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换回她的脸

成婚三年。

这是裴慎言第一次主动抱她。

可他抱住的——

却不是她的脸。

孟知微僵坐在铜镜前。

男人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腰间,另一只手缓缓拨开她颈侧的长发。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后。

只那么一下,她便像被烫着似的,轻轻颤了颤。

镜子里的裴慎言与现实中一模一样。

眉目清冷,衣襟端正。

可他望着她的眼神,却是孟知微从未见过的。

那双总是平静克制的眼睛,此刻像压着一场烧了太久的火。

“今夜怎么如此安静?”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

孟知微呼吸一窒。

他在梦里见过这张脸。

或许不只一次。

这个念头令她胸口隐隐作痛,可贴在腰间的手掌又如此真实。

她等了三年的亲近,如今终于来了。

只是借了另一个女人的模样。

“你希望我说什么?”

孟知微听见自己问。

裴慎言抬起眼,透过铜镜与她对望。

“你从前不会问。”

“从前?”

“每次来,你都没有名字,也不会说话。”

他指尖轻轻碰上她陌生的脸。

“这样很好。”

孟知微心底一沉。

“为何没有名字才好?”

裴慎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扳过她的肩,让她转身面向自己。

绯红轻纱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少许。

孟知微下意识想伸手拉回,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力道并不强。

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挣开。

“怕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唇上。

孟知微没有回答。

她不是害怕。

她只是从未被一个男人这样看过。

像是她身上的每一寸,都值得他花上整整一夜慢慢欣赏。

裴慎言等了一会儿。

见她没有拒绝,才俯下身,极轻地吻住她。

那个吻与她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没有粗暴,也没有急切。

他先只是碰了碰她的唇,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愿意。

孟知微僵得连呼吸都忘了。

裴慎言察觉她的生涩,稍稍退开。

“不喜欢?”

孟知微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现实中的他从不会靠她这么近。

更不会用这样低哑的声音问她喜不喜欢。

她忽然不愿让这个梦停在这里。

“我只是……不会。”

裴慎言眼底的暗色微微一顿。

“在梦里,你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他抬手托住她的后颈。

“不会也无妨。”

第二个吻重新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一触即离。

孟知微的后背抵上桌沿,身子被他圈在双臂之间。

案上的笔架被衣袖碰歪,发出一声细响。

她紧张得抓住他的衣襟,却没有将人推开。

裴慎言像是受到鼓励,吻得愈来愈深。

那只原本扶在她腰间的手慢慢收紧,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得让人心慌。

孟知微从不知道,仅仅是唇舌间的缠磨,便能让人连站都站不稳。

一声细微的喘息不慎从唇间漏出。

她立刻羞得偏过脸。

裴慎言却追了过来,唇落在她颈侧。

“别忍。”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肌肤震动。

“这里没有人认得你。”

一句话,骤然将孟知微从沉溺中刺醒。

没有人认得她。

所以他才肯碰她。

因为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也不是那个令他避之不及的妻子。

裴慎言将她抱坐到书案上。

绯红衣摆沿着桌沿散落,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

他站在她双膝之间,低头吻着她的下颌。

指尖沿着她的颈侧缓缓下滑,停在松散的衣带前。

只要再往下一寸——

孟知微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裴慎言立刻停下。

“不愿意?”

孟知微胸口剧烈起伏。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终于想起自己来到这场梦里,并不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拥抱。

她是来问答案的。

“裴慎言。”

男人眼神微变。

梦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从来不曾这样叫过他。

“你看着我。”

孟知微抬起手,碰上自己陌生的脸。

“看清楚我究竟是谁。”

镜中忽然泛起一圈波纹。

明艳的眉眼开始褪去。

高挺的鼻梁、浓红的唇色与眼尾那颗惑人的小痣,逐渐化成淡红色的烟雾。

孟知微感觉自己的骨相一点点改变。

不过片刻,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便彻底消失了。

眉若远山。

眼似秋水。

她重新变回了裴慎言明媒正娶、却整整三年不曾碰过的妻子。

书房里骤然安静。

裴慎言的手仍停在她腰间。

他没有立刻将她推开。

反而像被人狠狠定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方才翻涌在眼底的欲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错愕。

“知微?”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像方才那个依照孟知微记忆与渴望造出的完美夫君。

这一声,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迟疑与克制。

就连望着她时,下意识收紧又立刻松开的手指,都与现实中的裴慎言一模一样。

孟知微还来不及察觉异样,便看见他猛然后退。

腰间的温度骤然消失。

裴慎言撞上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知微的眼眶立刻红了。

原来如此。

换回她的脸,他果然连碰都不肯碰。

“你很失望?”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哪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孟知微从书案上下来。

“我的房间?”

“那间我独自睡了三年的房间?”

裴慎言面色发白。

“知微,这只是一场梦。”

“正因为是梦,我才敢问你。”

她一步步走向他。

“你方才抱我、吻我,还想要更多。为何一看见我的脸,便恨不得立刻逃走?”

“我没有恨你。”

“那你厌恶我?”

“从未。”

“是我不够美?”

“不是。”

“那你为何不碰我!”

压抑三年的质问,终于在这场无人知晓的梦里爆发。

烛火猛烈摇晃。

墙上的墨竹开始扭曲,窗外的雨声也变得愈来愈大。

孟知微望着他。

“成婚三年,所有人都在问我为何没有孩子。”

“婆母让我喝坐胎药,请大夫验我的身子,甚至要把别的女人送进你的房里。”

“你明明知道原因,却从来不肯替我说一句话。”

“裴慎言,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一个需要供在房里,永远不能碰的摆设吗?”

