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铅一般沉重的身体离开公司时,时针已划过顶点。办公室的荧光灯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如同为我送行的鬼火。
六月的厚重云层低垂,压在城市上空,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冰冷的雨滴稀疏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柏油路上晕开深色的圆斑,随即变得细密起来。
濡湿的路面反射着街灯与霓虹的光,如同黑曜石般泛着钝光,那光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
鞋底踩过积水,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从泥沼中拔起。
“真累啊。”
这句不经意从唇边漏出的叹息,在潮湿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旋即消散。比雨夜的天穹更沉重,比背包里未完成的工作文件更压人。
想要尽早从名为公司的牢笼中解脱——这个念头在今天加班到末班电车时刻时达到了顶峰。
我加快脚步走向车站,皮鞋在雨中踏出急促的节奏,裤脚很快被溅起的污水浸透,传来冰凉的触感。
路过便利店时,橱窗里暖黄的光映出我苍白的面孔,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眼窝深陷的幽灵。
我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排列整齐的便当,胃早已被压力和咖啡填满,失去了饥饿的感觉。
不知该不该算幸运——当我冲下楼梯,喘息着跑到站台时,末班电车正缓缓驶入。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汗味、酒气和潮湿布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挤上车,在车厢连接处找到一个勉强立足的空间。
灯光昏暗的车厢里聚集着末路般的乘客:与我同样疲惫不堪的上班族,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眼睛空洞地盯着手机屏幕;烂醉如泥的大学生,身体随着车厢摇晃,嘴里含糊地哼着走调的校歌;裹着脏污的毛毯,身边堆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大家同乘一舟,在这深夜的铁皮箱子里摇晃着,呈现出连魑魅魍魉都要赤脚逃窜的景象。
空气凝滞,只有电车行驶的轰鸣和偶尔响起的鼾声。
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与这些被生活击垮的人共享着同一片污浊的空气,便只能叹息。
我抓住头顶的吊环,手臂因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而酸痛,但比起精神上的疲惫,这根本不算什么。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入麻木的神经。
童年的我若看见现在的自己,定会嗤之以鼻吧。
那个在夏日的河边挥舞树枝、幻想自己是正义英雄的小男孩,那个相信未来有无限可能的小鬼。
曾经的梦想是什么来着……记忆像浸了水的照片,边缘模糊不清。
好像是当警察。
倒不是出于什么无法容忍世间罪恶的正义感,恰恰相反——当时觉得当了警察就能砰砰开枪,很帅气,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还能被大家尊敬。
真是愚蠢的小鬼,完全不知道那身制服背后的重量,也不知道子弹射出的瞬间意味着什么。
那时多好啊。
放学后和伙伴们在空地玩耍直到日落,书包扔在一边,满身是泥却笑得开怀。
人生充满希望,以为只要长大,就能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
如今却只剩绝望。
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一点一点地磨损,像水滴石穿,等我意识到时,心里已经空了一大块。
大学时代放纵挥霍的代价,就是进了这家垃圾黑心企业。
那时候觉得玩乐比未来重要,逃课、喝酒、把父母寄来的生活费挥霍在无意义的社交上。
等到毕业季手忙脚乱地投简历,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最后只能抓住这根稻草,却不知道这根稻草会把我拖进深渊。
终日被辱骂驱使,上司的唾沫星子溅在脸上也不敢擦,同事间的勾心斗角让人身心俱疲。
正服着长达四十年的苦役——从二十二岁入职到六十岁退休,整整三十八年,但感觉像四十年,甚至更久。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
没有杀人放火,没有欠债不还,只是普通地长大,普通地读书,普通地找了一份工作。
可就是这种“普通”,让我落到了这步田地。
(当初认真找工作就好了)
这个后悔来得太迟。
转职的精力与时间早已消失殆尽。
