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时辰已至,负责前堂知客的管事快步凑到贺承岳身侧,躬身低语了几句。
确认今日受邀宾客已经基本到齐以后,贺承岳这才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来。
“咳!”
一声裹挟着灵力的轻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前院。
原本还在各桌之间此起彼伏的谈笑声,顿时如潮水般渐渐平息。众多宾客纷纷停下交谈,将目光投向最前方的主桌。
贺承岳整理了一下衣襟,向着满院宾客郑重拱手。
“诸位道友、诸位亲朋。”
“今日乃贺某二百五十岁寿辰,承蒙诸位百忙之中赏面前来,令我贺府蓬荜生辉。贺某在此,先行谢过诸位了!”
说罢,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向在场众人遥遥一敬。
“贺某也不说那些扫兴的客套话了。今日诸位既然来了,便只管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多多担待!”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响起一片笑声与恭贺之声。
“贺家主客气了!”
“祝贺家主福寿绵长、修为更进一步!”
“今日一定陪贺家主喝个痛快!”
贺承岳红光满面地笑了几声,随即向早已等候在院落两侧的下人挥了挥手。
“开席,上菜!”
一声令下,贺府原有的下人立即各自分开,负责指挥今日临时请来的大批帮工。
早已在院外候命的帮工们排成长列,双手稳稳托着装满菜肴的木盘,依次穿过院门。
每一队负责三至五张圆桌,领头的贺府下人确认桌号与菜式,后方众人便井然有序地把一道道热气腾腾的灵膳送上桌面。
炖得酥烂的灵兽肉、切成薄片的灵禽、以灵泉烹制的鲜鱼,还有数种寻常散修平日根本舍不得品尝的珍贵菜肴,很快便把三十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一时间,肉香、酒香与灵果清香混杂在一起,整个前院的气氛也彻底热闹起来。
虽说贺府的底蕴远远无法与青梧城真正的一流家族相比,但今日这一轮整齐有序的上菜排场,倒也显出了几分家族寿宴应有的气派。
待主桌的菜肴同样上齐以后,贺承岳才重新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笑着向蓝彩仪介绍起了桌上的众人。
几名贺家族老与直系亲属先后起身示意,神态无一不是恭敬客气。
蓝彩仪则始终维持着得体的浅笑,一一颔首回应,既没有显得过分亲近,也不至于让任何人觉得遭受冷落。
至于坐在左首的傅老,自然无需再作介绍。
傅老早在蓝彩仪入席以前便已经告诉贺承岳,这位清山宗的小侄女与自己相识多年。
介绍了一圈以后,终于轮到了坐在下首位置、已经把注意力放在满桌灵肉上的贺山缘。
贺承岳抬手向他示意,笑着说道:
“蓝仙子,这位便是我的三弟,贺山缘。”
听见介绍,贺山缘只能暂时把刚刚夹起的那块灵兽肉放回碗中,抬头摆出一副初次见面的礼貌神情。
蓝彩仪望着对面那张一本正经的中年面孔,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勾了一点。
那笑容与她刚才面对其他人时似乎并无区别,却又好像莫名多出了一丝只有两人才看得懂的意味。
“哦……”
“原来是贺家主的三弟,贺山缘。”
她刻意把“贺山缘”三个字念得格外清楚,随后才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呵呵。”
贺山缘同样回以一个无比职业、无比客套的笑容。
“见过蓝仙子。”
“今日能够认识蓝仙子,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寻常人听见这番对话,大概只会觉得双方礼数十足。
然而对于坐在旁边的两个敏感女人来说,那一点藏在笑容与语气里的微妙差别,却怎么听都透着几分古怪。
柳玉兰先看了看蓝彩仪,又不动声色地瞥了贺山缘一眼。
‘这死佬不会是对人家蓝仙子有什么想法吧?’
‘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她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
‘等等。’
‘若三叔是癞蛤蟆,那老娘岂不是成了吃癞蛤蟆的那个?!’
‘不对,不对!’
‘老娘怎么会冒出如此傻的想法?’
