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盆地边陲的山脚,常年锁在挥之不去的连绵雨雾里。
这栋建于民国六○年代的四层老旧公寓,背靠着长满笔筒树与野芒草的潮湿山壁,斑驳的外墙早被黑绿色的地衣与雨渍浸染得面目全非。
顺着阴暗狭窄的磨石子楼梯走上三楼,空气里总有一股木质地板腐朽与金属氧化交织的沉闷气息,那是属于旧时代被遗忘的气味。
沈砚生就住在走廊尽头那间采光极差的套房里。
室内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取而代之的是靠墙摆放的数座铁制层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待修复的真空管收音机、开盘式录音座、以及各式型号的阴极射线管。
长条形的工作台上,散落着焊锡丝、松香膏、三用电表与几把磨损严重的螺丝起子。
一盏老式绿色搪瓷吊灯悬在半空,昏黄的钨丝光晕在微弱的电压波动下轻微摇曳,将沈砚生清瘦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且孤绝。
他正拿着沾了无水酒精的棉花棒,细致地擦拭着一块老式电路板上的氧化铜绿。
他生得极为白皙,那是一种经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眼眶下方带着两抹淡淡的青黑,宽松的深色棉麻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分明却略显单薄的手腕。
他的动作极慢,甚至称得上虔诚,耳畔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以及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
门板在此时被粗暴地叩响了三下,随后是钥匙金属碰撞的脆响。
沈砚生并未抬头,只是放下手中的镊子,淡淡开口:【门没锁。】
铁门被推开,夹带着外头潮湿冰冷的穿堂风。
走进来的是陆蔓。
她留着一头染成灰棕色的俐落微卷短发,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多口袋工作背心,底下是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嘴角斜斜叼着一根尚未点燃的细长凉烟。
她身后跟着两名气喘吁吁的搬家工人,合力抬着一个沉重无比、用厚重军用毛毯包裹的巨大立方体。
【放那边的空桌上就行,小心点,别磕了底座。】陆蔓吐出嘴里的烟草碎屑,指挥工人将东西放下。
待工人拿了工钱下楼,她才反手带上铁门,倚着门框点燃了细烟,青白色的烟雾随即在阴冷的屋内散开。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陆蔓抱着手臂,微瞇起精明冷冽的双眼,打量着沈砚生这间犹如停留在上个世纪的工作室,【从基隆那边一间废弃疗养院的地下储藏室弄出来的。七○年代日本原装进口的二十一吋胡桃木外壳映像管电视,据说是当年特规的医疗监控型号。】
沈砚生站起身,走到工作桌旁,伸手掀开了那层潮湿粗糙的毛毯。
露出来的是一台造型厚重古朴的电视机。
深色的胡桃木外箱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温润沉静,但边角处隐隐有被水浸泡过的发胀痕迹;正面的弧形显像管玻璃极厚,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邃感,萤幕下方是两排黄铜旋钮与类比频率微调盘,表面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日文假名与数值标记。
更诡异的是,木质外壳的缝隙间,竟然隐隐夹杂着几缕干燥的青苔,甚至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冽气息,仿佛刚从极深的地底被挖掘出来。
沈砚生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滑过冰凉刺骨的玻璃萤幕。
在那一瞬间,他体内那股天生对电磁波异常敏感的神经仿佛被轻微刺痛了一下,耳膜深处响起一阵极其微弱、如同深井水滴般的虚拟幻听。
【品相保留得很完整。】沈砚生低声说道,眼底浮现出一丝旁人难以理解的专注。
【完整是完整,但沈砚生,我得照规矩提醒你一句。】陆蔓吐出一口烟雾,语气沉了下来,少了平日商人的市侩,多了一分江湖人的忌惮,【收这台机器的上一个藏家,在基隆老宅里割腕了。警方找到他时,人已经泡在浴缸里发臭,而这台电视就插着电,对着浴缸放了一整夜的杂讯雪花。道上有些传闻,说这玩意儿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会自己吃人阳气。你要是只要里面的真空管零件,我劝你拆了之后把显像管砸碎扔去海里,别留着整机过夜。】
【机器只是载体,出问题的向来是使用它的人。】沈砚生语调平缓,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叠用牛皮纸包好的现钞,递给了陆蔓,【尾款结清了。多出来的两千,算作你替我找原装讯号线的订金。】
陆蔓接过纸包,用指尖掂了掂厚度,随即塞进工作背心的内袋。
她深深看了沈砚生一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苍白消瘦的侧脸与近乎偏执的眼神,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烟蒂掐灭在门旁的空铁罐里。
【随你便吧。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这行的规矩。】陆蔓拉开铁门,在迈出脚步前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他低声道,【要是哪天你觉得屋子里的温度低得不正常,或者闻到了奇怪的水腥味,记得把总电源闸刀拉下来。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随着铁门合上的闷响,老宅内再度重归死寂。
