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加沼泽深处,毒蛇神庙。
今天,这座神殿迎来了它建成以来最特殊的一批客人。
瓦丝琪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举办了盛大的欢迎宴会。
长长的石桌沿着神殿的主厅一字排开。
桌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
有从沼泽深处捕捞上来的巨型淡水虾,虾壳被烤得通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有用秘制香料腌制的沼泽潜伏者的肉,肉质鲜嫩多汁,入口即化;
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蘑菇和蕨类,被巧妙地烹饪成汤、沙拉和配菜。
虽然外域物资匮乏,但作为赞多雷的主人,
瓦丝琪还是尽量准备了堪称丰盛的美食。
“真是抱歉了,吉安娜女士。”瓦丝琪站在主位旁边,伸出四条手臂,向客座首席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谦逊,“外域条件简陋,只好做到这种程度了。”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吉安娜微笑着回应,
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作为塞拉摩的主人,她名义上是这一行人中地位最高的,
自然坐在客座的首席。
她的位置在长桌的正中央,正对着瓦丝琪的主位。
德伦和奥妮克希亚两人共坐一桌,
位置在吉安娜的右侧稍后。
德伦作为顾问,自然要作陪。
而奥妮克希亚则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晚礼服,正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一块烤虾,表情写满了“等候时间”的无奈。
而精灵代表则被安排在长桌的另一侧。
伊利丹和玛维并肩而坐,位置与德伦那一桌遥遥相对。
玛维则罕见地摘下了她的面具——今天是正式宴会,戴着面具出席显然不太合适。
摘下面具的玛维,露出了一张清冷而美丽的面孔,五官精致而冷峻,
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但她的表情并不轻松,嘴唇微微抿着,
目光时不时地扫向主位的方向,像是在警惕什么。
其他圣光猎手的精灵则被安排在更远处的位置,
与娜迦的低级军官和地精的随行人员混坐在一起,
气氛倒是比主桌轻松许多。
娜迦一方,除了瓦丝琪,还有她手下几个拥有高级爵位的部下——一个身形魁梧、长着四只手臂的娜迦将军,一个手持法杖的娜迦女巫。
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各异,目光在客人们身上来回游移,像是在掂量这些远道而来的“盟友”到底有多少分量。
甚至当地的地精与圣骑士都派了代表出席。
他们都是跟塞拉摩与吉安娜的熟人——热砂财团的商业代表是一个穿着花哨西服、戴着金丝眼镜的地精,名叫加尔维卡,
他那一头油光锃亮的头发和脸上永远挂着的商人式微笑,让人一眼就能记住他。
而圣骑士的代表则是暴风城派驻外域的雷德帕尔队长。
宴会的气氛非常热烈。
这几年,地精——特别是与塞拉摩关系好的热砂地精,利用娜迦的赞多雷王国,在外域的势力大为扩张。
他们从艾泽拉斯运来外域不能出产的物资,从外域运走矿石和魔法材料,
一进一出之间赚取的利润多到无以计数,
连他们自己都数不清到底有金币。
他们甚至跟虚空风暴的虚灵“星界财团”做起了跨星际业务。
这种生意在艾泽拉斯是想都不敢想的,但在外域,一切皆有可能。
而圣骑士们,秉承着公平与正义的理念,长驻在外域这片混乱的土地上,调解一切经济纷争,也是挣下了大大的名声。
久而久之,圣骑士在外域居然混成了最高仲裁者的角色,
连地精这种唯利是图的生物都不得不承认,有圣骑士在的地方,生意确实好做一些。
通过他们,赞多雷的娜迦保持着与沙塔斯同样信仰圣光的德莱尼人的良好关系。德莱尼人的主教经常派遣使者来赞多雷交流圣光之道,
虽然娜迦本身并不信仰圣光,但瓦丝琪是个务实的人,
只要对赞多雷有利,她不介意跟任何人交朋友。
“为了友谊,为了利润——干杯!”