每天下班后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更新简历、准备面试。
周末只想瘫在床上,让时间白白流走。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害怕改变,害怕未知,害怕连现在这份糟糕的工作都失去。
我大概会这样日复一日磨损至死吧,像一台过度使用的机器,直到某个零件突然崩坏,然后被丢弃。
随着车厢咯吱摇晃,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我茫然滑动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车厢里映亮我的脸。
我在搜索栏输入“轻松赴死的方法”,手指停顿了几秒,才按下确认。
页面跳转,谷歌老师却自作主张推荐了生命热线,那个绿色的电话号码像一只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我。
往下翻,只有一些模棱两可的论坛讨论和过时的信息。
没能得到需要的信息。
难道我连轻松死去都不被允许吗——失望如潮水涌来,冰冷而粘稠。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看见自己倒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脸,陌生得可怕。
……
电车到站的广播惊醒了我。
我随着人流下车,穿过空旷的站厅。
检票口的闸机发出单调的“嘀”声,像是在为我这毫无意义的一天画上句号。
下车穿过检票口,冷风从出口灌进来,我拉紧了西装外套。
我照例走向某个固定地点,脚步几乎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经记住了这条路线。
车站前为隔离烟民设置的箱型吸烟区——我称之为熏制箱。
透明亚克力板围成的狭小空间,里面总是烟雾缭绕,地上散落着烟蒂,墙壁被熏得发黄。
不瞒你说,我是个烟鬼。
在社会浪潮冲刷中染上的恶习,第一支烟是在大学社团聚会时接过的,当时呛得眼泪直流,现在却成了支撑我度过每一天的支柱。
至今未能戒除,或者说,从未真正想戒。
这是唯一完全属于我的时间,虽然短暂,虽然有害。
推门而入,熟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烟灰、焦油、还有潮湿的霉味。
在散发着馊味的烟灰缸前,我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的一瞬,我看见了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将烟雾深深吸入肺腑,尼古丁猛烈冲击大脑,带来短暂的眩晕感,焦油刺痛舌尖,那种熟悉的苦涩。
工作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
明知是幻觉却无法戒除——胃痛、咳嗽、日益糟糕的皮肤,这些代价我都知道,但比起精神上的痛苦,肉体的损伤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仿佛只为这片刻而活,为了这短短几分钟里什么都不用想的状态。
“呼……——咦?”
正茫然凝视袅袅紫烟,看着它们上升、扭曲、最终消散在顶部的换气扇附近。
漫无目的扫视四周时,透过烟雾,我突然惊住。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什么。
一开始以为是堆放的杂物,或者是哪个醉汉留下的袋子,但那形状……原以为是流浪汉,毕竟这里偶尔会有无家可归者过夜。
但那却是个穿着校服的年轻女孩。
深蓝色的水手服,白色的领巾,百褶裙——旭川高中的制服。
这种深夜时分为何会在这里?
流浪汉至少还有个“无家可归”的理由,一个穿着整齐校服的高中生……某种意义上比流浪汉更令人不安。
(那校服……是旭川高中的吧)
记忆深处翻出这个信息。
记得是偏差值挺高的学校,升学率不错,在本地算是名校。
邻居家的孩子好像考过,家长炫耀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也有这种深夜游荡的笨蛋。
是和朋友吵架了?
还是单纯的叛逆期?
但她的姿势不对劲——不是那种玩到忘记时间的模样。
“…………”
少女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下巴抵着膝头,湿发一绺绺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仔细看去,连制服也湿透了,深蓝色的布料颜色更深,紧紧贴着身体,裙摆贴在腿上,袜子沾满了泥点。
显然不太正常。
雨并不算大,不至于淋成这样,除非她在外面待了很久很久。
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喂,你。这种时间在干什么?”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语气太生硬,像在审问。但我本来就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年轻女孩。
“…………?”