柳玉兰轻轻摇了摇头,赶紧把这番连自己都骂进去的胡思乱想驱逐出脑海。
另一边,贺绯月同样眉头微蹙。
‘我是不是魔怔了?’
‘为什么现在看他们说一句话,都觉得这两个人好像有什么关系?’
‘都怪春桃刚才突然打断……’
想到这里,贺绯月脸颊微热,立刻在心中啐了一口。
‘呸!’
‘不对!我根本没有那种想法!’
她也跟着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脑海中那堆莫名其妙的念头全部甩掉。
两个女人先后摇头,看得旁边一名贺家族老满脸疑惑,却又不好出声询问。
而此时此刻,身处旋涡正中心的贺山缘,压根没去留心桌上两个女人精彩纷呈的脸色,早已重新低下头,把那块灵兽肉送进嘴里。
肉质鲜嫩,入口之后还有一股温和灵力顺着喉咙散入四肢百骸。
贺山缘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东西啊!’
‘这灵肉的蛋白质质量绝对杠杠的,总算能够让老弟好好补一补了!’
他立即进入了旁若无人的干饭状态。
动作看起来不紧不慢,甚至还算斯文,可下筷的频率却始终没有停过。桌上谁是什么表情、谁又正在谈论什么,他全都懒得继续理会。
……
得知“山埃”原来是贺家人以后,蓝彩仪心中不知不觉间,对整座贺府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亲近感。
面对贺承岳与柳玉兰时,脸上的笑容不再像最初那般完全公式化。
贺承岳问起清山宗近况,她也不再只以三言两语敷衍带过,偶尔还会主动多解释几句。
贺承岳自然不知道其中缘由,只觉得这位名震玄良地区的蓝仙子竟然如此平易近人,实在难能可贵。
整张主桌的气氛也因此愈发融洽。
众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谈着;傅老偶尔开口说上几句,便总能引得桌上众人认真倾听;贺山缘则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几句话,只顾埋头消灭面前的灵肉。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大半。
一些已经吃饱喝足的宾客开始离席,或到其他桌敬酒,或三三两两地走到院中闲谈。
就在此时,两名青年一前一后来到主桌附近。
走在前面的青年身材高瘦,一身锦袍剪裁讲究,正是青梧城张家二公子张世安。
跟在他身旁的陆文修依旧穿得斯文白净,手中握着那柄几乎从不离身的折扇,一副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模样。
两人来到桌旁以后,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右首席的蓝彩仪。
张世安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陆文修握着折扇的手也微微一顿。
然而两人都不是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蓝彩仪无论修为、宗门还是天资,都远远不是他们能够高攀的人物。
短暂惊艳过后,两人便极有默契地收回目光,先向今日的寿星贺承岳拱手道贺。
贺承岳含笑点头,客气回应了几句。
蓝彩仪则一眼认出了陆文修。
这不就是苍梧大酒楼里那个跑出来给方考天刷声望,最后被吓得当场跪下的家伙吗?
也是贺山缘口中所谓的“舔狗”。
不过她对此人没有半点兴趣,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张世安已经率先走到贺绯月身边,直接说道:
“绯月,席间太过吵闹,不如出去走走?”
陆文修展开折扇,紧跟着补充道:
“今日天气正好,府中宾客又多,绯月若愿暂离喧嚣,我二人自当相陪。”
贺绯月原本并没有离席的打算。
可她目光微动,先是极快地扫过蓝彩仪,又从仍在埋头吃肉的贺山缘身上一掠而过。
“好。”
她神情冷淡地应了一声,竟当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张世安与陆文修脸上同时闪过喜色,显然都没有想到她今日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贺绯月跟着两人走出几步,临离开以前,又忽然回过头来,狠狠瞪了贺山缘一眼。
贺山缘刚好抬头,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又发什么神经?’
