,两团东西从她的肋骨上鼓起来,沉甸甸地坠着,乳尖的颜色一点一点转浅。
她用一条胳膊挡在胸前,另一条胳膊撑着缸沿,白尾巴在水里拍得哗哗响,把水花甩到天花板上。
我拿浴巾把她裹住,她缩着身子,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别看……求你了,原野,别看……”
“我看见了。”我说,“我也长过。它不丑,它只是新。”
她闭着眼,眼泪混着水汽往下滚。
我蹲下去,从她腋下架着她,一点一点把她从浴缸里扶出来。
她的腿使不上力,小腿的骨头在变,脚掌往上抬,站成一副摇摇晃晃的姿势。
我把她扶到卫生间门口的塑料凳上。
她的衣服已经裂得不成样子,我用剪刀从后领剪开,替她脱下来。
她全程别着脸,两只耳朵压得贴住头发。
“接下来这里。”我指指她腿间,“原来那个,会退。退完会重新长。很疼,也可能不疼。我那次差点晕过去。你抓着我。”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不像话。过了几秒,她把一只手递过来。我握住。
她的手滚烫,全是汗。
那场退潮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她猛地弓起腰,两条腿并在一起,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然后朝我这边倒过来。
我接住她,她整张脸埋在我肩上,指甲抠进我的后背。
我闻见那股味道骤然变浓,血混着水的腥,还有新翻出来的黏膜的气味,湿淋淋的,从她腿间升起来。
她的阴茎在退。
我不用看也知道,因为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往内收,腹部一下一下抽紧,像有人攥着她的骨盆。
她咬着我的肩膀,闷声喊:“难受……里面……”
“别夹腿。”我扶着她的膝盖,“你越夹它越慢。放松,跟着我呼吸。”
她试着照做。
我数着数,她的呼吸慢慢跟上我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瘫软下来。
两腿之间,那片被水泡得发红的软肉已经翻成了新的形状,一条完整的缝,湿亮亮的,随着她的呼吸一张一合。
我拿湿毛巾替她擦,擦到大腿内侧,她像过电一样弹了一下,两条腿死死绞住我的手。
“别……”她哑着嗓子,“那里,一碰就……”
“正常的。”我说,“新长出来都这样。以后还会更敏感。”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腿,由着我把她擦干净。
我扶她到客厅沙发上躺下,拿了两条干毛巾轮着吸她毛里的水。
白毛吸了水,一条毛巾擦两下就沉了,我拧干再擦,从后颈擦到腰窝,从肩膀擦到指尖。
她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沙发,扫到我的膝盖,又缩回去。
她的脸还在变,口吻从鼻梁底下一点一点鼓出来,鼻头转黑,变得湿凉。
我看着她,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忽然问,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可尾音还飘着。
“出院第四天。”我说,“七天。毛、耳朵、尾巴、下面,还有脸。你现在走的这些,我都走过一遍。”
“你发的消息,我全看见了。”她说,“我不敢回。”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风扇嗡嗡地转,把她的白毛吹得轻轻起伏。
最后她说:“我怕你看见我这样。医院里没这么厉害,我以为停药就好了。回来第三天,尾巴先长出来,我就知道瞒不住了。可我一想到你推门进来,看见我泡在水里,半男不女,湿得……”她停住了,没往下说。
“湿得跟条发情的狗似的?”我替她说完。
她睁开眼看我,耳朵动了动,没否认。
“临川。”我蹲在沙发边,平视她的眼睛,“我来的路上,腿一直在抖,尾巴把裤子顶得一团糟。我也早就是条发情的狗了。你羞的东西,我全都有。”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那点水光一点点退下去。
然后她极轻地“嗯”了一声,把脸别向沙发靠背,肩膀慢慢松下来。
我把退烧药捡起来,看了看日期,给她倒水。
她接水杯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指甲正在变黑,掌心的肉垫鼓起来一半,粉色的,按在玻璃杯壁上,留下一个潮湿的印子。
我把她扶进卧室,让她躺下。
白毛在深色床单上铺开一大片,尾巴垂在床边,还在往下滴水。
我把窗开了一条缝,夜风带着雨气吹进来,她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在枕头上来回动了几下。
我坐在床边,借着手机的光看她。
她睡着的时候那张脸已经和从前很不一样,口吻还在长,眉眼的线条全都柔和了,胸口在被子里起伏,弧度很明显。
十年前那个跑在我后面永远慢半拍的人,和现在这个说“别看”的人,中间隔着一条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河。
我把数据卡从口袋里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那张卡凉冰冰的,在月光里泛着一点金属的微光。
我守到后半夜,靠在床边打盹,忽然被自己的耳朵叫醒。
楼下有车停住了。
熄火的声音,两个车门先后关上,脚步声进了单元门。
我贴着墙听:两个人的皮鞋底,一个步幅很沉,另一个很轻,轻得几乎没有落地声,只有一种极细的、肉垫擦过水泥的沙沙声。
犬科亚人。
我闻见了他们,消毒水、枪油,还有一点点和我体内一样的气味,那种被编辑过的、实验室里的甜腥味。
我拍醒她。她睁眼的第一秒也听见了,两只白耳朵在头顶立起来,朝门的方向转。
“几个人?”她低声问。
“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亚人。”我抓起手机和数据卡塞进口袋,“冲我们来的。医院把地址漏出去的。”
我们光着脚摸到厨房。
她的衣服全撕坏了,我把我那件旧卫衣脱给她,她套上,下摆只到腰,尾巴从后面垂出来,怎么都藏不住。
我拎起她的包,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塞进去。
脚步声已经上到三楼。
我们拉开厨房后门,闪进楼道尽头的消防梯。
铁梯被雨浇得溜滑,我的爪垫踩上去直打滑,第二级就滑了个趔趄,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白毛底下的手臂又热又烫。
“跑。”她说。
我们往下爬。
她的长尾巴在狭窄的梯道里甩来甩去,扫到铁栏杆,啪啪响。
路过三楼时,尾巴勾住一根凸出的晾衣杆,她被拽得往后一仰。
我伸手去解,尾巴一甩,又挂住了第二根。
楼上传来踹门声。
我扯着她跳下最后两级,落进一楼院子的灌木丛里。
她的体温透过卫衣烧着我的后背,厚毛里全是汗,爬这几层楼,她喘得比跑了五公里还厉害。
“走巷子。”我拉着她的手往小区后门跑。
雨还在下,把我们两个人的气味冲淡了一点。
我们跑过两条巷子,上了一辆正好到站的夜班公交,缩在最后一排。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白毛蹭着我的脸,热得发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车开进雨夜里,满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去哪儿?”她闭着眼问。
我想了想。我家不能回,她家被盯上了,学校更不行。
“老城区。”我说,“我外婆有套房子,空了七八年。我手里有钥匙。”
她“嗯”了一声,尾巴在座位下面慢慢缠过来,搭在我的脚面上,没有再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