女孩恍惚地望过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空洞,没有焦点。
她慢慢眨了眨眼,仿佛需要时间理解这个问题。
然后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那声音很轻,几乎被换气扇的噪音淹没:
“……躲雨。”
“没必要特意来这种烟雾弥漫的地方躲雨吧。”
我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车站里有座椅,有便利店,哪怕在屋檐下也比这里强。这里除了烟味就是孤独。
“在车站会被辅导教育。”
她简短地说,视线垂下,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啊,对了。
末班车时间后,车站工作人员和辅警会巡逻,看到未成年独自逗留会上前询问,联系家长或学校。
对于不想被找到的人来说,这里确实是更好的藏身之处。
“回家不就好了。”
我说出最合理的建议。
无论发生什么,家总是该回去的地方——这句话在我自己听来都虚伪得可笑。
我的“家”只是一个睡觉的盒子,但至少那是个可以锁上门的地方。
“…………”
少女轻轻摇头,动作很小,但很坚决。湿发随着动作晃动,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她沉默了几秒,嘴唇微微颤抖,然后吐出话语:
“我离家出走了。”
“离家……”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紧。不是什么新鲜事,新闻里常看到,但真正在眼前遇到还是第一次。
“我单亲家庭。妈妈带了男人回家。说我碍事,让我滚出去。”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背诵课文,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她抬起手,抚摸脸颊。
借着昏暗的光,我仔细看——确实红肿着,指印的轮廓隐约可见。
是被打了吧。
不是不小心碰到的红肿,是清晰的、用力的掌掴痕迹。
我一时语塞。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连我这般薄情、对世界充满 cynicism 的人,都心生同情。
这境遇着实悲惨。
母亲把新欢带回家,把亲生女儿赶出门,还动了手。
简直是抽到了最烂的亲缘签。
我至少还有正常的父母,虽然远在老家,偶尔通话也只是尴尬的寒暄,但至少不会对我动手,不会让我“滚出去”。
“去朋友家借住之类……”
我试图提供替代方案,尽管知道可能没用。
“没有朋友。”
她立刻回答,没有犹豫,没有修饰。三个字,干脆利落。
“…………”
越是对话越像踩中地雷。每句话都精准地踩进她生活的坑洞里。这下明白我在黑心企业也无立足之地的原因了——社交能力彻底报废。
我连安慰一个落难少女都做不到,只会把情况弄得更糟。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只有换气扇单调的嗡嗡声。
雨似乎下大了,敲打在亚克力板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我烦躁地挠挠头,头皮屑簌簌落下。
在烟灰缸里摁灭香烟,火星在潮湿的烟蒂上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我看着那截烟蒂,看着眼前这个湿透的、无家可归的少女,脑子里一片混乱。
但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我大步走向她,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抓住她的手腕——很细,冰凉,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没有挣脱,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
“跟我来。”
“欸?”
她发出困惑的声音,瞳孔微微收缩。
“至少让你洗个澡。”
我简单地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基本的帮助。一个热水澡,一件干衣服,一顿热饭——这些我都能提供,至少今晚。
“……!”
少女空洞的眼眸里亮起微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怀疑和一丝希望的复杂神色。
或许她一直在等待有人伸出援手,但又不敢期待。
虽然只是一时冲动,但此刻,看着那点微光,我第一次确信——这并非错误的决定。
哪怕之后会惹上麻烦,哪怕这违反常理,但把她就丢在这里淋雨,我会在某个深夜想起这个场景然后无法入睡。
“你叫什么?”
我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
“……沙优。荻原沙优。”
她小声回答,每个音节都说得很清楚,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我叫类。不用特意记住。”
我说。名字不重要,这只是一次偶然的交集,天亮后各走各路。
“……类先生。”
她用沙哑的声音唤了我的名字,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然后她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可能是坐得太久,也可能是寒冷。
我松开手,她站稳了,身高只到我肩膀。
我心头一震——近距离看,虽带着符合年龄的稚气,但半长的黑发贴在脸颊,露出小巧的耳朵,精致的五官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紫。
这孩子……真够可爱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立刻感到一阵自我厌恶。
半袖白衬衫湿漉漉地贴着身体,布料变得透明,透出水蓝色内衣的轮廓,蕾丝的花纹隐约可见。
男性的本能几乎要勃然抬头,我赶紧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冲动。
“走了。”
我转身推开门,冷风和雨丝立刻扑了进来。
“……嗯。”
她小声应道,跟在我身后。
我放慢脚步,让她能跟上。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雨夜,走向我那间狭小的公寓。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她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手臂,冰凉而轻微地颤抖。
到家后,我为湿透的沙优先行烧了洗澡水。平时只用淋浴所以不太顺手,热水器的开关找了半天,水量调大了又调小,怕她烫着。
手忙脚乱的事就别提了。
浴室里雾气慢慢升腾起来,我检查了毛巾是否干净——幸好昨天刚洗过。
此刻,沙优正在沐浴。
水声从门后传来,淅淅沥沥,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我靠在浴室外的墙上,点了支烟,但没抽几口就摁灭了。
突然意识到,她可能会闻到烟味。
趁这间隙,我把她整齐叠放在洗衣篮里的校服塞进了洗衣机。那套湿透的制服,我拿起来时沉甸甸的,水从布料里被拧出。
我小心地把衬衫、裙子、袜子分开,按照洗衣机说明书上的指示操作——平时我都是把所有衣服一股脑扔进去。
倒洗衣液时,我闻了闻那瓶几乎没用过的液体,是淡淡的薰衣草香。
烘干功能会自动完成,我的任务到此为止。
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开始注水,发出低沉的轰鸣。
回到房间,我脱下西装,肩膀终于从紧绷的布料中解放。
我换上家居服——一件带着烟味的灰色运动衫,胸口有褪色的乐队logo,是大学时代留下的。
然后拿着香烟和充当烟灰缸的空罐走到阳台。
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细雨,在夜空中斜斜飘洒。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叼起点燃的香烟,我茫然想着——
一时冲动把她带回来,这算不算诱拐未成年人?
