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放学后,月见心情不佳地待在学生会室里。
彼此都有各自的安排,秘密交往的两人并非每天都能幽会。
即便如此,她却特意留在没有其他事务的学生会室,原因在于学生会的会计、二年级的和人说有要事相商。
起初她本想拒绝。毕竟对方本就是个不讨喜的男性。光是想象要和他两人独处,就让她一阵反胃。
然而,对方却用“有件事无论如何必须让您知道”这种故弄玄虚的说辞,让她不情不愿地抽出了时间。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自己主动约人,居然还迟到——
月见的烦躁感不断累积。本就厌恶男性的月见,在学院里最讨厌的存在,就是这个真田和人。
共学化是从月见这一届的下一届才开始的,因此在常规课程中,她本可以不必看到那些低贱的男生。
学生会本也该如此,却因为和人不知为何主动竞选学生会干部,导致这个本该舒适的空间也被破坏了。
即便如此,倘若这个学弟也和其他男生一样软弱可欺、不成气候,或许她还能通过轻蔑和怜悯来维持内心的平衡。
然而,和人是学院男生中的异类,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真正意义上的“男性”。
在这群高贵的“纯血种”之间,他散发着某种难以驯服的、如同野生猛兽般的侵略性气息。
入学筛选本已格外审慎,和人的家世想必也无可挑剔,但他却有种不被周遭女性氛围吞没、不谄媚作为学院主流的女生们的游离感与疏离感,这种特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挑衅。
听闻他的生活态度也颇为散漫,与名门学院学生的身份不符,制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带常常随意扯开一截,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从不扣上,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与一小片麦色的肌肤。
他时常逃课,我行我素。
也有传言说他在校外和来路不明的社会人士或不良团伙厮混。
可偏偏每次考试排名又总在前列,这种游刃有余的、近乎嘲弄的姿态,尤其令人生厌。
身高超过180厘米、肩宽腿长、体格健硕的和人,相貌是极具冲击力的英俊。
眉骨立体,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一双狭长的眼睛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审视,瞳孔颜色偏浅,在光线下像琥珀。
他不笑时有种冷冽的压迫感,笑起来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
这种充满矛盾与原始男性魅力的气质,在脂粉气过重的百荷学院里,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浓墨,迅速晕染开来,在部分女生中引发了隐秘的骚动与迷恋。
据说有人私下议论他“很有男子气概,帅得有点危险”、“那种坏坏的感觉,让人心跳加速”。
这对于长期作为“学院王子”、象征着中性完美与高洁禁欲形象的月见而言,是难以容忍的僭越与污染。
但是就连看他最不顺眼的月见对他的容貌上也能打出99分的超高分。
但最让她火大的是,竟然有少数女生开始模仿和人那种散漫不羁的作风,或者公然对他表示好感,这无疑扰乱了学院长久以来由女性主导、优雅克制的风纪。
这个如同闯入精密仪器中的粗粝砂砾般的存在,让身为学生会长的月见恨得咬牙切齿。
她视自己成长至今的学院为圣洁无瑕的领地,玷污此处,无异于玷污她自己的灵魂与信仰。
为什么那种野性难驯、格格不入的家伙会想进学生会呢?难道是为了更方便地窥视和扰乱?
和人进入学生会的理由不明,或许只是相比其他唯唯诺诺、缺乏存在感的男生,他显得更合适,或者更善于应付杂务罢了。
身处几乎全是女性的群体之中,到目前为止,他并未制造大的麻烦,只是以一种近乎旁观者的飘然态度,高效地完成分内工作,但这种“高效”本身,也隐隐透着对周遭一切的漠视。
就在月见等得不耐烦,几乎想一走了之时,学生会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一名男学生走了进来。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外的光线,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啊,来晚了。”
“你这是迟到,真田同学。”月见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好意思啊,会长。还特意让您抽出时间。”
和人嘴上说着抱歉,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诚意,反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他随手带上门,步履随意地走进来,那种与学院严谨氛围格格不入的松弛感,让月见更加不适。
“是你主动要求约定时间,竟然还迟到,太失礼了。”
月见用带着明显责难的口吻质问,试图在气势上压制对方。
和人却毫不在意,脸上浮现出那种月见最讨厌的、仿佛看透一切又觉得无聊似的笑容,径自在正对面的那张宽大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坐姿舒展,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两条长腿自然岔开,整个人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沙发,与月见挺直脊背、端坐于办公椅上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算了。有事就快说。我很忙。”
月见不想再纠缠于迟到问题,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不快的会面。
“哎呀呀……”当月见用她那双惯常能令人生畏的黑曜石般眼眸紧紧注视他时,和人一边说着敷衍的话,一边毫不避讳地回视过来。
他的目光直接而具有穿透力,不像其他男生那样躲闪,也不像女生们那样带着崇拜或羞涩,反而像是在冷静地评估、打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这一点尤其让月见感到被冒犯和不舒服。
她心里明白,作为学生会长应当避免粗俗的言辞和失态,但她却发现自己很难完全隐藏对眼前这个人的厌恶与警惕。
明明对其他男生,她都能完美地维持表面上的礼节与距离。
带着一丝被搅乱的烦躁,月见想着尽快了结此事,便准备切入正题。
“哈哈,不是还早嘛。嗯——,该从哪里说起好呢……”和人背靠着沙发,以一副游刃有余、甚至有些故意拖延的姿态开口,进一步撩拨着月见的神经。
“真田同学。我刚才说了,我很忙。如果没事,我就回去了。”月见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啊——抱歉。我说,我说。”和人像是终于玩够了前奏,稍微坐直了一点,但表情依旧轻松,“其实是这样的,昨天学生会之后,我不小心把手机忘在房间里就回去了。”
“等一下!”
