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仙子,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方考天那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在苍梧大酒楼二层空旷的雅座间回荡,引得周遭数十道惊诧探寻的视线齐刷刷扎了过来。
方考天脸上笑容灿烂,心中更是一阵欣喜。
‘想不到茫茫人海之中,这都能再次相遇。’
‘如此缘分,绝对是上天注定,绝非巧合!’
念头转过,他自然而然地松开了牵着郭蕊心的手,顶着二楼众多食客投来的目光,带着那副阳光耀眼的笑容径直走向蓝彩仪。
郭蕊心低头看了一眼突然空出来的手,咂了咂嘴,不满地跺了一下脚,却也只能默默跟上。
方考天看到蓝彩仪仍用手遮着脸,心中顿时了然。
‘在如此多人的注视之下,女儿家感到害羞也是正常。’
‘采仙子,不必害怕。耀眼的我,自会替你带来光明。’
来到蓝彩仪所在的桌旁,方考天先打量了一眼同桌而坐的贺山缘。
一身普通粗布衣裳,外貌猥琐,修为也只有筑基五层。
‘仆从?一个奴才,竟敢与自家小姐同桌对坐?当真是没规没矩、尊卑不分!’
‘不过……这也愈发说明采仙子心地纯善仁厚,待下宽和,实在难得。’
方考天心中微微一叹。
‘可惜,此人方才已经感受过我金丹四层的气息,料想已吓破了狗胆。想来不会再发生什么狗眼看人低的事情,倒是少了一次让采仙子见识我实力的机会。’
他把视线重新放回蓝彩仪身上,温声笑道:
“采仙子,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未曾想这么快便又重逢了。”
蓝彩仪终于放下遮脸的双手,尴尬地应了一声:
“嗯……”
方考天只当她羞怯,又向前半步。
“采仙子,我可以坐下吗?”
站在后面的郭蕊心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撒娇意味说道:
“方公子……我们方才不是说好了要登三楼雅阁用膳么?看这情形,采道友同她的仆人早已在此坐了许久,怕是都快用完茶点了吧……”
方考天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转头时却已经重新挂上了阳光笑容。
“心姐姐,此言差矣!修仙之路漫漫,能在这红尘闹市中偶遇旧识,乃是何等难求的造化?我辈修士行于天地之间,自当胸怀坦荡、广结善缘,岂能冷漠寡义?”
说完,也不等蓝彩仪回答,他便直接在贺山缘身边坐了下来,随后用肩膀向旁边挤了挤,又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
‘仆人便该有仆人的样子,还不让开?’
蓝彩仪看得满脸黑线,眉间隐隐升起一丝怒意。
眼看她便要开口,桌下却忽然传来一阵触感。
贺山缘的手在她大腿上轻轻按了一下。
蓝彩仪身体微僵,脸上怒意顿时被一层红晕取代。
这一瞬间,恰好被方考天尽收眼底。
他嘴角自信地向上一扬。
‘哼!我就知道!方才本修雄姿,纵是名门仙子,又岂能不为之心旌神摇、芳心暗许?’
就在此时,旁边那名“仆人”忽然提高声音,一脸诚恳地赞叹道:
“方考天道友果真人中龙凤,未来定有大作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方考天听得心中舒畅,对贺山缘的印象也稍稍好了几分。
‘这仆人虽然先前不懂规矩,眼光倒还不错。’
贺山缘随即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对蓝彩仪说道:
“我的主人,我便站在你身后伺候你吧。”
“主人”与“伺候”两个词落入耳中,蓝彩仪脸上的红晕顿时更深了一层。
方考天则满意地向这个识趣仆人投去一眼赞赏。
只是贺山缘站定以后,他又隐约觉得有些古怪。
从自己所在的方向望去,这名仆人与采仙子几乎站在同一条线上,采仙子正好挡在二人之间。
‘难道他是拿主人当挡箭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方考天自行否定。
‘怎么可能?’
‘世上哪有仆人把主人当挡箭牌的道理?大概无意站成这样罢了。’
贺山缘俯下身,在蓝彩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蓝彩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贺山缘又若无其事地走开,来到不远处与店小二说了几句话。
方考天没有在意,只把这理解成仆人替主人处理琐事。他转头招呼仍有些不满的郭蕊心:
“心姐姐,不要站着了,一同坐下吧。”
郭蕊心这才勉强坐到一旁。
待贺山缘重新回到蓝彩仪身后,蓝彩仪微笑着问道:
“方道友此次前来青梧城,可是为了那张‘神行符’?”