吉安娜站起身来,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宴会厅里回荡。
她知道大家都在外域这个苦哈哈的地方,辛辛苦苦地想要做什么:
地精想要利润,娜迦想要地盘,圣骑士想要秩序,精灵想要复仇。
她这句祝酒词虽然简单,却说到了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在场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地精加尔维卡举杯的动作最快,
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其他人也纷纷地端起了酒杯,向吉安娜微微颔首致意。
吉安娜喝了一口酒,却没有坐回去。
她端着酒杯,站在座位前,目光炯炯地看向在座的各位,
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郑重的神情。
所有人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塞拉摩的大金主,突然带着一队会使用圣光的精灵出现在外域,
肯定不是为了来赞加沼泽度假的。
“诸位。”吉安娜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瓦丝琪到地精,从雷德帕尔到娜迦将军,
最后落在伊利丹和玛维身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现在艾泽拉斯的纷争基本结束了。最后一场种族之间的战争,以兽人全面战败、精灵全面胜利而告终。”
她停顿了一下,给在座的各位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
地精的眼睛亮了起来——战争结束了,意味着重建可以开始了,重建意味着生意,生意意味着利润。
娜迦这边的表情则有些复杂——兽人败了,那外域的局势会不会跟着变化?
雷德帕尔指挥官微微点了点头,作为暴风城的圣骑士,他对兽人的暴行再清楚不过,这个结果在他看来是正义的胜利。
“现在,兽人在艾泽拉斯的势力基本瓦解。”吉安娜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但是在外域,不光还存在着兽人的残余氏族,还有一支邪兽人占据着黑暗神庙。”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刻意在每个人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想看出他们的反应。
地精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灿烂——他闻到了商机的味道。
“现在,精灵派出了远征队‘伊利达雷’,由他们的英雄伊利丹和玛维两人率领,目标是彻底消除兽人未来可能对艾泽拉斯产生的威胁。”
吉安娜一边说,一边伸手向伊利丹和玛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向众人介绍两位贵宾,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地问:“你们怎么看?”
她毕竟是“中立”的塞拉摩统治者,有些话只能说得含糊其辞,
甚至只能充当一个说客,把各方拉到一起,然后让他们自己做出决定。
塞拉摩的手必须是干净的,塞拉摩的旗帜必须是中立的,
这是吉安娜从一直坚持的原则。
出乎意料之外,娜迦女大公首先开口了。
“伊利丹大人。”
瓦丝琪的声音不大,但她的语气恭敬而自然,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仿佛早就叫过千百回的、自然而然的亲切。
但这一声“伊利丹大人”叫出口,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瓦丝琪。
毕竟现在外域众多势力中,娜迦的赞多雷占据着赞加沼泽,是其中最强大的。
伊利丹虽然是精灵的英雄,但毕竟只率领了一支小小的远征军,只是客军。
根本不必这么客气叫上“大人”,把娜迦的地位自动降到了伊利丹之下。
瓦丝琪自己也觉得奇怪。
那声“伊利丹大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她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就像是一种本能,
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本能。某种跨越了时空的本能。
在那不存在的过去与未来,她跟蒙着双眼的恶魔,一同进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现在不是细究这件事的时候,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表态。
“伊利丹大人。”瓦丝琪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更加沉稳,更加郑重,“赞多雷全力支持您的行动。”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手下反应不一。
有人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以为瓦丝琪要借此机会扩张娜迦的势力,把触角伸到影月谷去。
而更多的在迷惑,想要搞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首领要对一个暗夜精灵如此恭敬。
正在赞多雷的多方势力不知所措时,地精的代表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身材矮小的地精,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双小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声音又尖又亮,像是金属刮擦玻璃:
“热砂财团——全力支持伊利丹大人的行动!兽人太可恨了!!!”