法律条文我不太清楚,但一个成年男性深夜带高中女生回家,无论如何都不是正常行为。
要是被举报肯定会被抓吧。
警察会怎么看我?
邻居会怎么议论?
想象着自己作为嫌疑人出现在早间新闻,照片被打上马赛克,主持人口气严肃地报道“疑似诱拐未成年女性”,社交网络上被口诛笔伐,公司立刻解雇我,父母在老家抬不起头……这些画面在脑中闪过,不禁苦笑。
但奇怪的是,恐惧并不强烈,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解脱感。
(……算了,那样也好)
要是被捕就不用再去公司了——想到这种程度,可见我的人生已经疲惫不堪。
监狱的生活可能都比现在自由,至少不用面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和上司的唾骂。
这个念头荒谬而真实,让我自己都感到可怕。
“那个……我洗完澡了。”
从阳台回到屋内,浴室的门开了,热气涌出。
沙优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我的T恤——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灰色T恤,下摆垂到大腿中部,袖子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腕。
当然,独居单身汉的一室户里不可能有女装。
所以她穿着我的T恤,下面应该什么都没穿。
衣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领口斜斜地滑到一边,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膀。
但精致的脸蛋配上oversize衬衫的慵懒感,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说实话很让人心动。
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可能是地板太凉。
话说回来,沐浴后泛红的肌肤在灯光下显得柔软,热气蒸出的粉色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衣摆下若隐若现的裸腿,笔直而纤细,膝盖处有淡淡的粉色。
水珠顺着小腿滑下,没入地板。
实在太色情了……!
我移开视线,喉咙发干。
“那个……”
她小声开口,双手无意识地抓着衣摆,指节微微发白。
“嗯?”
我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沙优扭捏地双手交握胸前,手指相互绞着。她抬眼望来,眼神里有犹豫、不安,还有一丝决绝:
“可以……让我在这里住一晚吗?”
“!”
听到这句话还不心动的家伙,不是同性恋就是性无能。
一个刚出浴的少女,穿着你的衣服,用这种眼神问你能否留下——这是多少男性幻想过的场景。
但现实不是幻想,背后是沉重的代价和道德困境。
心跳加速,血液往下腹涌去,但我用力掐了下手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我故作沉思地托着下巴,仿佛在认真考虑。答案其实早已决定。从带她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让她今晚再流落街头。
“一晚的话可以。”
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
“真、真的?”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让我心头一紧。
“嗯。”
我点头。
带她回来时就做好了觉悟。
现在赶她走,简直像把流浪狗带回家,喂了顿饭,然后又把它丢回雨中。
这违背我的原则——如果我还剩一点原则的话。
“床你随便用。我睡沙发。”
我指了指那张不算宽敞但足够一人睡的床,又指了指墙边那张破旧的双人沙发,上面堆着杂志和换下来的衣服。
正要越过沙优去洗澡时,我需要冲个冷水澡冷静一下。
但运动衫袖口被轻轻拉住,布料传来轻微的牵引力。
“怎么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
沙优用求助般的眼神望着我,嘴唇微微颤抖,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
正疑惑她还有什么需求——是需要毛巾?
还是饿了?
——她颤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
“让我住下的……谢礼。请让我报答。”
“谢礼?”