窗外的雨势似乎更大了些,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老旧的铝制窗框,发出令人烦躁的哒哒声。
沈砚生没有开灯,只是重新坐回工作椅上,久久凝视着那台沉重的胡桃木电视机。
他自幼便与常人不同。
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他总能听见电线管路中电流穿梭的微响,能看见老旧家电周遭那层肉眼不可见的微弱电磁晕光。
在主流社会的眼中,他是个孤僻古怪的边缘人,但在这间堆满废弃类比设备的暗室里,这些冰冷的金属与玻璃构件,却是他唯一能够感受到共鸣的存在。
沈砚生拿起床边的工具箱,取出一柄长轴螺丝起子,开始拆解电视机的后盖。
随着四颗生锈的螺丝被逐一卸下,一股混杂着老旧松香、尘埃与某种潮湿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移开后盖,露出了内部复杂而原始的电路结构。
巨大如漏斗般的映像管尾端,连接着数枚厚重的玻璃真空管;高压包与偏转线圈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奇怪的是,在主基板与显像管颈部的交界处,竟然生长着一层极薄的墨绿色青苔,仿佛这台机器长年被放置在极度阴湿的古井底部一般。
沈砚生用毛刷轻柔地清理着元件间的积尘,随后拿起三用电表,逐一检测各级电容与电阻的阻抗值。
一切数值都处于一种奇异的临界状态——理论上,这些早已严重老化的元件根本无法承受标准电压,但当他的指尖触碰过那些金属接点时,指腹却能感受到一种类似人体脉搏般的微弱震颤。
时间在指缝间无声流逝。墙上的老旧发条挂钟指针悄然指向了深夜一点四十分。
沈砚生直起身,揉了揉略微干涩的双眼。
他将一根重新焊接好的老式双绞电源线插上工作室的隔离变压器,随后伸出右手,搭在了电视机正面的主电源黄铜旋钮上。
【啪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拨动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响亮。
短暂的死寂过后,映像管尾部的灯丝泛起了一抹昏暗而温暖的橘红色微光。
紧接着,高压包内部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电流嘶鸣声【滋滋……滋……】,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高压电离空气特有的臭氧气息,伴随着强烈的静电场,沈砚生手臂上的细小汗毛随之微微竖起。
漆黑深邃的显像管萤幕上,骤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色水平亮线。
随后,亮线在偏转线圈的作用下向上下两端剧烈拉伸,化作一片充斥着无数黑白杂讯点的雪花画面。
【沙沙……沙沙沙……】
沙哑而单调的白噪音自老旧的扬声器纸盆中传出,在空旷阴暗的房间内回荡。
沈砚生坐在萤幕正前方不足半公尺处,神情专注地看着那片跳动的杂讯。
他伸出手指,缓缓旋转着下方的类比频道微调旋钮,试图过滤掉杂波,捕捉到隐藏在频段深处的信号。
然而,随着旋钮的转动,扬声器里的杂讯声却开始发生了极其诡异的质变。
原本均匀单调的白噪音,逐渐夹杂进一阵阵沉闷而悠长的回响,听起来不再像是纯粹的电磁干扰,反而像是某种液体在极深邃的封闭空间中缓慢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沈砚生的动作顿住了。
他敏锐的感官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他惊觉那声音并非来自扬声器内部,而是透过电磁波的共振,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震荡。
与此同时,原本干燥的工作室内,温度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遽下降,呼出的气息在昏黄的灯光下化作了淡淡的白雾。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极其遥远,整个物理空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薄膜硬生生从现实世界中剥离出来。
木质地板上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空气中那股原本属于发霉木料的气味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却又带着强烈侵略性的异香。
那是一股混杂着深井寒潭的冷冽水气,以及某种宛如初生母体般甘甜温热的浓郁乳香。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味在空气中奇异地交融在一起,顺着沈砚生的呼吸道迅速钻入他的肺腑与四肢百骸。
沈砚生的大脑猛地泛起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视线中的一切开始变得扭曲而朦胧。
那香气具备着某种近乎致幻的麻醉效果,让他原本紧绷克制的神经在瞬间松弛下来,甚至从骨髓深处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与渴望。
他想要站起身去切断电源,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只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电视萤幕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萤幕上的黑白雪花点开始规律地旋转、收缩,最终在中心位置凝聚成一幅极度阴暗且深邃的画面——那是一口由青黑色巨石堆砌而成的古老枯井。
井壁四周布满了湿漉漉的青苔与抓痕,镜头视角似乎正处于枯井的最底部,仰望着上方那一方狭窄如天井般的灰暗天空。