他说得大义凛然,义正词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什么正义的使者、和平的卫士。
但德伦坐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太清楚地精的套路了。
别看地精说得冠冕堂皇,背后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黑暗神庙的邪兽人背后站着的是锈水财团——那是热砂财团的死对头,
双方在艾泽拉斯和外域的生意场上打得不可开交。
锈水财团给邪兽人提供武器和物资,换取邪兽人从影月谷矿坑中开采出来的稀有矿石;
而热砂财团则一直在寻找机会打击锈水的生意链条。
现在精灵要攻打黑暗神庙,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
同行是冤家。在地精的世界里,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支持精灵打邪兽人,就是打击锈水在外域的生意,就是给热砂财团扫清障碍。
雷德帕尔指挥官也站了起来:
“我们也将支持‘伊利达雷’的行动。”
他的理由更加冠冕堂皇——天下圣光是一家嘛,
何况都是艾泽拉斯来的老乡。
德莱尼人信仰圣光,暗夜精灵现在也学会了圣光,
圣骑士也信仰圣光,大家都是圣光的子民,
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伊利丹看到现场热烈的气氛,缓缓站了起来。
他那双散发着圣光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瓦丝琪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移开。他朗声说道:
“感谢大家对伊利达雷的支持。我们的目标是消除外域对艾泽拉斯怀有敌意的威胁。当邪兽人被消灭后,我们必将撤离外域。”
这是一个很好的表态。意思是精灵的势力不会在外域长留,不会侵占谁的地盘,不会威胁谁的利益。
打完了就走,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这句话说出去,在座的各方势力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娜迦,他们最担心的就是精灵打着“追剿兽人”的旗号在外域扎根,
万一暗夜精灵在赞加沼泽边上建个营地,那赞多雷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这时,玛维站了起来。
她先是不满地瞪了瓦丝琪一眼,目光锐利得像两把飞刀。
瓦丝琪刚才那两声自然而亲切的“伊利丹大人”,她可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那种语气,那种眼神,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不舒服。
但她没有直接发作。现在讨论的是军政大事,
是关系到伊利达雷在外域生死存亡的关键问题,她不好在这种场合表达个人的不满。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转而问了一个更加实际的问题:
“诸位对于生活在纳格兰的兽人怎么办?要放过他们吗?”
她提到了最根本的问题——对于那些没有吸收邪能的外域本土兽人,要怎么处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纳格兰是外域最后一片没有被邪能污染的净土,广袤的草原上生活着数十个兽人氏族。
他们是游猎民族,逐水草而居,以狩猎和掠夺为生。
他们没有喝过恶魔之血,没有被邪能腐蚀,
但他们依然是兽人——野蛮的、好战的、以力量为尊的兽人。
赞多雷支持的雷加领,就曾经遭受过多次纳格兰兽人的洗劫。
那些骑乘着战狼的游猎战士来去如风,抢完就跑,娜迦的军队追都追不上。
万一这些兽人在未来重新集结起来,形成一股有组织的力量,那对赞多雷、对热砂财团、对整个外域来说,都是一股危险的力量。
吉安娜看到在座的各位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回答。
确实,对于来无影去无踪的游猎兽人,不像黑暗神庙的邪兽人那么好办。
邪兽人有固定的据点,你派大军进攻,他们跑不了。
但纳格兰的游牧兽人不一样——你派大军过去,他们见势不妙就跑了个没影,
茫茫草原上你上哪儿找去?
等你退了回来,他们照例派小股部队劫掠你的商队和矿点,防不胜防。
“这个好办。”吉安娜拉过了话题,“我们不需要直接介入纳格兰的内部问题。我们应该尊重纳格兰兽人的传统。”
然后她的话说完了。
就是这么简单。似乎跟没说也没区别。
在座的个个都是精英,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地精第一个反应过来。
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又尖又亮:
“对!对!我们应该尊重兽人的传统!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神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地精特有的兴奋。
“什么传统?”玛维有些不解。她对兽人的了解不多,在她的记忆里,兽人就是一群从黑暗之门涌出来的、绿皮肤的、野蛮的生物。
她不知道他们的“传统”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地精听到“传统”两个字会兴奋成那样。
“当然是弱肉强食,你争我夺。”德伦轻轻地解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到。
玛维听懂了。
吉安娜所谓的“不介入”和“尊重”,其实就是从外部挑拨兽人内部的矛盾,保持一种他们自相残杀的状态。
不需要派一兵一卒,不需要花一分钱军费,
只需要让地精在市场上投放一些武器、一些物资。
传播一些挑拨离间的流言蜚语,
那些兽人自己就会打起来。这是成本最低、风险最小、效果最好的方案。
“我听说,邪兽人一方在黑暗神庙所在的影月谷就有大量矿坑,其中就使用了不少兽人奴隶。”
地精马上想到了具体的操作方案,他的语速很快,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我们应该尊重这个传统。”
他的意思是——支持兽人之间的战争,让战胜方把战俘卖为奴隶,然后由地精来“管理”这些奴隶。
在矿坑里,在地精的看守下,这些兽人自然可以被有效地控制起来。
他们不会逃跑,不会闹事,只会老老实实地挖矿,为热砂财团创造利润。
德伦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
由矿坑里的奴隶,他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萨尔。
萨尔也是奴隶出身。
如果历史重演,会不会在这些矿坑奴隶中也出现一个像萨尔一样的英雄人物?