我不解地歪头。我帮她不是为了这个,虽然内心深处可能有过卑劣的念头,但理智告诉我不能。
沙优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地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这种时候……要、要做色色的事情对吧?”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
空气凝固了。
确实听说过离家出走女孩有这种惯例,用身体换取庇护,像某种黑暗的潜规则。
网络上的故事,成人影片的剧情,没想到会发生在眼前。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突然感到一阵愤怒——不是对她,是对这个让她产生这种想法的世界,还有对那个闪过同样念头的自己。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动作尽量温和。
“不用做那种事。”
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可是!我想报答你……!但是……我、我没有钱……”
沙优猛地抬头,眼眶红了。
她说到一半顿住了,咬住下唇。
是想说能付出的只有身体吗?
外表看起来认真,没想到还挺守规矩,甚至有些古板。
不,难道她本来就习惯这种事?
如果真是这样,拒绝反而显得不解风情,甚至可能伤害她的自尊——她可能把这视为唯一的价值。
我仔细打量沙优的身体。
宽松领口下,随着呼吸起伏的胸部,大小刚好,形状美好。
脸蛋更不用说很可爱,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回头的类型。
没什么不满,甚至可以说远超我的预期。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我更加警惕。
“呀!?”
就在我走神的瞬间,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我抓住沙优手腕,力道不大但足以控制。
她轻呼一声,被我推倒在床上,床垫发出沉闷的声响。
沙优惊讶地睁大眼睛,瞳孔里映出我俯身靠近的脸。
我在她通红的耳边低语,热气喷在她的皮肤上,感觉到她一阵战栗:
“让我做一次。之后就让你住一晚。”
这是最糟糕的选择,我知道。
但欲望已经压倒了理智,那种想要占有、想要确认自己还有能力影响他人的卑劣冲动,像野兽一样撕咬着道德的栅栏。
“……好。”
沙优浑身发抖,从指尖到脚尖都在轻微颤动。
但她点了点头,眼睛紧紧闭着,睫毛颤抖得像风中的蝶翅。
手从她肩头滑落,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握住胸部。
柔软又有弹性,掌心里能感受到挺立的乳头。
果然没穿内衣。
这个认知让我下腹一紧。
“唔!”
沙优喉头发紧,发出压抑的声音,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我疑惑地问,动作停顿:
“你……第一次?”
沙优轻轻点头,幅度很小,但很明确。
糟了。
居然是处女。
情况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多的罪恶感,以及可能的法律风险。
现在说停下?
气氛已经不允许,箭在弦上,而且说了大概也会被拒绝吧——她可能会觉得我在可怜她,或者更糟,认为我嫌弃她。
我虽不是处男,但经验也不丰富。
大学时代有过几段短暂的关系,工作后几乎为零。
此刻和普通人一样紧张,手心出汗,心跳如擂鼓。
最重要的是,我也是第一次碰到处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怕弄疼她,怕留下心理阴影,但同时又渴望那种“第一次”的独占感。
矛盾的情绪撕扯着。
沙优也显得不知所措,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呼吸急促而浅。
“那个,我该怎么做……?”
她小声问,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迷茫而无助。
我轻抚沙优脸颊,皮肤温热而细腻。直视她的眼睛,试图传递一点安抚,尽管我自己也慌得不行:
“什么都不用想。交给我就好。”
老套的台词,但我想不出更好的。
数天花板的污渍等结束……这种说法太老套了吧,而且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可能太冷漠。
要是能在这时说出体贴的话,安抚她的紧张,我也不会在黑心企业过着奴隶般的人生了。
我的语言库贫瘠得可怜,只剩下最直白、最功利的表达。
在脑海中反复斟酌词句后,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报告,我板着脸说,试图用冷漠掩盖自己的无措:
“你现在是飞机杯。什么都不用做。”
“飞、飞机杯……?”
沙优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受伤。她可能不明白具体指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物化的意味。
“…………”
明明有更好的说法。
可以说“放轻松”,可以说“我会小心”,甚至什么都可以不说。
社交障碍真是要命,总是在最需要沟通的时候把一切都搞砸。
为了掩饰羞耻和尴尬,也为了不让气氛继续尴尬下去,我粗鲁地掀起了她的T恤,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窸窣声响。
“……!”