紧接着,井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积水中,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缓慢的涟漪。
沈砚生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
他看见那口古井的影像在萤幕中不断放大、逼近,仿佛那并非显示在玻璃背后的二维图像,而是一个真实存在于空间另一端的立体深渊。
老式映像管那厚重坚硬的曲面玻璃,在此刻竟然如同水波般微微泛起了肉眼可见的褶皱与波纹。
【咕嘟……】
一声清晰的气泡破裂声自萤幕表面响起。
伴随着这声异响,一绺乌黑如水藻般湿漉的长发,竟然硬生生穿透了跳动着电磁火花的玻璃介面,自萤幕的中心垂落了出来,直接垂挂在深色的胡桃木外壳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冰冷刺骨的水珠。
沈砚生眼前的视野彻底被浓郁的幽冥乳香所笼罩。
在那半梦半醒的极致恍惚中,他的恐惧本能被这股奇异的香气强行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沉溺感。
他感到自己仿佛赤身裸体漂浮在冰冷无垠的深海之中,而四周正有无数温柔的触手缓缓将他包裹。
紧接着,萤幕内部的空间剧烈扭曲起来。
一只毫无血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纤细手掌,自那些交缠的黑发深处缓缓探出,五指如精心雕琢的冷玉,指尖带着微弱的电弧与水渍,就这样毫无阻碍地跨越了虚实的界限,轻轻搭在了电视机上方的木框边缘。
随后,是第二只手。
两只惨白而丰腴的玉臂支撑在萤幕内外连接的狭窄缝隙上,伴随着布料摩擦与水流淌落的黏腻声响,一道身着单薄白绢长袍的曼妙身影,以一种超越人类关节极限的柔顺姿态,缓缓自发光的映像管深处向外攀爬而出。
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蔽了她大半张面容,仅能从发丝的缝隙中,窥见那白皙如雪的下颌与一抹毫无血色却轮廓极美的唇瓣。
她的身躯极为丰满曼妙,单薄潮湿的白绢长袍紧紧贴附在肌肤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线条。
随着她的动作,周身不断逸散出浓厚的白雾,以及那股让沈砚生神魂颠倒的幽冥冷香。
那是素贞。
一个长年被困在类比杂讯与无尽虚无中的幽界实体。
在这一刻,借由沈砚生修复完成的电磁回路与他那罕见的共振灵波,终于在现实世界中撕开了一道供她降临的裂口。
素贞的上半身已经彻底脱离了萤幕的束缚。
她并没有发出任何怨毒的尖啸,也没有展现出狂暴的杀意,相反地,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而病态的温柔。
她微微偏着头,湿漉的长发垂落在沈砚生的膝头,带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冰凉。
沈砚生僵坐在木椅上,视线无法从眼前这个非人的存在身上移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向他散发出的一种极度饥渴、却又充满了占有欲的强烈执念。
那不是单纯为了猎杀活人的恶意,而是一种源自极致孤寂中、渴望得到温度与滋养的本能。
素贞缓缓抬起右手,冰冷刺骨的指尖穿过沈砚生散落的额发,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当那冰冷的肌肤与沈砚生温热的皮肤接触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感猛地贯穿了他的全身神经。
素贞的指尖分泌出一层极其微量、散发着奇异微光的透明液体,那液体甫一接触到沈砚生的皮肤,便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毛孔迅速渗入体内。
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瓦解。
沈砚生的眼底泛起一层迷蒙的水雾,他的心跳开始剧烈加速,体内的血液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点燃。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精气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顺着脸颊的接触点被抽离,但与此同时,素贞反馈给他的,却是超越世间一切肉体快感的极致麻痹与沉醉。
在半掩的黑发之下,素贞那双深邃如渊、没有丝毫眼白的漆黑眼眸微微显露,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沈砚生。
那眼神中交织着怨灵的残酷与母亲般的怜爱,她微微张开唇瓣,吐出一缕带着浓郁乳香的冰冷气息,直直扑在沈砚生的唇齿之间。
【……】
一声微弱至极、近乎电磁杂讯残响的轻叹,在沈砚生的耳畔轻轻响起。
沈砚生的眼皮沉重如山,他的意识开始在现实的阴冷老宅与幻觉中的青苔枯井之间剧烈摇摆。
他想要抬手触碰眼前这具冰冷而丰满的胴体,但指尖刚刚抬起数寸,那股强烈的眩晕感便彻底吞噬了他的神智。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刹那,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素贞那如雪般洁白的手臂缓缓环绕上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温柔而霸道地拥入了那散发着无尽冷香与潮湿水气的白绢怀抱之中。
窗外,台北山区的夜雨依旧磅礡,而电视机萤幕上的黑白杂讯,正疯狂地闪烁着,将两个维度彻底交融在一起的光影,斑驳地投射在阴暗的墙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