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竹林东边外缘,胡广田站在一棵歪脖老竹的竹梢上,手中的逐日弓已经松了弦,金色的光芒在弓身上缓缓黯淡下来。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有些重,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带着一丝疲惫而满足的笑意。
花白的八字胡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从容不迫,像是刚刚做完一场舒舒服服的晨练。
李火旺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竹林深处激射而来,灰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翻涌,杀气腾腾。
就在他距离胡广田不到十丈的时候,老者忽然直起身来,将逐日弓往肩膀上一架,然后开口传音道:“不打了,不打了!累死了,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李火旺的速度本能地慢了几分,兜帽下的独眼眯成一条缝,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和恼怒:“胡广田!你又在耍什么花招……你的金箭呢?射啊!我要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
“什么射不射的,”胡广田打断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活像一个被孙子吵得不胜其烦的糟老头子,“你快,你最快行了吧?”
“我都说了不打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黑袍人的脚步彻底停在了三丈外,溅起地上一片尘土。
他盯着胡广田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这老狐狸是不是又在挖坑等他跳。
“胡广田!你说不打就不打,你以为你是谁啊!”
胡广田嘿嘿一笑,挠了挠花白的头发,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是谁?我就是我自己啊——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糟老头子罢了。”
他顿了顿,侧过身朝程守义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说李火旺啊,你先别管老头子我了。”
“你看看四周——再不去追我家六少爷,他可真的要跑远喽!”
黑袍人愣了一下,这才猛然扫视四周。
“这里是……毛竹林东边外缘!什么时候?”
他竟然一路追着胡广田,从竹林中央追到了这最边缘的地方。
周围的枯竹比中心稀疏了许多,月光更亮,视野也更开阔。
而程守义的位置,在竹林偏西的方向,距离自己已经有上百丈的距离。
“靠——!”
李火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灰色的雾气在他掌心跳了几下,像是在表达主人的恼火。
他被这老狐狸遛了大半个毛竹林,怒火攻心之下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方向的变化,“可恶的老狐狸……肯定是故意的!”
他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要朝西边冲去。
“喂!”胡广田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几分老人特有的啰嗦和关切,“李火旺,那小子是我家四少爷的亲弟弟,你要是真把他弄死了,我家四少爷发起火来,李家可有得头疼了!”
黑袍人头也不回,声音阴冷:“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拿钱办事。”
“那你下手轻点,”胡广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老头子我还等着那小子请我喝酒呢。”
黑袍人的身形在月光下一晃,带起一道阵风,迷得人闭眼,再看时人已经掠出了十丈开外。
灰色的雾气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像是一条巨蛇在暗夜中飞速的游走。
胡广田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慢慢坐倒在竹梢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唉!六少爷……”他低声喃喃道,目光穿过竹叶缝隙望向西边,“老头子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的了。”
老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逐日弓的弓身,金色的光芒在指尖一明一灭,仿佛一只疲惫的眼睛在缓缓眨动。
……
毛竹林西侧。
程守义站在原地,手中的钢刀“铁骨”横在身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月光将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
金发小萝莉从远处飞了回来,落在他肩膀上,小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完成了任务的如释重负,又有对接下来局势的担忧。
【胡老那边的话带到了……他说他尽力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程守义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询问刚才安排的那些传音,对方已经抢先开口了,【还有,那三个姐姐那边我也传音了。】
【蛇姬说她准备好了,桃花女说……她有点后悔答应你,但既然答应了她就不会反悔。】
【至于时羽姐,她……只说了一句话:守义,小心点,我等你回家。】
程守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接话,但他的心里却暖暖的。
深呼吸了一口气,男子将目光投在前方那片幽暗的竹影中。
灰色的雾气正在逼近,不到五分钟,那道黑袍身影从竹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李火旺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枯叶都会被灰色的雾气碾成齑粉,无声无息地化作尘埃。
他在距离程守义大约五丈的地方停了下来,兜帽下的独眼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赏和嘲弄:“哦?程家小公子这是跑不动了,还是放弃了挣扎?”
“胡广田那老狐狸倒是个难缠的对手,虽然实力不如从前了,但那股子滑溜劲儿真是让人头疼。”
“他为你贡献了不短的时间,可惜——唉……”
程守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握紧钢刀的手,指节泛白,手臂上青筋暴起,声音都哑了几分:“胡老怎么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李火旺歪了歪头,兜帽下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意:“怎么样了?要不……你猜猜看。”
程守义的双目瞬间变得通红,目眦欲裂,钢刀“铁骨”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盯着那道黑袍身影,一字一顿地低吼道:“李!火!旺!你竟敢杀了他——我程守义如果有幸逃过这一劫,必杀你!”
李火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依然难听,却带着明显的嘲弄和促狭,在寂静的竹林里听起来时格外的刺耳。
“啧啧啧——我好害怕呀!”他拍了拍胸口,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讥讽的口吻,“哈哈哈哈——骗你的!”
“那老狐狸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只是把他赶到了毛竹林外面去了,连根汗毛都没伤着。”
程守义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双眼中的血色慢慢退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和庆幸,声音冷了下来。
“李火旺,你们李家抓我,是看中了我程家的烛龙精血吧?!”
黑袍人抬起那只苍白的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语气里带着几分纠正的意味:“不不不——!我之前就说过,我李火旺不为李家办事。”
“他们那些老东西,还不配让我当狗。”
“哦?”程守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那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李火旺没有回答,只是独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不紧不慢地朝前迈了一步。
程守义的余光瞥见,远处的竹影中,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粉色雾气正在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贴着地面、顺着竹根、绕过月光照到的地方,像一条无形的蛇朝这边游来。
“看来,桃花女已经动手了。”
男子稳住了心神,继续开口拖延时间道:“既然你不是为李家办事,那你抓我做什么?总不是为了请我去喝茶吧?”
“那我可要拒绝……毕竟茶太苦,酒也不行,我酒量太差……嗯,奶茶倒是可以。”
李火旺的脚步又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饶有兴致的味道:“程家小公子,你的确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可惜——你很快会成为一个聪明的实验体。”
他正说着,忽然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程守义注意到了,他的后背瞬间绷紧。
李火旺停下脚步,缓缓偏过头,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和玩味:“嗯……桃花的甜香气息?有趣……有点意思。”
程守义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黑袍人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张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可怖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笑意。
“毒烟?”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某种美味佳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程家小公子,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也只会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灰色的雾气从李火旺的掌心猛然炸开,如同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瞬间笼罩了他的周身。
那灰雾和空气中弥漫的粉色甜香刚一接触,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像是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粉色的雾气被灰雾吞噬、消融,眨眼之间就荡然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