沙优屏住呼吸,身体僵直,手臂本能地想要遮挡,但又慢慢放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
我双手握住裸露的乳房,像揉面团般抚弄,触感比隔着布料时更直接。
柔软又充满弹性,皮肤光滑,乳晕是淡淡的粉色。
手感绝佳的胸部。
果然胸部最棒了。
我低下头,嘴唇靠近,差点忍不住想吮吸,想用牙齿轻咬那挺立的尖端。
但看到她紧紧闭着的眼睛,眼角似乎有泪光,怕她哭出来还是克制住了。
只是用拇指摩挲乳头,感觉到它在掌心里变得更硬。
“哈啊哈啊……呼、呼……”
沙优呼吸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但我判断这不是兴奋,而是极度紧张所致,她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肌肉僵硬。
还是早点结束比较好,拖得越久对她越是折磨。
我抚摸着她的小腹,皮肤细腻平坦,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抖。
手指滑向下身,探入T恤下摆,触碰到内裤的边缘——她穿着我的运动短裤当内裤,布料粗糙。
我拨开裤腰,手指探入稀疏的阴毛,触感柔软。
中指触到了女性器官,温热而湿润,但不够。
“嗯!?呼、呼……”
敏感处被碰到,似乎让她忍不住发出了声音,身体猛地一颤。
我用指腹摩擦着湿润发热的纵缝,能感觉到轻微的肿胀和热度。
揉弄阴道口的同时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转动阴蒂,小小的肉粒在指尖下变得硬实。
但不如想象中湿润,只有一点点黏腻。
这样直接插入的话双方都会痛吧,尤其是对她来说可能是难以忍受的撕裂感。
“等一下。”
我抽回手,沙优的身体放松了一瞬,又立刻绷紧。
“……?”
她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地看着我起身。
我粗暴地脱下运动衫,扔在地上。
打开床头柜,抽屉里杂乱地放着杂物——充电线、旧手机、几本杂志。
在里面翻找,手指触到方形的铝箔包装。
里面放着避孕套,是某次便利店满额赠送的,一直没用过。
脱下内裤,阴茎早已硬挺,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
我撕开包装,笨拙地戴上套子,橡胶的气味有些刺鼻。
然后拿着柜里的润滑液瓶子——那是之前买来自慰用具时附送的,几乎没用过——回到床上。
“那、那个是……?”
沙优看着塑料瓶子,眼神里有一丝恐惧。
“润滑液。让进入更顺滑的东西。”
我简单解释,拧开瓶盖。
虽然是自慰用具专用,但本来也是用于女性身体应该没问题吧?
我没有医学知识,只能这么相信。
倒适量在掌心,粘稠的透明液体,有点凉。
搓匀后,涂抹在沙优的阴部,手指将液体抹开。
“嗯。好、好冰……滑溜溜的。”
她小声说,身体又颤了一下。
“里面也要涂。”
我低声说,手指探入阴道口,这次因为润滑液变得顺滑,一根手指轻易地进入。
紧致而温热的内壁包裹着手指。
我仔细地将大量润滑液涂抹在阴道内壁,进进出出,让液体充分覆盖。
滑腻的液体与褶皱的触感很舒服,柔软而富有弹性。
如果能直接插入一定更棒吧,那种完全占有的感觉。
但这个念头让我更加自我厌恶。
“好了。要进去了。”
我宣布,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好的……”
她小声应道,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帮她脱掉T恤,她配合地抬起手臂,然后立刻双手交握胸前,紧紧闭眼,像是等待审判。
第一次肯定会害怕,未知的疼痛,陌生的侵入。
我决心尽快结束,减轻她的痛苦。
跪在她双腿间,将阴茎抵在她稚嫩的阴户上,龟头感受到入口的柔软和湿润。
调整角度,让龟头嵌入阴道口的皱褶,那里因为紧张而紧闭。
我借着重力缓缓深入,慢慢施加压力。
“嗯!?呼、呼……!唔、唔……!”
阴茎侵入这片从未接纳过他人的领域,撑开紧致的入口。
沙优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抓住床单。
我继续推进,感受到肉壁的挤压和包裹,温暖而紧实。
撑开紧闭的肉壁,像穿过一道狭窄的隧道,逐渐整根没入,直到耻骨碰到她的身体。
“呜呜……唔唔!呼、呼……呜咕……!”
沙优皱着脸,眉头紧锁,嘴唇被咬得发白。
她紧抓床单,指节泛白,身体微微扭动,像是在忍受疼痛。
极致的快感让我屏息——紧致、温热、完全的包裹。
紧紧包裹阴茎的肉壁,每一寸都被挤压、摩擦。
简直像要被夹断,那种压迫感带来强烈的刺激。
处女阴道原来这么紧吗?