‘整日神神化化的,当真让人捉摸不透。’
蓝彩仪同样把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却得出了另一种结论。
‘看来那家伙和自己的侄女关系确实很差。’
‘不过也是……以他那种性格,正常人跟他相处久了,应该都会被气得半死。’
……
又吃了片刻,贺山缘终于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饱了。
而且今日摄入的蛋白质质量确实杠杠的。
他向贺承岳说了一声,又礼貌地让桌上众人慢慢享用,这才起身离席。
目送贺山缘走出主桌以后,蓝彩仪虽然仍旧坐在席间,与众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心思却已经渐渐飘到了别处。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向贺承岳问道:
“贺家主,我初次来到贺府,不知可否在府中随意走走,看看府中景致?”
贺承岳自然不会拒绝,立即笑着答应下来。
“蓝仙子请便。”
说到这里,他又露出几分歉意,补充道:
“不过后院最深处的家祠,按照我贺家的规矩,只有贺家之人才能进入。并非在下有意怠慢蓝仙子,还请见谅。”
蓝彩仪微笑点头。
“家族规矩,彩仪自然明白。”
可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却在此刻悄悄钻进她的脑海。
‘只有贺家人才能进入?’
‘那我算不算……’
她脸颊骤然一热,赶紧在心中啐了自己一口。
‘呸!’
‘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贺承岳正准备唤来一名下人为她引路,蓝彩仪却笑着摆了摆手。
“不必麻烦了。”
“我只是随意走走,自己看看便好。”
说罢,她便独自离开了主桌。
……
贺山缘提前离席,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目的。
单纯只是吃得太饱,想去一趟茅厕。
正所谓懒人多屎尿。
此时大部分宾客仍然留在前院,真正离席之人只占少数。加上贺府的茅厕位于距离前院较远的右侧后方,越往那边走,沿途便越是安静。
贺山缘独自穿过一条侧廊,远远已经能够看见茅厕所在的小院。
就在他准备加快脚步之时——
一只纤细手掌毫无征兆地从后方伸来,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贺山缘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去。
只见蓝彩仪正站在自己身后。
少女依旧穿着那袭为寿宴准备的鲜红长裙,墨发被红色发带束在脑后,精致脸庞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明亮杏眼直直盯着他,笑意之中又分明藏着几分被欺瞒后的不爽。
“你说……”
“我现在应该继续叫你‘山埃’,还是应该叫你贺山缘呢?”
贺山缘看了看近在眼前的茅厕,又看了看拦住自己的蓝彩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我的蓝仙子?”
“什么叫‘你的’?!谁是你的了?!”
蓝彩仪脸颊刹那泛红,立即瞪了他一眼。
“还有,不准叫我蓝仙子!”
贺山缘笑道:
“那便叫……采三妹?”
“这个更不准!”
“好吧,好吧……”
贺山缘唇角仍然带着那副欠揍的笑意。
“那以后便直接叫你……”
“彩……”
最后那个“仪”字尚未出口,蓝彩仪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她用一双修长雪白的手臂环住贺山缘的脖颈,随即踮起脚尖,闭上双眸,仰起那张娇艳欲滴的绝美面庞,不管不顾地吻上了他的唇!
不知是否有了此前的荒唐经验,少女的唇瓣刚一贴上,那条湿热柔软的丁香小舌便迫不及待地滑入了贺山缘的唇齿之间,生涩地纠缠打转起来!
“唔?!”
贺山缘本能般双手一揽,极其自然地扣住了少女的纤细蛮腰。他也就这样搂着蓝彩仪,与她热烈地深吻在了一起!
两条舌头在彼此口中追逐、交缠,时而轻触,时而打转。
两个人在茅厕外不远处亲得难舍难分,竟真像是一对分别多年、今日方才重逢的男女。
可实际上,他们之前才分开多久?
亲吻仍在继续。
贺山缘却终究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他一边承受着蓝彩仪的热情,一边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等……等一下……”
“让我……先上一趟茅厕……好不好?”
“而且一会儿……可能有人过来……”
蓝彩仪听见这般大煞风景的话,心中顿时又羞又恼。
她非但没有松开环在贺山缘脖子上的双臂,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依旧亲着他的嘴,含糊而任性地回应道:
“不管……”
“就不给你上……茅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