“听说此符一经发动,瞬息之间便能远遁千里。不过价钱可不便宜,至少也要七八十块中品灵石。”
方考天听得一愣。
‘神行符?’
‘我怎么从未听过青梧城有这等好物?’
不过他很快便想起,自己的储物袋里尚有百块左右的中品灵石,顿时重新露出自信笑容。
“竟有这等奇物?那方某可要好好见识一番。”
“我身上虽然没有多少灵石,但区区七八十块中品灵石,还是拿得出来的。”
蓝彩仪听见想要的答案,微笑赞道:
“方道友果然非池中之物。”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该夸些什么,只得随口说上一句。
可落入方考天耳中,这无疑是采仙子对自己实力与财力的双重认可。他下巴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几分,笑容也愈发从容。
旁边的郭蕊心听见七八十块中品灵石也只是“区区”,眼中顿时又亮起了光芒。原先那点不满迅速淡去,看向方考天的目光反而更加炽热。
‘果然,我的选择没有错。’
‘昨夜将身子交给他,又把从宗门偷来的天王宝衣送给他,绝对值得。’
‘只要跟紧方公子,天王门又算得了什么?’
方考天并不知道郭蕊心心中的盘算。
他见贺山缘再次靠近蓝彩仪耳边低语几句,随后便安静站回原位,只当主仆二人正在安排之后行程。
既然话题已经打开,方考天也不再客气,开始讲起自己过去经历的秘境、遇见过的妖兽,以及这些年游历过的大小城池。
蓝彩仪始终保持微笑。
每当方考天讲完一段,她便从三句话中随意挑出一句:
“哇,你好厉害哦!”
“天呐,怎么会这样呢?”
“嗯嗯,方道友说得太对了!”
方考天听得兴致愈发高涨。
他只觉得采仙子已完全被自己的经历吸引,不但听得津津有味,还会不断给出赞叹、疑问与肯定,于是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几乎没有半刻停歇。
而蓝彩仪实际上连他刚才说的是秘境还是妖兽,都已经分不清了。
良久以后,她终于微笑着打断道:
“方道友,我还有些事情要办,今日便先聊到这里吧。”
“以后若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聊。”
说罢,她向身后的贺山缘递去一个眼色。
贺山缘立即像个训练有素的仆人般领会,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多不少,正好两下。
这是他方才与店小二约好的结账信号。
不远处的店小二立即会意,拿着一张长长的单据走了过来。
贺山缘接过单据,装模作样地认真看了两眼,随后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把账单递给蓝彩仪。
“小姐,您过目瞧瞧,可还妥当?”
蓝彩仪同样装模作样地接过账单。
当她看见最下方写着“九十五块中品灵石”时,心脏顿时猛地跳了一下。
‘九十五块?!’
‘怎么会这么多?!’
不过她脸上没有显露半分,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
“既然方道友与心姐姐也坐了下来,他们这一席也由我一并请了吧。”
店小二心中有些奇怪。
大家都坐在同一桌,本来便算在一起,何必特意说出来?
不过他在苍梧大酒楼做了多年,早已学会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
方考天听见采仙子竟要替自己结账,哪里肯让这等表现机会从眼前溜走?
灵力微动,那张单据顿时从蓝彩仪手中轻轻飞出,落进他的掌中。
他甚至没有低头查看,便露出阳光笑容。
“采仙子,难得你我异地重逢,这顿茶水若是还要仙子破费,传扬出去,岂不是戳我方考天的脊梁骨?!这账,方某结了!”
贺山缘立即摆出惊讶表情。
“方道友,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一顿所需灵石可不少啊!”
方考天轻哼一声。
“不过区区灵石——”
话还没有说完,贺山缘已经大力拍起手掌。
啪!啪!啪!
清脆掌声瞬间吸引了二楼所有食客的目光。
贺山缘面带激动,向着全场高声宣布:
“诸位道友!”
“我家小姐原本准备替二楼所有客人结账。想不到方考天道友义薄云天、慷慨解囊,竟主动把这份账单接了过去!”
“今日二楼全场,全部由方考天道友买单!”
整座二楼安静了一瞬。
随即,四面八方响起一阵接一阵的喝彩。
“方道友当真豪爽!”
“金丹天骄,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方考天之名,老夫今日记住了!”
“方道友年纪轻轻便有修为、有气度,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方考天这才低头打开手中账单。
九十五块中品灵石。
他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短短一瞬。
‘九十五块?!’
