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梦里没有贞节牌坊

“你等了六年的人……”

“当真是他吗?”

男人的指腹贴在宋明华脸侧。

那掌心温热,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

宋明华猛然回神,一把推开他。

“你是谁?”

男人顺着她的力道退了半步,没有勉强靠近。

“你希望我是谁?”

“侯爷呢?”

宋明华环顾四周。

喜帐、红烛、合卺酒。

甚至连窗纸上的喜字,都与她成婚那晚一模一样。

可本该站在这里的男人,却不见了。

“我要见的是我的夫君。”

“让他出来。”

陌生男人垂眸看着她。

“只要你喊出他的名字,我便能变成他。”

宋明华怔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想见他吗?”

男人缓缓向她走近。

“叫他的名字。”

宋明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侯爷……”

“那是他的爵位。”

“叫他的名字。”

她张了张口。

那个名字分明刻在族谱上,写在牌位上,也曾无数次出现在侯府往来的书信里。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这样叫过他。

成婚之前,她称他为世子。

成婚之后,她称他为侯爷。

他也从未唤她明华。

有旁人在时,他叫她夫人。

夫妻独处时,他仍旧叫她夫人。

相敬如宾。

举案齐眉。

人人都说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

可现在,眼前的男人要她喊出亡夫的名字,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看。”

男人低声道:

“你想见的,并不是他。”

“胡说。”

宋明华像是被人戳中了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为他守寡六年。”

“我替他奉养母亲、抚养孩子,守住宁远侯府,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

“如今朝廷还要为我立贞节牌坊。”

“我怎么可能不想见他?”

男人没有反驳。

只是安静地听她说完。

“你做了六年宁远侯夫人。”

“可今夜,你仍想继续做他的遗孀吗?”

宋明华呼吸微滞。

男人抬手指向房门。

那扇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侯府寝房的样子。

门外没有宾客,也没有喧闹。

只有一条她独自走了六年的长廊。

“推开它,你便会醒来。”

男人道:

“醒来后,你仍是宁远侯夫人。”

“是替亡夫守节的妻子,是侯府的主母,是孩子的母亲,也是人人称颂的贞洁妇人。”

“不会有人知道,你今夜差一点做了什么。”

宋明华望着那扇门。

她应该走过去。

应该立刻结束这场荒唐的梦。

她甚至已经抬起了脚。

可走出两步后,她又停了下来。

身后的男人没有挽留她。

那份沉默反而让她忍不住回头。

他仍站在喜帐前。

红色婚服衬得他肩背挺拔,眉目间却没有半分逼迫之意。

“若我留下呢?”

她听见自己问。

男人望着她。

“留下,你便只是宋明华。”

不是侯夫人。

不是寡妇。

也不是即将被刻在牌坊上的贞节女子。

只是宋明华。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心里某道封闭太久的门。

宋明华没有再往外走。

男人也没有立刻靠近她。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还喝吗?”

宋明华看着那杯酒。

昔年成婚之夜,宁远侯匆匆喝过合卺酒,便去了前院招呼尚未散去的宾客。

她一个人顶着沉重的凤冠,在床沿坐了近两个时辰。

后来他醉醺醺地回来,掀开她的盖头,按照嬷嬷教过的步骤,完成一场夫妻间应尽的责任。

没有人问过她怕不怕。

也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第二日清晨,她便从宋家小姐变成了宁远侯夫人。

“不想喝。”

她低声道。

男人闻言,直接将两杯酒都倒在了地上。

宋明华愣住。

“你做什么?”

“你不想喝,便不喝。”

“这是合卺酒。”

“那又如何?”

男人放下酒杯。

“一场梦而已,没有那么多非做不可的规矩。”

一场梦而已。

宋明华望着沿桌脚流下的酒液,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原来拒绝一件自己不想做的事,可以如此简单。

男人重新走到她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碰她。

只是抬起手,停在距离她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

“可以吗?”

宋明华怔怔望着他。

“什么?”

“我想碰你。”

他声音低沉,却问得认真。

“可以吗?”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令她慌乱。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男人在碰她之前,先问过她一句可不可以。

宋明华没有回答。

男人便当真停在那里。

没有催促,也没有擅自向前。

许久,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用说的。”

男人道。

“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宋明华脸上逐渐泛起热意。

她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场梦。

知道外面没有人能听见,更不会有人因此治她的罪。

可那两个字仍在唇齿间徘徊许久,才终于被她低声说出口。

“可以。”

男人的手这才落下。

指腹先轻轻触上她的眉尾,再沿着脸侧缓慢向下,最后停在她微微发颤的唇边。

那动作很轻。

没有急切的索取。

更像是在一寸一寸认识她。

“明华。”

他低声唤她。

宋明华闭上眼睛。

男人俯身吻了她。

第一个吻只落在她的唇角。

极轻、极短。

像在给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见她没有躲,他才再次靠近,真正覆住她的唇。

宋明华的手指蓦然抓紧了裙侧。

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忘记被人亲吻是什么感觉。

男人的气息一点点逼近,却始终没有让她觉得被迫。他耐心地磨着她紧闭的唇,直到她自己微微张开,才将这个吻逐渐加深。

“唔……”

