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和也把诗织从药妆店后门的卷帘门下面拖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到了最适合他行动的深度。
商店街后巷没有路灯——唯一那盏还在工作的街灯在前天被感染者撞歪了灯柱,光线朝上打在建筑外墙上,巷子里反而更暗。
他把登山包背在胸前,胁差插在腰侧,诗织的身体被他用一条从药妆店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毛毯裹着,横抱在怀里。
她的体重比他预想的轻——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在区役所里只能吃速食米饭和味噌汤料包,她的腰肢比在药妆店里隔着裙子偷看时更细了一圈。
旧毛毯的边缘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和上半身,只露出下面一截深蓝色裙摆和一双穿着黑色便鞋的脚。
便鞋的鞋底还沾着药妆店里那些碎玻璃碴,在他走动时偶尔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朝区役所的方向走。
他走的是商店街背后那条被大田在侦察地图上标注为“不通”的死胡同——大田标注不通是因为胡同尽头被两辆撞在一起的轻型卡车堵死了,但佐藤在三天前独自侦察时发现卡车和墙壁之间有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后面是旧洗衣店的防火梯,防火梯上去之后可以穿过洗衣店二楼,从另一侧的窗户翻出去直接进入住宅区的背街小巷。
那条路他在脑子里排练过不下二十遍——不是在地图上排练,是亲自走了好几遍,每一段需要侧身通过的距离、每一扇需要无声推开的防火门弹簧力度、每一个转角处可能产生回声的墙壁角度,他都一一记在脑子里。
他在胡同入口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区役所方向的天空在远处自卫队防御圈的照明弹余辉下泛着极淡的橘色,没有任何人追过来的脚步声。
他把诗织的身体往上托了一下——她的头从毛毯边缘滑出来一点,后脑勺靠在他肩窝里,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睫毛还粘在一起,嘴唇在昏睡中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浅。
佐藤低头看着她闭着的眼睛,把嘴唇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侧身钻进了卡车和墙壁之间的那道缝隙。
区役所正门,黑崎优真在诗织离开后不到半小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无线电没响——无线电是好的,电池满格,频道也调对了。
他每隔一阵就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说一句“诗织,到哪了”,松开按钮之后对讲机里只有持续的、被静噪过滤后的沙沙电流声。
她没有回复。
他站在正门台阶上,把对讲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按了一次。
沙沙沙。
他把对讲机塞进夹克侧袋里,拿起靠在墙边的撬棍,对正在门内侧擦球棒的杉山说了一句“我去商店街后面看一下,你替我站这班岗”,然后大步走下台阶。
从区役所到药妆店的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今天他走得比任何一次都快。
便鞋踩在商店街碎玻璃和碎石之间发出急促的摩擦声,撬棍在他手中随着步伐节奏轻微晃动。
他在脑子里把诗织今天下午出门前在正门台阶上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药名硫酸庆大霉素软膏、货架底层、上次佐藤看到存货、后门锈死了打不开。
她在说“后门锈死了打不开”的时候语气是确定的,因为上次她和他一起来的时候亲眼看过那扇后门。
但佐藤也在那次侦察中看到了那扇后门。
佐藤知道她把后门当作安全因素之一,所以他没有纠正她——他故意让她保留这个错误的判断。
这个念头在黑崎脑子里成型的时候,他握着撬棍的手指关节发出了极轻微的咔嚓声。
他拐进商店街后巷,看到了药妆店正面的碎玻璃门还是老样子,防盗卷帘门歪着半截,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区别。
他把撬棍横在身前,侧身从玻璃门的破口挤了进去。
店里很暗。
只有最深处那排货架底层有一束很弱的白光——是诗织的小手电,还亮着。
手电光柱斜斜地照在地砖上,光斑边缘照出了一只被翻倒的垃圾桶、几包散落的创可贴、以及一只他认识颜色的帆布袋——深蓝色,区役所配给标准型号,那是诗织今天下午出门时背的。
袋子倒在地上,里面的酒精棉片和止痛贴散出来好几包,有一包止痛贴的包装袋被踩裂了,里面的贴布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他蹲下去把小手电捡起来,手电外壳还是温的——不是余温,是电池持续供电给LED灯珠产生的热量。
手电亮到现在估计不到一个多小时。
他把手电关了放进自己夹克口袋里,然后用手电照向地面。
货架底层旁边散落着几块被踩碎的玻璃碴,玻璃碴上沾着新鲜的血迹——用手指抹了一下,还没完全干。
血迹旁边是一团被揉皱的旧价签纸团,还有一只他认识尺寸的黑色便鞋。便鞋是二十三半的,鞋底朝上,鞋面上踩了一个很大的运动鞋鞋印。
