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新巷弄里,一家名为【清欢】的茶寮正在开业前的筹备中。
柳月兰穿着一身素雅的布衣,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正指挥着伙计将几盆兰花搬进门厅。
这里没有周慕安那样的烟火气,却有一种属于她自己的、安静而有序的秩序感。
自从和离后,她搬离了柳家,也不再纠缠周慕安,而是买下这间铺子,打算靠自己过日子。
她学着记帐、学着采购、学着如何与街坊邻居打交道。
起初手忙脚乱,但她发现,当她专注于这些琐碎之事时,心中那些曾经纠结的痛苦似乎淡了些。
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店门被轻轻地推开。
柳月兰正在整理柜台,闻声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李沫蓁,动作微微一滞。
几秒钟的对视后,柳月兰放下了手中的算盘,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敌意的表情,而是平静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沫蓁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在裙摆上擦了擦,似乎在担心柳月兰会驱赶她。
柳月兰没有问她来干嘛,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然后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周慕安最近很勤奋。】她先开了口,【我听说他的新酒楼生意不错。】
李沫蓁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小声地说:【嗯,他做的菜……很好吃。】
柳月兰点点头,似乎在评估着这句话的重量。
【我不会再去挡你们的路了。】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以前是我看错了人,也看错了自己的婚姻。我把所有的错误都推到你身上,其实不过是因为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
李沫蓁吃惊地抬起头,没想到柳月兰会是这个态度。
【你……】
【你没有欠我什么。】柳月兰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恨你了。因为我现在才想明白,那个男人,那个家庭,从来就不是我真正的归宿。】
她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轻轻地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李沫蓁面前。
李沫蓁疑惑地看着那个匣子,柳月兰却已经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雨伞。
【那是周慕安在酒楼时用的一套刀具。他以前总说,好的刀才配得上好的厨师。他走的时候落下了,我想他现在用不着了,就带了来。】
柳月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雨幕中。
李沫蓁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子转角。
她迟疑片刻,最终打开了那个匣子。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三把锋利细致的厨刀,刀身寒光凛凛,刀柄磨得光亮,显然被主人精心保养了许多年。
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份彻底的交割与祝福。
李沫蓁抱着匣子,眼眶微热,心中最后那丝因为柳月兰而带来的不安与压抑,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两个女人,一个是曾经的【小三】,一个是曾经的【正室】,在这个雨巷中,却因为一个男人而达成了某种奇异的和解。
她走出茶寮时,雨已经停了。
远远地,她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深色狐裘的男人。
那是陆怀修。
他正撑着一把黑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她上前。
柳月兰曾说过,陆怀修这个人不简单。
李沫蓁握紧了手中的匣子,下意识地地往回走了几步。
而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出来。
周慕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巷子口的老槐树下,雨丝斜斜地洒落。
李沫蓁刚从茶寮出来,怀里的匣子沉甸甸地压着,心里那种久违的平静还没有完全散去,就看见不远处那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陆怀修先是一步跨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墨色的锦袍,外面披着件深灰色的狐裘,身姿挺拔得有些骇人,在这种阴雨的天气里,像是一条蜕了皮的蛇,带着一股子危险的寒意。
紧接着,柳月兰从车上走了下来。
李沫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原本以为柳月兰已经搬去了城北,甚至以为她们此生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没想到这里竟然会出现这种场面。
【周主厨,你在这里啊。】
陆怀修撑开一把黑伞,动作优雅地走到柳月兰身边,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雨丝。
他的声音听起来温文尔雅,带着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绅士气息,完全看不出刚才在马车里那副令人窒息的狂态。
柳月兰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周围路人的指指点点而显得尴尬,反而神色坦然地看向了他,【好久不见。】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那种眼神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也不是仇人见面的冷冽,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带着某种默契的疏离与熟稔。
李沫蓁看得有些发愣。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周慕安,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匣子的提手。
周慕安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并没有因为柳月兰和陆怀修的同框出现而露出任何不悦,反而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将她揽到了自己身边,用身子挡住了她望向那边的视线。
【周兄,别来无恙。】
陆怀修见周慕安走过来,也收起伞子,脸上挂着一贯的微笑,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个在马车上强迫李沫蓁的疯子不是他一样。
周慕安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陆怀修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柳月兰,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谈论生意,【你搬过来了?】
柳月兰看着周慕安,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嗯,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住。】
周慕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李沫蓁,发现她一直盯着那边看,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他微微蹙眉,握着她的手掌稍微用了点力,将她往身边带了带,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李沫蓁听了,原本疑惑的眼神微微一动,但余光还是忍不住飘向那边。
只见柳月兰似乎还有话要说,正准备转身跟陆怀修说什么,陆怀修却突然抬手看了看时辰,笑着对她说了一句什么,随后便示意身边的随从上了车。
柳月兰也没有挽留,只是对陆怀修点点头,随后便朝着与周慕安相反的方向走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滚动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雨雾中。
【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车子开走,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沫蓁才转过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周慕安,【他们是……?】
周慕安看着远去的车影,眼底的寒意慢慢散去,转而变回了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侧过头,看着这个满脑子都在想事情的小女人,伸手帮她将被雨丝打湿的几缕发丝拨到耳后,语气悠长而宽慰,【旧识而已。】
【旧识?】李沫蓁眨了眨眼,这个答案实在太笼统了,而且从柳月兰和陆怀修的对话中,隐隐能感觉到一种她无法触及的深层次关系,【可是……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旧识。】
周慕安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
有些过去,就像那条红绳一样,越揭开越混乱。
柳月兰如今过得不错,陆怀修是个危险的人物,这两个人曾经有过什么交集,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都过着自己的生活,并且选择了不再干涉他与李沫蓁的事。
【别多想。】
他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导过来,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心感。
【月兰现在过得挺好,她只是刚好路过,或者……顺便来看看这个城市变了没。】周慕安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她往家的方向走,【至于陆怀修,那是个难缠的人物,不过……他暂时应该不会来烦我们。】
李沫蓁被牵着走,虽然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但感觉到周慕安那种无形的掌控力与保护欲,她也就没有再多问。
只是,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刚才他们站过的那棵老槐树时,心中隐约浮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一头尚未醒来的猛兽。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当周慕安转过身,看着她,眼中盛满的只有她的倒影时,她便又觉得,那些烦杂的事,好像真的不重要了。
反正,他会保护她。
【走吧,回家。】周慕安低声说。
【嗯。】
雨渐渐停了,阴云散去一线,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了两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