月见立刻打断,语气严厉,“学院规定,手机在校期间必须交由老师统一保管!你明知故犯?”她试图抓住对方任何一点错处,夺回主动权。
“那种规定……”
和人耸耸肩,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根本没人当真啦,会长。大家不都偷偷带着么?”
“……”月见一时语塞。
她无法否认。
确实如此。
自从开始接收男生,学院许多传统的严格规定都在无形中松动,管理层的态度也变得暧昧。
校内携带手机便是其中最明显的例子,身为学生会长的月对此一直深感无力与愤懑,这仿佛象征着某种她所珍视的秩序正在瓦解。
“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和人好整以暇地问,仿佛刚才的小小交锋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说吧。”
月见压下心头的不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呢……”和人拖长了语调,从裤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在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今天我回学院找,手机倒是找到了。不过呢,发现它好像出了点小问题——不知什么时候,摄像头被启动了呢,而且好像运行了不短的时间。”
“……然后呢?”月见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如同细小的毒蛇,悄然爬上她的脊椎。
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胃部已经开始微微抽搐。
和人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眸子直视着月见,里面闪烁着某种让她极为不安的光芒。
“我有点好奇,就点开相册看了看……结果,发现里面多了段挺有意思的视频。”
“……”月见的呼吸微微一滞。不安的阴云瞬间密布心头,警戒的警报在脑海中尖啸。她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呵呵,”和人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操作了几下手机,然后将屏幕转向月见,递到她面前。
“您要看看吗?会长。拍得……还挺清楚的。”
“——!?”
不给她任何反应和拒绝的时间,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强行闯入了月见的视野。
高清的画质,熟悉的角度——正是从这个房间的某个高处俯拍。画面中央,是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宽大沙发。
沙发上,两具年轻女性的躯体正紧密交缠。
黑发的少女将娇小的金发少女压在身下,激烈地亲吻、爱抚……画面清晰到能看见肌肤上细密的汗珠,能听见压抑而甜腻的呻吟与喘息。
那是将神圣感与情欲诡异交融的场面,此刻却通过冰冷的电子屏幕,赤裸裸地呈现在第三者的眼前。
月见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当然记得。不,记得太清楚了。那是昨天,就在这张沙发上,她和雅……
端丽的脸庞血色尽褪,变得一片惨白。
惊愕、恐惧、以及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让她瞬间失语,形状优美的唇瓣被牙齿紧紧咬住,几乎要渗出血来。
手机的外放音量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雅那如同幼猫呜咽、又似铃铛滚动的娇喘声,依旧清晰可闻,一下下敲打着月见濒临崩溃的神经。
“这上面的人……”和人收回手机,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恶意,“是会长您,和……一年级的那位苏雅同学,对吧?真没想到啊,两位居然是这种关系。藏得可真好。”
他明知故问。
目的根本不是确认,而是享受猎物惊慌失措、被逼入绝境的快感。
看到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充满恶意的笑容,之前因震惊而僵住的月见,胸腔里猛地窜起一团暴怒的火焰,烧毁了部分羞耻与恐惧。
“你……你偷拍!?”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甚至有些尖利,“这是犯罪!真田和人!你知不知道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她试图用愤怒和法律来武装自己,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偷拍?”和人挑了挑眉,表情显得有些荒谬,“会长,话可不能乱说。我只是不小心忘了手机,它自己不小心录下了点东西而已。谁知道你们会在学生会室做这种事?”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谎言!”月见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不小心?怎么可能拍得这么清楚,角度这么正好!你分明是事先设计好的!你把摄像头藏在哪里了?!书架顶上?还是哪里?”她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房间,试图找出那个隐藏的窥探之眼。
“……随你怎么说。”和人依旧靠在沙发上,甚至惬意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欣赏着月见的失态。
“证据呢?会长。你说我偷拍,证据在哪里?手机是我忘在这里的,视频是自动录制的。倒是这段视频本身……可是实实在在的证据呢。证明我们高贵的学生会长,在神圣的学生会室里,和学妹进行着……嗯,‘不纯异性交游’?啊,不对,应该叫‘不纯同性交游’?”他故意歪了歪头,用词轻佻而侮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