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共眠

这间房里承载着池宁的少女时代。

奶油白的装饰,中央一盏巨大繁复的水晶吊灯——不知道是小时候的她要求的还是那时候就流行这样,逢年过节许姨要来来回回地擦。

书柜的上层是书,下层是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物件,从宝可梦手办到珠光墨水,从黑胶唱片到设计师联名的手链,雕刻着憨态可掬的胖星星。

几本旧《Vogue》立着,封面的模特穿着过季的时装,卷了边。

墙角立着一把泰勒木吉他,她已经好几年没碰过了。

崔弈立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什么。池宁倚在单人沙发上玩手机,有几分领地被入侵的微妙别扭。两人一站一坐,一时无言。

崔弈换了一身灰色的睡衣,头发还没干透,碎发垂在额前,低头有些遮眼。

照片里的少女一身绿裙,留着柔顺的黑发,身后是果冻般澄澈的海和耀眼的蓝天。

杏眼弯弯的,带着天生的娇纵气,好像世间万物都是货架上的商品,值不值得买全看她心情。

他用拇指抚了一下相框,指腹触到了薄薄一层灰。

“你一直长这样,没怎么变。”崔弈说。

池宁正看秋装上新,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你之前见过我么?”

“嗯。”崔弈的目光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中,过了几秒才说,“见过一次,很久之前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池宁终于抬起头。

崔弈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正常。”

池宁蹙眉,正想追问,崔弈已经自然转移了话题。

“楚延周六要你去他那边。”他说,“但你周六下午有行程,要推掉吗?”

池宁茫然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崔弈不说话了,池宁竟能从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无奈来。

池宁努力回忆,她完全不记得楚延说过周六要约她这件事——在车上她根本没仔细听楚延说了什么,随口“嗯嗯” “好啊”地应了一通,根本没往心里去。

猝然反应过来,才涌上一种被窥探的不适感:“你偷听我电话?”

崔弈垂下眼,语气听不出情绪:“没刻意听,只是听到了。”

电话音量不算小,车厢就那么点大,他就在旁边。池宁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不用推,我不去。”池宁哼了一声。然后收起手机,转身拿了睡衣进浴室。

热水裹着精油的气息氤氲上升,朦胧的白雾罩在头顶。池宁靠在浴缸边缘,脑袋枕着毛巾,舒服得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睛。

她的思绪像一团蓬松的棉絮,从“明天早上吃什么”飘到了“崔弈到底在哪见过她”。

想不起来。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太多了,她爸资助过的学生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她怎么可能一个个都记住。

思绪融化于水汽,池宁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击。

“池宁?”

池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动了动,发出水波搅动的声音,发现自己还泡在水里,水已经有些凉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骨头都是酥的。

“池宁,你在里面呆了四十分钟了。”门外的声音没有什么催促的意味。

池宁打了个哈欠,从浴缸里起身,扯过架子上的浴袍裹在身上,顺手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拉开门。

浴袍厚实柔软,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浴袍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崔弈站在门外,目光在她湿淋淋的发梢停留了一瞬,又落在浴袍领口那片沾着水的皮肤上,很快移开了。

“头发没吹干。”他说。

懒得吹了。池宁从他身边绕过,赤脚踩在白色地毯上,走到床边,整个人倒进床褥间。

“床头柜有温水。”崔弈提醒她。

池宁端起玻璃杯抿了两口,放下了,把脸重新埋在枕头里。

脚步声逐渐接近,停在了床边,是崔弈的声音:“起来,我帮你吹。”

崔弈平时对她很体贴。

他会记得她随口提到的菜、喜欢的东西,扮演好一个丈夫是他的第二份本职工作。

她会理直气壮地支使他做事,他也向来办得妥帖,但吹头发这事池宁从来没让他做过——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吹头发是一件比较亲密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看见崔弈手里拿着她浴室那把戴森吹风机,低头插好电源,试了试温度。

池宁心头闪过一丝异样,很快消散了,她困得一根手指也不想动,懒得想那么多。

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那你吹吧。”

有人愿意伺候她,池宁求之不得。

室内只留了一盏壁灯,池宁猫似的趴在床沿,享受着服务。

吹风机的嗡嗡声变成了房间的底噪,温热的风拂过耳畔和脖颈,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修长的手指在她发丝穿梭,耐心地将湿发分开,一缕缕吹干。

带着薄茧的指腹偶尔按到她头皮,恰到好处的力道,池宁恍惚以为自己到了常去的那家发型沙龙。

崔弈这人虽然无聊,某些时候还是好用的。

“给人吹过么。”池宁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崔弈的声音在风声里听不太清,语气清淡:“没有。第一次。”

池宁“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不大感兴趣,只是随口一问。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崔弈起身把吹风机放回去,池宁伸手摸了摸头发,完全干了,蓬松顺滑,带着温热的馨香。

“谢了啊。”池宁声音懒懒的。

崔弈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她流淌在雪白床褥上的的黑发,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

雨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窗户,夏夜的雨下得比想象中要久。

身侧的人呼吸很轻,睡觉也很规矩,躺下后再没有翻过身。

池宁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除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和轻微凹陷的床垫。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远处的雷声滚滚,一阵闷响。

她隐约觉得身后的呼吸声似乎靠近了些,温热的吐息落在颈侧。

“你怕打雷?”池宁说话声音很低,像梦呓。

黑暗中崔弈沉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怪不得他一反常态要和她睡一间房——原来是怕打雷。池宁觉得好笑,嗤了一下,翻了个身:“雷又不会打进来,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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