而且,大量奴隶集中采矿,从某种角度上说,也算是把他们组织起来了,
比起那些喜欢散漫自由的游猎兽人,这些被集中管理的奴隶反而更容易形成有组织的反抗力量。
他随即把这种担忧放下了。
也许未来兽人奴隶中也会出现一个英雄人物,
但那是未来的事。眼前的问题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最短的时间,消除外域兽人对艾泽拉斯的威胁。
至于以后的事,那不是他现在需要操心的。
另一边,玛维听懂了吉安娜与地精的建议,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很好,我喜欢这个主意。”
她坐回了座位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从瓦丝琪身上移开,落在了伊利丹的身上。
后者正一脸严肃地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盘子,像是在研究盘子里的蘑菇到底是用什么香料腌制的。
接下来的作战方案,就这样在觥筹交错之间敲定了。
精灵的“伊利达雷”将在娜迦与地精的支持下,消灭黑暗神庙的邪兽人,
然后通过地精的渠道从纳格兰购买兽人奴隶,开发影月谷的矿产资源。
这样,精灵能消除兽人的后患,地精能扩大自己的生意,娜迦能扩展地盘。
几方都有利益,几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自然,这一切背后,塞拉摩还是保持中立的。
吉安娜可以跟每一方做生意,
可以从每一方的胜利中分一杯羹,
而她的手上永远不会沾上一滴血。
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合情合理的,经得起任何人推敲的。
————
外域,泰罗卡森林边缘。
队伍穿行在的土地已经从泰罗卡森林惨绿色,渐渐过渡到影月谷那种令人压抑的深灰色。
那是被邪能浸透之后、再也无法恢复生机的颜色。
瓦丝琪走在伊利丹身后,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她的蛇尾在崎岖的地面上灵活地蜿蜒前进,鳞片刮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说话的语调自然极了:
“伊利丹大人,越过前面地区,就是影月谷了。”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自然的随意,
“我曾经追随阿纳斯塔里安陛下,派出部队进入过黑暗神殿。”
伊利丹没有回头,
他的背后,一对由纯粹圣光凝聚而成的光翼正在缓缓展开。
然后,他升上了高空。
伊利丹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伊利丹悬浮在高空之中,视力在圣光加持下,可以俯视着整个影月谷的全貌。
从他的高度看下去,影月谷就像一块被撕裂的、正在溃烂的伤疤。
大地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黑色,
像是被烈火焚烧过无数次之后留下的焦痕。
远处,黑暗神殿矗立在峡谷的最深处,
那是一座巨大堡垒,轮廓狰狞而扭曲,
像一只蹲伏在大地上的怪兽。
堡垒的尖塔上不断有绿色的邪能火焰在燃烧,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那些火焰在风中摇曳。
影影绰绰的扭曲人影在堡垒的大门进进出出。
有些是邪兽人,身形比普通兽人更加魁梧,肩膀上长出狰狞的骨刺。
有些是锈水地精的佣兵,穿着花花绿绿的制服,
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近处,地精的飞艇不时地起落。
那些涂着锈水财团标志的飞艇从空中飞来,
摇摇晃晃地降落在黑暗神殿外围的平台上,卸下货物,
又摇摇晃晃地升空离开。
在偏僻的角落,空间在微微地、不自然地波动着。
那里的空气像是一池被搅动的水,光线发生了扭曲,
景物变得模糊而变形——那是传送门的痕迹。
伊利丹在空中观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黑暗神殿的尖塔移到地精的飞艇,
从残存的村镇移到那些空间波动的角落,
又从那些角落移回黑暗神殿。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那张英俊而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只有那双圣光之眼在微微地、微微地闪烁着,
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然后,他开始降落。
光翼缓缓收拢到身内,不见踪影。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瓦丝琪没有打扰他。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蛇尾盘在身下,两双手交叠放着。
队伍也停了下来。
玛维走了过来。
她重新披挂整齐,她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的手中握着那柄巨大的月刃,刃口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看到丈夫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玛维以为他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我的小恶魔?难道现在你对胜利失去了信心?”