‘这一层的人是把灵石当饭吃的吗?!’
然而四周赞誉仍在不断涌来。一张张钦佩的脸、一声声豪爽天骄,把“方考天”三个字传遍了整座二楼。
.............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方考天身上,蓝彩仪与贺山缘互相看了一眼,立即快步离开苍梧大酒楼。
两人并不知道,这张账单远远超出了原本计划。
贺山缘方才只告诉店小二敲一下为“本桌”买单,敲两下即为“二楼所有客人”买单。
他所说的“二楼所有客人”,本意只是眼前这些已经入席之人。
店小二却依照酒楼账目,把今日已经订下二楼席位、并提前点好酒菜的客人也一并计算进去。
其中几桌不仅预订了昂贵灵膳,还点了数坛年份极高的灵酒。
订下那几桌的人,正是傅老。
于是,山缘与蓝彩仪预计最多不超过三十块中品灵石的一场恶作剧,在几桌尚未露面的豪华预订席推动下,一路膨胀成了九十五块。
正所谓——
厄运专找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
直到彻底看不见苍梧大酒楼,蓝彩仪终于再也忍不住,扶着路边石墙放声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
“太好玩了!”
“方才他打开账单时,那张脸都僵了,哈哈哈……”
贺山缘也忍不住笑了几声。
蓝彩仪笑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脸色随即一变,满眼鄙视地看向山缘。
“对了,你冷不丁伸手摸我大腿作甚?!”
贺山缘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那家伙刚坐下时,我看你眉头都快竖起来了,像是下一刻便要把桌子掀了。”
“我若不先按住你,这场戏还有得玩吗?”
蓝彩仪轻哼一声,却没有否认。
她随即又想到账单,惊讶道:
“不过苍梧大酒楼也未免太贵了。就算请二楼全场,九十五块中品灵石也着实不少。”
贺山缘一脸黑线。
“九十五块对你来说只是‘着实不少’,对我来说已经上天了!”
“不过那地方我也是头一遭去,哪里知道是什么情况?”
蓝彩仪笑着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山缘方才的站位。
“那你一直站在我身后做什么?”
贺山缘理所当然地答道:
“你也知道,我只有筑基五层。那种傻逼我哪敢赌他的情绪?”
“万一凶性大发暴起杀人,朝我动手怎么办?”
“我知道你的修为比那傻逼高出不少。当然得站在你身后,我不靠你靠谁?”
蓝彩仪微微一怔,随后叉起腰,颇为得意地抬起下巴。
“算你醒目。”
她非但没有因被当作挡箭牌而生气,反而因山缘知道依靠自己而觉得颇为受用。
走了几步,蓝彩仪又饶有兴致地问道:
“对了,你教我的聊天三宝真的很好用。”
“‘你好厉害哦’、‘怎么会这样的’、‘你说得对’……随便轮着说,感觉真能让他一个人讲上一整晚。”
“你从哪里学来的?”
贺山缘哈哈一笑。
“坐台姑娘陪客人聊天的必备技能啊。”
蓝彩仪脸上的笑容稍稍一收。
“什么叫坐台姑娘?”
“你以前认识很多?”
贺山缘没怎么思考,随口答道:
“以前当然认识得多——”
话说到一半,他才察觉蓝彩仪表情不对。
蓝彩仪微怒道:
“以后不准在我面前说这些,知道吗?”
贺山缘心中一阵莫名其妙。
‘这个名字土得掉渣的采三妹,又黐错了哪根线?’
不过嘴上还是挂起职业笑容:
“知道了,主人。”
蓝彩仪轻哼一声,转过头去,嘴角却又悄悄向上弯了起来。
贺山缘随后像个说书先生般,把自己如何与店小二约定暗号、如何准备备用说辞、为何先让她试探方考天身上灵石,以及怎样借周围食客封住退路,一件接一件讲给蓝彩仪听。
蓝彩仪听得双眼发亮,连连点头。
“可以,可以!”
“咯咯咯……真有你的!你这肚子里的坏水,怕是比墨还要黑!”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停,转身朝贺山缘露出明艳笑容。
“对了,山埃,你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贺山缘想了想。
时间和精力都已经搭进去这么多,也不差再陪她去一处。
于是他站直身体,抬手行了一个蓝彩仪完全看不懂的古怪军礼。
“没问题,我的主人!”
他故意停顿一下,又补上一句:
“不对,应该是——我的采三妹。”
蓝彩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啊——!”
“不许叫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