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团灰雾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程守义席卷而来。
没有闪避的余地,男子的身体瞬间被灰色的雾气吞没。
那股阴冷的、刺骨的、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头颅深处的剧痛,在一瞬间贯穿了他的脑海。
“呃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声音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截闷在胸腔里,半截挤出来。
他的大脑像是被人用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抽搐。
七窍开始流血,鲜血从他的鼻孔中淌出,顺着嘴唇滴落。
眼角有血丝渗出,混合着泪水沿着脸颊滑下。
耳廓里也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顺着脖颈淌进衣领。
嘴角的血沫随着他的呼吸不断冒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下,一步,又一步。
程守义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已经被鲜血染红。
男子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瞳孔在痛苦中剧烈收缩,像是随时都要爆裂开来,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
但他的嘴中,始终重复着同一个声音。
“李……火旺……杀……杀了……你……”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含糊不清,像是从地狱最深处挤出来的诅咒。
一步,又一步,那瘦削的身影在灰色雾气中缓缓前行,像是逆流而上的一叶孤舟,随时会被巨浪吞没,却始终不肯沉没。
李火旺站在原地,那只举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逼近,看着对方满身的血、满脸的狰狞、满眼的杀意,那只独眼中第一次涌出了一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情绪。
他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这……这。”
黑袍人张了张嘴,声音艰涩,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摇。
“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志力……能硬扛灵魂伤害这么久……”
程守义终于走到了李火旺面前,但同时他的身体也僵住了。
保持着双臂举刀下劈的姿势,钢刀距离李火旺的肩膀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如同一尊矗立在月光下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鲜血还在沿着男子的下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李火旺沉默地看了他许久。
灰色雾气缓缓收拢,重新回到了他的掌心。
夜风吹过枯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叹息。
“唉——”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嘲弄,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深沉的、发自内心的敬佩。
“好恐怖的意志力……竟然能够硬扛灵魂伤害这么久。”
“如果你我不是敌对关系……如果……”
他顿了顿,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唉……这场战争,是你赢了。”
程守义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他的身体像是一座终于支撑不住的风化石塔,缓缓向前倾倒,砸在了李火旺的黑袍上。
月光照在毛竹林西侧的空地上。
一地枯叶,一柄钢刀,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远处,时羽的怀表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因为失去了能量的注入,不一会儿钢刀便光芒黯淡,最后化为点点绿光,重新变成一张卡牌。
李火旺垂眸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程守义,那张残缺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掌心中灰色的雾气悄然浮现,随着指尖跳动翻涌,那雾气缓缓凝成一只半透明的大手,将男子的身体轻轻托起,小心翼翼地放平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
连那张卡牌“铁骨”,他也弯腰拾起,轻轻放在了尸体的胸口,仔细地将卡牌摆正,仿佛在做某种庄严的告别仪式。
“唉……何必呢。”
他低声念叨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惋惜。
“一个未踏入卡师之路的小少爷,能到这一步,也算是……够硬气了。可惜你我终归是敌人,恐怕这就是你我之间的距离吧。”
李火旺直起身,收回了掌心的灰雾,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双独眼中的惋惜和敬佩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得化不开的贪婪。
他死死盯着程守义胸口那件青灰色的藤甲,目光炽热得像是要烧起来。
“哈哈哈哈——!!!”他忍不住仰天长笑,笑声在枯竹林中回荡,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程家小公子啊,你终究还是斗不过我。”
“这件护体法宝……终于是我的了!”
他弯下腰,伸出那双苍白的手,十指微微颤抖着,朝藤甲伸去。
但在指尖触碰到藤甲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下了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收回了手,眯起独眼仔细观察了几息。
“不对……这小子狡猾得很,刚才装投降骗了我一次,难保不是又在装死。”
他蹲下身,凑近了打量着程守义的脸。
那张脸沾满了血迹,呼吸全无,瞳孔涣散,冰冷的月光照在上面,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李火旺伸出手指,探了探程守义的鼻息。
没有!
又按了按他颈侧的脉搏。
还是没有!
“这回……是真的死透了。”
李火旺长呼一口气,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警惕。
他没有再犹豫,苍白的手掌猛地一掌拍在程守义的胸口,一记试探性的掌力轰在藤甲上——青灰色的藤甲泛起淡绿色的光芒,尤其是掌心落下的部位光芒最为炽盛,将那股力量层层分散、吸收、化解,消弭于无形。
“啧啧啧——果然是好宝贝……吸收伤害,分散冲击力,难怪我前两掌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
李火旺的眼中贪光更盛,接连又拍出三掌,每一掌都带着不同角度的试探,藤甲的光芒逐渐变得暗淡,淡绿色的光纹开始闪烁不稳,像是快要支撑不住了。
第四掌落下——藤甲终于承受不住持续的轰击,青灰色的光芒骤然熄灭,整件藤甲化作一片片细碎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虫,缓缓飘落,凝聚成一张卡牌,轻轻掉在程守义的胸口。
李火旺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他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张卡牌,像捧着一块世间最珍贵的金条,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卡牌的质地温润如玉,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和标记,只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在缓缓流转。
“原来不是一件法宝,是一张卡牌?”
他的声音里带着意外的惊喜:“有点意思……让我看看是什么品阶的,五阶金卡?还是传说中的七阶黑卡!
李火旺双指夹住卡牌,将它贴近额头,闭上了眼,精神能量如丝线般探入卡牌之中,读取着其中的信息。
几息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这是什么卡牌,为什么没有任何品阶的介绍,也没有品阶标示,”他再次注入精神能量,仔细探查了一遍,结果依然一样,“莫非是……”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上古遗卡?!”
遗卡,那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卡牌,特点就是功能极其强大——伤害高、防御强、附带各种奇特的特殊效果,远非当今的普通卡牌可比。
当然,遗卡也绝不是大白菜,要么是某个家族世代相传的镇族之宝,要么就是从各种上古遗迹中千辛万苦发掘出来的孤品。
在江城,一张遗卡的价值,足以让一个中等家族倾家荡产。
“哈哈哈哈!发了!发了!”
李火旺将卡牌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贴肉藏好,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有了这张遗卡,他的实力至少能再升一个大境界,在组织里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程家小公子啊,你活着的时候让人头疼,死后倒是给我送了份大礼……”
他正沉浸在狂喜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
地面上,程守义那只原本僵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在极其缓慢地移动。
手指先是轻轻抽动了一下,然后是手掌,再然后是大臂。
那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冬眠中苏醒的蛇,一点一点地恢复着生机。
下一秒,一道极淡极淡的淡粉色丝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指间。丝线细如牛毛,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桃花针!
此刻——就在李火旺沉浸在获得遗卡的狂喜中,警惕降到最低的那一刻——程守义的手臂如同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地滑向李火旺的双腿之间。
他往丝线中注入最后一丝精神能量,屈指一弹!
“嗯?什么动静?”
李火旺的狂笑声戛然而止,独眼猛地睁开,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但已经晚了,那道淡粉色的丝线如同离弦之箭,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扎入了他的右腿,破开裤子的布料,钻入皮肉之中。
“嘶——!”李火旺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着自己右腿上那道针尖大小的红点。
红点迅速扩散、变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桃粉色。
一股极淡的甜香气息从伤口处飘散开来,无声无息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这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程守义。
对方依然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但李火旺看到,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