她用的是那个只有她才能叫的绰号——“我的小恶魔”。
她的眼睛一边盯着伊利丹,一边则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站在几步之外的瓦丝琪。
那条女蛇怪虽然没有靠近,但她的位置、她的姿态、她看着伊利丹的眼神,
都让玛维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伊利丹终于开口了。带着一丝凝重:“情况有些复杂。敌人不光有邪兽人和地精,还有许多其他的敌人。我看到一些散落的传送门。”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一两个,而是很多。分布在影月谷的各个角落,有些大,有些小,有些是稳定的,有些在不停地波动。那些传送门所连接的地方……我感受到可怕的东西。”
玛维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情况出乎意料之外的复杂。
历史上,影月谷原来是的耐奥祖的地盘。
那个影月兽人的老萨满,在第二次战争后期,为了逃避奥蕾莉亚远征军的追杀,
曾经在德拉诺打开了许许多多的传送门,企图逃离这个世界。
结果那个疯狂的举动直接导致德拉诺的大爆炸——整片大陆被撕成碎片,
残存的部分变成了现在这个被称为“外域”的废墟。
现在这里出现传送门,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那些古老的传送门可能被重新激活了,
可能有新的传送门被打开了,
可能每个传送门背后连接着某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哦呵呵——”
一个尖细而兴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地精代表搓着双手,小跑着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小眼睛闪烁着地精特有的、对商机的敏锐嗅觉。
“没错!没错!我们的情报也表明,这里的邪兽人与锈水地精,一直在利用影月谷的空间特征,重开了很多传送门。”
他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这是一笔大生意!大生意!”
“生意?”玛维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惊讶,“这些传送门怎么成了生意?”
她虽然在外域待了一段时间,但对地精的商业模式还停留在“买卖货物”这个层面上。
传送门——这种涉及空间魔法的东西,在她看来是最高级别的奥术造物,跟“生意”这个词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地精看到这个表现自己学识的机会,立刻阔步走到伊利丹面前,推了推眼镜,一副“让我来给你们好好讲讲”的派头。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高亢,像是在做一场商业路演:
“那些邪兽人需要定期吸收邪能——这是他们的力量来源,也是他们的命根子。传送门跑出来恶魔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是其他生物,那对锈水地精呢,就是新奇的商品——越稀奇越好,越罕见越值钱。那些传送门所联结的世界,总有各种各样奇特的、未知的、从来没见过的生物跑过来。这就是很好的生意啊!”
他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完美的商品:
“你们想想看——从传送门里跑出来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怪物,锈水地精把它抓住,活着卖,能卖大价钱;解剖了卖零件,也能卖大价钱;就算是死了,做成标本,照样能卖大价钱。而且那些怪物身上的材料——皮、骨、血、内脏——全都是钱啊!”
“有些世界过来的生物身上还带着特殊的能量,可以用来做魔法道具,可以用来炼制药剂,可以用来给武器附魔——每一种都是暴利!”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这叫什么?这叫不要本钱的跨位面贸易!这是地精商业史上的革命!我跟你们说,要是打跑了锈水地精,我们热砂财团愿意出大价钱买下这些传送门的控制权。”
玛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地精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干咳两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伊利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意味:“所以,那些传送门吸引过来的外星生物,就成了他们的——”
“利润啊!”地精接过话题,笑容可掬,“过来的是恶魔,就抽取邪能;过来的是别的生物,就观察一下、研究一下、利用一下。反正宇宙中有众多的不同种族,总有利用的价值。实在没用的,卖给角斗场当陪练,也能换几个金币。”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一批货物的进出账目。但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像是带着血的。
玛维的月刃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
她见过太多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在外域这个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任何约束的地方,地精的“商业模式”已经算是比较温和的了。
至少他们只抓怪物,不抓活人——暂时不抓。
瓦丝琪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等到地精说完,她才游上前一步。
她的声音多了一丝主动请缨的热切:
“伊利丹大人,我们娜迦部队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先关闭所有传送门,再进攻黑暗神庙。”
她的方案很清楚——先切断邪兽人与传送门的联系,断了他们的补给线和兵源,再集中力量攻打黑暗神庙。这是标准的军事逻辑,无可挑剔。
但她主动要求承担“关闭传送门”这个任务,却让玛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条蛇怪是想跟伊利丹一起行动?还是想借着关闭传送门的机会展示娜迦的实力?或者……有别的什么心思?