如果没有润滑液恐怕会痛到昏厥吧,对我对她都是。
但即使有润滑液,她的身体依然僵硬,没有放松。
“不妙……这样撑不了多久……”
我低声说,快感像潮水一样冲击,理智的堤坝岌岌可危。
我抓住她的手,按在床上,十指交扣。
她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然后我本能地摆动腰部,开始抽插,起初缓慢,试探。
“嗯!?啊呜……!咿呜!?呼唔……!”
每一次进入,沙优都发出压抑的呻吟,声音里带着痛苦。
子宫被粗暴地撞击,我感觉到顶端碰到了一层柔软的阻碍。
她身体弓起,又落下。
每次抽插,弹性的双乳都随之晃动,像橡胶球般弹跳,挺立的乳头划出弧线。
色情到让人想直接咬上去的景象,但我克制住了,只是更用力地撞击。
她的腿不自觉地缠上我的腰,又松开,无力地垂落。
“哈啊哈啊。太、太舒服了……!”
我喘息着,汗水滴落在她胸口。快感吞噬了愧疚,占据了大脑。
“嗯嗯!呼唔!啊呜!哇啊……!”
沙优的呻吟变得断续,随着我的节奏。
毫无怜惜之情的活塞运动,我只想着自己的释放。
沙优已经完全像条死鱼,身体随着撞击晃动,但没有任何主动回应。
初次的性交冲击让身体僵直,可能还有疼痛和恐惧。
我用短促的节奏撞击着,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
完全把她当成了飞机杯,一个提供快感的容器。
将这样纯真的女孩当作泄欲工具的背德感。
过于不道德,违背所有社会规范,但正是这种禁忌,让快感加倍。
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正在这个女孩身上刻下伤痕,但停不下来。
“唔、咕!要去了……!”
最近太忙没时间自慰,欲望积压,加上眼前的刺激,我轻易就到了极限。
腰眼发麻,快感如电流窜过脊椎。
我深深顶入,在她体内释放,精液冲击着避孕套的顶端。
沙优涨红着脸承受了我的欲望,身体剧烈颤抖,指甲陷入我的手臂。
射精后的瞬间,空虚感立刻涌上。
我看着身下的她——眼睛紧闭,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胸口剧烈起伏,嘴唇被咬出了血痕。
罪恶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刚才的快感。
“哈啊哈啊……哈、哈……”
我喘息着,慢慢抽出,阴茎从她体内滑出,带出一些润滑液和分泌物。
“唔嗯……呼、呼……呜、呜”
沙优小声啜泣,身体蜷缩起来。
我抱住她的身体,她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但依然在颤抖。
她一边浅促呼吸一边怯生生地回抱,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背。
汗湿的肌肤黏腻相贴,分不清是谁的汗。
明明刚射精,阴茎却迟迟没有软下,半硬地贴在她腿间,得以充分品味余韵,但此刻只有无尽的空虚和自责。
“呼……”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从她身上翻下,躺在旁边。
从阴道内抽出阴茎,取下打结的套子,精液在里面鼓成一团。
我下床,走到垃圾桶边扔进去,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声响。
本来该去洗澡的,洗掉身上的汗和体液,但时隔数年的性爱耗尽了所有精力,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累。
关掉房间的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我在床边躺下,床垫因为重量凹陷。
沙优躺在另一边,背对着我,身体蜷成一小团。
一闭眼就陷入昏沉,疲惫像巨石压来,坠入泥沼般的睡眠。
意识模糊前,我感觉到床垫轻微的震动,像是她在颤抖。
“……呜咽”
在意识边缘,似乎听到了沙优的哭泣声,压抑而细碎,像受伤的小动物。
是因为被父母抛弃,还是被陌生男人侵犯了呢?
或者两者都有。
她的人生在今晚被彻底改变,而我是那个施加改变的、卑劣的成年人。
胸口微微刺痛,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我想说点什么,想道歉,想解释,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太累了,而且说什么都显得虚伪。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和寂静包裹上来。
但我已经无所谓了。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和上司的责骂。
今晚的事,就当作一场梦吧。
虽然我知道,对沙优来说,这不会是梦。
这个认知让我更加厌恶自己,但厌恶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让黑暗吞噬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