压抑的声音从宋明华喉间泄出。

她立刻想向后退,腰间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

男人没有笑她。

只贴着她的唇低声道:

“这里没有人会听见。”

“也没有人会笑你。”

他的唇再次落下。

宋明华僵硬的身子终于一点点放松。

男人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隔着婚服,她能清楚感觉到掌下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仿佛他不是梦中虚影,而是真正因为她的靠近而心动的男人。

宋明华的指尖轻轻蜷缩。

男人搂着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

两人的身体贴近时,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怕吗?”

他问。

宋明华摇头。

“那为何发抖?”

她答不出来。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俯首吻向她耳后。

温热的唇沿着颈侧缓缓向下。

所过之处,像有细小火星落在肌肤上。

她下意识仰起头。

这个动作让更多雪白的颈项暴露在他眼前,也让他的吻更加肆无忌惮。

“嗯……”

宋明华咬住唇,还是没能压住声音。

男人的手绕到她脑后,解开固定发髻的簪子。

满头长发落了下来。

那支她为亡夫戴了六年的白玉簪,也随之落在红毯上。

宋明华看见了。

却没有弯腰去捡。

男人捧起她散落的长发,让发丝从指缝间缓缓滑下。

“这样更好看。”

“不端庄。”

她低声道。

“今夜不必端庄。”

他指尖落到她嫁衣的衣带上。

“可以解开吗?”

宋明华的心跳得厉害。

她看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继续。

可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终于抬起手。

没有回答。

而是亲自解开了第一根衣带。

男人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缓缓向下。

那眼神令她羞耻,却又让她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妻子,所以理所当然地占有她。

而是因为想要她,才这样看着她。

第二根衣带被解开。

大红嫁衣自肩头微微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男人并未急着将它全部扯下。

只是低头吻上她裸露的肩。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个吻都比先前更热。

宋明华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指尖隔着衣料深深陷了进去。

他的手掌顺着她腰侧向上,隔着最后一层薄薄衣料,覆上她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一瞬间,宋明华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不要……”

她慌乱开口。

男人立刻停住。

覆在她身上的手也没有再动。

“不要什么?”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颈侧,低哑得令人心口发麻。

“不要我碰?”

“还是不要我停?”

宋明华闭紧双眼。

她应该说停。

可沉默许久后,她的手却从他的肩头移到后颈,第一次主动将他拉近。

“不要问了……”

男人的唇角轻轻扬起。

“好。”

下一刻,他将她横抱起来,走向那张铺满红色锦被的喜床。

宋明华身上的嫁衣散落在榻边。

男人俯身覆下时,她眼前只剩下他垂落的墨发,以及那双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唇角。

再沿着颈项,一寸寸向下。

所到之处,皆令她绷紧身体。

她几次羞耻得想要遮住自己,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带到他的胸前。

“别遮。”

男人低声道:

“让我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

他的掌心重新覆上她。

这一次不再隔着衣料。

宋明华倒吸了一口气,背脊不由自主地弓起。

一声破碎的轻吟从唇间溢出。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体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也不知道只是一个人的手掌、一个落在肌肤上的吻,便能让她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

男人似乎极有耐心。

他没有急着索取什么,只是不断寻找她最敏感、最容易颤抖的地方。

每一次她想躲,他便稍稍停下。

等她自己重新靠近。

直到宋明华再也分不清,究竟是他在引诱她,还是她在无声地求他继续。

红烛烧得愈来愈旺。

床帐内的喘息也愈来愈乱。

男人再次覆到她身上,炙热的体温几乎将她完全包裹。

他的手掌顺着她腰间向下,握住她发颤的腿。

“明华。”

他抵着她的额头。

“还要吗?”

宋明华眼尾泛红。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侯夫人的端庄,只能望着他,急促地喘息。

“告诉我。”

男人仍旧没有擅自继续。

“你要不要?”

这一次,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宋明华抬起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肩颈。

“要……”

声音很轻。

却是她第一次如此坦白地承认自己的欲望。

男人低头吻住她。

也在同一刻,温柔地分开了她的膝。

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被一点点填满。

那份久违的重量与热度令宋明华骤然绷紧,指甲深深陷入男人的肩背。

“啊……”

她忍不住喊出了声。

男人立刻停下。

“疼?”