伊利丹没有出声。
他先是看了瓦丝琪一眼,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玛维身上。他在等她的意见。
他现在的状态其实很奇特——非常奇特。
按理说,他应该是很久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娜迦,
但每一次她叫他“伊利丹大人”的时候,那种语气、那种声调、那种自然而然的热络,
都让他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他们已经合作过千百次,仿佛这条蛇尾的女人是他最熟悉的老战友。
这是奇特的感觉。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能,他的记忆告诉他不可能,他身边站着的妻子告诉他不可能。
但那种感觉就扎根在他的骨髓里,拔不出来,也解释不了。
玛维接收到了他的目光,沉思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月刃的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们的力量不能同时处理那么多问题。”她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非常冷静,
“需要一个主要方向,其他的只能牵制。如果把部队分散去关每一道传送门,我们就没有足够的兵力攻打黑暗神庙。”
“反过来,如果我们集中力量先打黑暗神庙,那些传送门就会成为后患——随时可能有新的敌人从里面涌出来,夹击我们的后方。”
她的分析简洁而精准,一针见血。
伊利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判断:“可以。我们需要先解除后方的威胁,再集中力量进攻黑暗神庙。”
他又看了一眼玛维,像是在确认她的态度。然后,他用一种试探的语气说:“我负责佯攻黑暗神庙,娜迦部队配合我。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方案是把瓦丝琪留在自己身边,把玛维派去关闭传送门。
这样安排的理由很充分——他是主要战力,又有圣光之力,适合正面攻坚;
玛维擅长游击和猎杀,适合去处理那些分散的传送门。
瓦丝琪那边马上同意了。
“好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欣喜,蛇尾在身后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某种愉悦的情绪,
“这个计划很好!能跟伊利丹大人一起行动,是我的荣幸。”
她的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得让玛维的牙齿微微咬紧了一下。
“不。”
玛维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从冰川深处凿出来的冰。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玛维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走到伊利丹面前,仰起头,面具下的眼睛直视着他的圣光之眼。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伊利丹,你是军队的主要战力,又擅长法术。关闭传送门的任务应该由你来完成。”
她伸出手,手指点在他的胸口上,力道不轻不重:“我跟瓦丝琪女士则率队吸引黑暗神庙的主力。”
“伊利达雷也交给你指挥,负责清扫外围所有敌人据点。”
“再加地精的配合,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她的理由同样充分——伊利丹的圣光之力对恶魔有天然的克制效果,如果传送门后面真的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他一个人就能应付。
而她自己只是负责正面吸引黑暗神庙里的敌人,并不危险。
但伊利丹听出了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她要亲自盯着瓦丝琪。
那条蛇怪不管有什么心思,都别想逃过曾经典狱长的眼睛。
同时,她也要亲自考察这些娜迦,看看他们到底是真心合作,还是另有所图。
“好……好的,玛维!”伊利丹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以他对玛维从外到内的了解,他早就知道自己提出的那个方案不会被接受。
不是因为方案不好,而是因为方案里包含了“他跟瓦丝琪一起行动”这个致命的要素。
所以他故意提出那个方案——他知道玛维会反对,会提出她跟瓦丝琪搭档的方案。
他太了解她了。
“伊利达雷,跟我去消灭外围的传送门。”
伊利丹转过身,朝身后集结的精灵部队一挥手,声音洪亮而坚定。
精灵部队无声地行动起来。
那些圣光猎手们排成整齐的纵队,跟在伊利丹身后,步伐沉稳而有力。
地精的补给车队也分出一部分,跟在精灵队伍后面,车上的物资箱在颠簸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瓦丝琪看着伊利丹远去的背影,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赞多雷——”她的声音恢复了娜迦大公的威严,蛇尾猛地一甩,将地面上的碎石扫向两边,“我们去黑暗神庙!”