他把便鞋捡起来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的防滑纹路之间嵌着一小块亮晶晶的东西——不是玻璃,是一片被踩碎的透明塑料包装袋碎片,边缘很新,没有任何灰尘。
他把碎片凑到面前仔细看了看,上面印着半截残缺的黑色字体:“——プロピオ——”。
那不是日语商品标签的常用字体,是某种实验室试药包装袋上才会使用的印刷体。
他把碎片放进了夹克内袋。
然后他把手电光柱移到货架最底层后面的墙壁上。那面墙上有一扇卷帘门——他记得这扇门。
上次他和诗织一起来的时候,诗织指着这扇门说“后门是封死的,卷帘门锈死了打不开”,他当时用撬棍敲了一下门板,门板确实纹丝不动。
但现在门板下面和地砖之间有一道很宽的缝——宽到足够一个成年人躺平了被拖出去。
门下缘的橡胶密封条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撬变形了,密封条上还挂着一小片深蓝色的裙摆布料纤维。
他把那片纤维从橡胶条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把小手电的光柱沿着后门外面的地面照出去——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暗巷,地面上有两条平行的拖痕。
拖痕是新的,边缘还没被风吹散。
拖痕旁边有一个不完整的运动鞋脚印,纹路和便鞋上那个鞋印完全一致。
黑崎蹲在后门口,一手拿着撬棍,一手捏着那片裙摆纤维。
他蹲了很久。
诗织的帆布袋还在地上,里面的酒精棉片只拿了几包,止痛贴还没来得及装,小手电还亮着——她在认真找东西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按住。
后门的密封条是被人从外面撬开的,这件事至少是提前计划过的,不是临时起意。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在半小时内往返的药妆店补充物资的搭档,放任她和一个已经在背地里盯着她不知多久的变态单独走在商店街无人的巷子。
她最后意识到的瞬间——如果她还有机会意识到的话——她会怕,还是对他失望。
他把那片裙摆纤维放进了夹克内袋,和刚才那片试药包装袋碎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握着撬棍,沿着拖痕的方向往暗巷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拖痕在暗巷尽头拐进了商店街背后那条被大田标注为“不通”的死胡同。
胡同口停着两辆撞在一起的轻型卡车,车身锈迹斑斑,车窗玻璃早碎了。
卡车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缝隙边缘有几根被蹭断的黑色发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丝梢端还带着刚才碎玻璃划伤指尖时落下的那点微小血渍。
他站在缝隙前,没有立刻侧身挤进去。
他把手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来,拨了高桥的对讲机频道。
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诗织被佐藤带走了。我不回区役所了。你们明天按计划往多摩撤,不用等我们。”高桥在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问他佐藤往哪个方向去了,要不要派人支援。
黑崎说了句“不用”,把对讲机挂断塞回口袋,然后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
从这一刻起,他的大脑进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状态。
不是愤怒——愤怒在他在药妆店地上看到她的便鞋和踩裂的止痛贴包装袋时已经烧过了,烧完之后留下了一层比愤怒更冷、更硬、更纯净的东西。
他以前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所有在留置室里反复拷问自己“是不是还不够狠”的深夜自省,全都在这层冷硬的东西面前碎掉了。
他不再需要答案了。
这个世界把他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夺走——母亲在埼玉的廉价公寓里病逝,他在留置室里隔着玻璃看她脖子上的淤青一天一天变淡,现在连最后一个也被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结巴宅男用一块浸了药的不织布从他手里抢走了。
他还有什么是可以被夺走的?
没有了。
一个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就不再需要权衡利弊了。
权衡是给那些还有退路的人用的。
他没有退路。
他只想找到她。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她被带到了哪里,他都要找到她。
如果他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在呼吸,他就带她走。
如果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他会让夺走她的人体会比死更漫长的东西。他不在乎这个决定是不是理智的。
他只在乎一件事:她在这条巷子尽头,还活着。
他沿着防火梯翻进了旧洗衣店的二楼窗户,撬棍在窗框上碰了一下,发出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