宋明华将脸埋进他的颈侧,羞得不敢抬头。

她的身体还不习惯。

心里却不愿他离开。

“别停。”

男人搂紧她的腰。

“好。”

最初的动作很慢。

慢得她能感觉到每一次靠近,也能看清男人始终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没有敷衍。

没有完成责任般的冷淡。

他像是真的在意她每一次呼吸、每一声颤抖,也在等她亲自决定快或慢、停下或继续。

宋明华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开。

她开始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也开始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

“嗯……”

“明华。”

“再叫我的名字……”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男人却立刻低头,吻住她汗湿的额角。

“明华。”

他每靠近一次,便叫她一声。

不是夫人。

不是侯夫人。

只是明华。

她环着他肩颈的手愈收愈紧。

红色床帐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摇晃,烛光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帐面上。

宋明华仰起头。

声音在某一刻彻底破碎。

累积六年的空虚、委屈与压抑,仿佛同时被推上最高处,又在下一瞬轰然溃散。

她浑身颤抖。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男人没有问她为何哭。

只是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任由她在最失控的那一刻,咬住他的肩膀。

许久,床帐才终于安静下来。

宋明华靠在男人胸前,身上只披着一件松散的红色外袍。

红烛仍在燃烧。

可喜房外没有侯府的长辈,没有等待验看喜帕的嬷嬷,也没有即将为她立起的贞节牌坊。

她只是躺在一个男人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

“你究竟是谁?”

宋明华问。

男人的手指穿过她散乱的长发。

“我是你想要的人。”

“世上当真有你这样的人吗?”

“或许有。”

“或许没有。”

宋明华沉默片刻。

“若我醒了,还能再见到你吗?”

男人低头看她。

“只要你仍想见我。”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遥远的鸡鸣。

四周景象开始变淡。

宋明华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襟。

“等等。”

男人低头,在她眉心落下最后一吻。

“别怕。”

“醒来后,不会有人知道。”

“那你呢?”

宋明华急切问道:

“你会记得吗?”

男人的身影逐渐消散。

只剩下那双眼睛,仍在温柔地注视着她。

“我生在你的欲望里。”

“明华。”

“只要你没有忘记自己,我便不会忘记你。”

下一瞬,红烛熄灭。

宋明华猛然睁开眼睛。

房中依旧点着引梦香。

窗外天色尚暗,只有屏风后亮着一盏微弱烛火。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

身上的寝衣整整齐齐,床帐也没有一丝凌乱。

可急促的呼吸、发热的脸颊,以及胸口尚未完全平复的悸动,都在提醒她——

方才的一切,她记得清清楚楚。

宋明华闭上眼睛。

那个陌生男人唤她名字的声音,仿佛仍贴在耳边。

屏风外传来温晚棠的声音。

“夫人醒了?”

宋明华骤然拉起锦被。

“把灯熄了。”

温晚棠依言吹熄烛火。

房内陷入黑暗,她才绕过屏风,走到床榻前。

“夫人可有不适?”

宋明华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道:

“梦里的人不是侯爷。”

“民女事先提醒过夫人,梦境有时会依照心中真正的渴望改变。”

“所以那个男人是谁?”

“民女不知。”

宋明华抬头看她。

“你造出的梦,你会不知道?”

“梦境由夫人的心念而生。”

温晚棠看着她。

“那个人或许是夫人曾在何处见过,却早已忘记的面容。”

“也可能,他根本不存在。”

宋明华的脸色微微一白。

不存在。

所以,那个愿意停下来问她可不可以,愿意听她说不,也愿意一遍遍唤她名字的男人,只是她自己在梦中想像出来的。

这个答案竟比她梦见了某个真实存在的男人,更令她难堪。

因为那表示她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与亡夫重逢。

而是从头到尾,重新被一个人选择一次。

温晚棠没有追问梦里发生了什么。

她收起香炉与黑玉枕,将桌上的五十两银子留在原处。

“这场梦未能按照夫人的要求完成。”

“依照约定,民女不收银子。”

“带走。”

宋明华忽然道。

温晚棠停下动作。

“夫人?”

“我说,把银子带走。”

宋明华背过身,不再看她。

“今夜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民女明白。”

温晚棠收起银子,抱着木匣走向房门。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身后再次传来宋明华的声音。

“等等。”

温晚棠回头。

床帐垂落,遮住了宋明华大半张脸。

她沉默良久,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同一个梦,多久能再做一次?”

木匣中的晏无妄笑了。

温晚棠却神色平静。

“为免伤身,至少相隔七日。”

“我只是问问。”

“民女明白。”

房门关上后,宋明华重新躺了回去。

她告诉自己,今夜只是一场意外。

七日之后,她绝不会再找那个男人。

可藏在被褥下的手指,却已经无声地算起了日子。

温晚棠抱着黑玉枕走出侯府。

侧门外,那些准备修建贞节牌坊的石料已经运来了一半。

晏无妄懒洋洋的声音从木匣中传出。

“这位侯夫人的欢念,比我想像中还要美味。”

“足够我饱上十日。”

温晚棠掂了掂袖中的银子。

“一场梦只能让你饱十日?”

“已经不少了。”

“她还会再来吗?”

晏无妄笑了一声。

“她方才若不是顾忌你在场,恐怕已经直接预订了下一场。”

温晚棠低头看着那锭五十两的银子,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得出第一桩生意最重要的结论。

“价钱定低了。”

“下一场,至少八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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