娜迦部队开始转向,庞大的娜迦部队在峡谷中蜿蜒前进,
在灰暗的天色下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流。
那些高大强壮的娜迦皇家卫兵则围绕在她身旁。
虽然有些可惜不能跟伊利丹一起作战,
但瓦丝琪毕竟是赞多雷的女王,
她的身后站着整个娜迦王国的利益。
个人的情感——如果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可以被称为“情感”的话——必须让位于王国的前途。
玛维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原地,冷眼注视着娜迦部队慢腾腾地向前挪动。
那些蛇身的生物在陆地上的移动速度确实不快,
蛇尾在崎岖的地面上蜿蜒前进,比起精灵的轻快步伐差了太多。
这些生物在陆地上行军战斗,确实不太适合。
但瓦丝琪还是尽心尽力地派出了足够多的部队来帮助精灵。
这是一种情分。
连玛维都感受到的情分。
然后,她动了。
一个“闪烁”技能精准地出现在瓦丝琪身旁。
眼睛上下扫视着这个女娜迦。
像是在看一个——对手。
“怎么了,玛维?”
现在伊利丹已经走了,
瓦丝琪也没必要对玛维的敌意装作视而不见。
她的声音恢复了娜迦大公的深沉,
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面具下传来守望者女王的声音,冷冽而直接:“一万年,日子不短啊。现在你成了这个鬼样子。”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鬼样子”三个字像是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瓦丝琪的鳞片上。
瓦丝琪没有被激怒。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又怎么样?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我有我的赞多雷。”
她的语气平静而骄傲,像是一个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王者,在向过去的敌人宣告自己的新生。
玛维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瓦丝琪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她的脸上寻找着什么。
然后,她终于问出了那句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
“为什么你跟伊利丹这么熟?一万年前埋下的情分?”
她的声音不再冷冽,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不是一个喜欢追问丈夫过去的人——一万年的囚禁生涯中,她跟他的关系算是非常亲密。
而现在,另一个女性却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与伊利丹之间的“熟悉感”。
这下轮到瓦丝琪沉默了。
她的目光望向伊利丹远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怎么了,不好意思说?”玛维追问道,
“他现在是我的丈夫,我有权利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瓦丝琪收回目光,然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是一种罕见的的困惑:
“我跟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一万年前,他投奔而来,用眼睛换取了恶魔之眼的能力。休养期间,是我奉女王之命照顾过他。送饭,换药,陪他说话。仅此而已。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解释什么:“但是——现在我再见到他,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甚至自然地叫他‘伊利丹大人’。这是不可能的。仿佛在某种忘记的地方,我跟他共事过很久。很久。”
她特意强调了那个“很久”。
玛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真诚的的困惑。
她觉得瓦丝琪没有撒谎——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的眼神,都在告诉她:
这个女人说的是真话。
“那就奇怪了。”玛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敌意也消退了几分,“你们明明是一万年后第一次见面,却说有奇怪的熟悉感。”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还记得塞拉摩来的那几个人吗?我看她们,时不时地看着你们两个,偷偷地在讨论着什么。特别是那个叫‘德伦’的顾问。”
“德伦。”瓦丝琪也记起了那个总是站在吉安娜身后的男人,“他是吉安娜的顾问兼情人。看起来是个有本事的。也许他们知道点什么,但又不肯告诉我们。”
“可惜,她们现在都回艾泽拉斯了。”玛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下次见到他的话,也许可以问问他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我听说,也是他建议泰兰德让伊利丹学习圣光的。看起来,他身上的秘密真不少。”
“行吧。”瓦丝琪甩了甩蛇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为了伊利丹大人的事业,我们先做好眼前的事。别的,再找机会查清楚真相吧。”
她说“伊利丹大人”的时候,那种自然而然的语气又回来了,仿佛这四个字是从她舌尖上滚过千百遍的老朋友。
玛维的牙又酸了一下。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走吧。”她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冷淡而干脆,“别耽误时间了。”
瓦丝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翘,蛇尾一摆,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