裴慎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墙壁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血腥气从裂缝里涌出来。

孟知微还未反应过来,眼前的书房便骤然变成另一间昏暗的屋子。

雨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床帐染着血。

一名年幼的男孩跪在门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可房里的声音仍旧不断传出来。

“保孩子……”

“裴家的嫡子不能有事!”

“夫人撑不住了!”

“血止不住……”

孟知微怔怔望着那个男孩。

即使只有七八岁,她仍认得那是裴慎言。

房门被人推开。

一盆又一盆染红的热水从他面前端过去。

最后,一名稳婆抱着没有哭声的婴儿走出来,低声说了一句。

“是位姑娘。”

“母女都没保住。”

年幼的裴慎言抬起头。

屋内的床榻上,躺着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母亲。

成年裴慎言站在孟知微身后。

嗓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

“她生我时便伤了身子。”

“父亲明知她不能再生,却仍逼她怀了三次。”

“前两个孩子都没保住。”

“第三次,她也死了。”

孟知微回过头。

“所以你不碰我?”

“你出嫁前曾病过一场。”

裴慎言望着她,眼底全是压了多年的恐惧。

“大夫说你气血亏虚,至少得调养数年。”

“成婚那日,所有人都在笑着说,希望你早日替裴家开枝散叶。”

“可我看着你坐在喜床上,脑中想的全是这间屋子。”

“我只要碰你,你便可能怀上孩子。”

“一旦有了孩子,裴家不会容许你不要。”

孟知微静了许久。

“所以你便替我做了决定?”

“我只是怕——”

“你怕我死,便让我活得像个死人?”

裴慎言骤然失语。

孟知微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不愿让我承受生产的风险,却让我一个人承受所有人说我不能生的羞辱。”

“你不肯纳妾,也不肯碰我。”

“人人都夸你深情,只有我夜夜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裴慎言,这不是保护。”

“你只是用自己的恐惧,替我决定了三年的人生。”

裴慎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周围染血的房间逐渐消散。

两人重新回到书房。

孟知微擦去眼泪。

“去年冬日,我穿着红色寝衣去找你。”

裴慎言身形一僵。

“那一夜,你也怕我会死?”

他沉默片刻。

“那一夜,我若不拿披风裹住你……”

“会如何?”

裴慎言抬起眼。

他望着她的目光,竟比方才看着那张陌生面孔时更加炽热。

“我会把你留在那张书案上。”

孟知微呼吸骤停。

“你离开后,我整整一夜没有走出书房。”

“因为你坐过的地方、碰过的衣襟,甚至那件披风上,全是你的香气。”

他向她走近一步。

“知微,我不是不想碰你。”

“是我每一次靠近你,都怕自己再也停不下来。”

直到此刻,孟知微才真正看懂他的眼神。

不是清心寡欲。

更不是厌恶。

那是欲望被恐惧死死勒住后,留下的痛苦与狼狈。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这是梦,对吗?”

裴慎言没有回答。

“梦里不会有孩子,也不会有人死。”

孟知微抬手,主动握住他的衣襟。

“所以这一次,由我决定。”

她仰起脸。

“看着我的脸,再吻我一次。”

裴慎言呼吸沉重,却仍没有立刻碰她。

“你确定?”

“我等了三年。”

这一次,是孟知微先吻上了他。

裴慎言最后一丝克制骤然断裂。

他扣住她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抱离地面。

这个吻比方才更急、更重。

却也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孟知微的背抵上书案,唇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喘。

他没有放过她。

吻从唇角一路落至耳后,像是要将三年来所有不敢碰触的地方,一寸寸讨回。

绯红衣带从肩侧滑落。

裴慎言的手停了一瞬。

孟知微没有遮挡。

她只是捧住他的脸,逼他抬起眼睛。

“看清楚。”

她眼中含着泪,唇角却慢慢扬起。

“现在让你失控的人,是谁?”

裴慎言望了她许久。

“是你。”

他的唇重新压下来。

“一直都是你。”

书房四周忽然剧烈震动。

窗櫺、烛火与案上的文书同时化作暗红色的烟雾。

裴慎言像是察觉了什么,猛然抬头。

“有人在外面。”

孟知微还未听清,脚下的地面便骤然裂开。

她本能地抓紧他的衣襟。

裴慎言也牢牢抱住她。

可两人的身影仍在迅速消散。

梦境彻底破碎前,孟知微只听见他急促地问了一句。

“知微,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她猛然睁开眼睛。

眠香铺内,烛火仍在轻轻跳动。

孟知微躺在小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角全是未干的泪。

身上的衣衫完整无缺。

可唇瓣仍微微发麻。

腰间似乎也残留着被人紧紧抱过的错觉。

温晚棠立刻扶她坐起来。

“裴夫人?”

孟知微茫然地看着她。

“他没有推开我。”

“我换回自己的脸,他也没有推开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那究竟是不是他?”

温晚棠尚未回答,黑玉枕中便传来晏无妄异常清醒的声音。

“一开始不是。”

“什么?”

“最初抱她的,只是按照她的念头捏出来的影子。”

晏无妄停了一下。

“可她换回自己的脸后,那个男人也变了。”

温晚棠看向枕边的深青香囊。

原本绣在上头的修竹暗纹,此刻竟断了一根线。

“你不是说只能借来一点梦痕?”

“我原本也这样以为。”

晏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偏偏她入梦之时,那个男人也正在梦里想她。”

“两场梦碰在了一起。”

温晚棠神色微变。

“方才后半段的裴慎言,是真正的裴慎言?”

“至少有一部分是。”

晏无妄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认真。

“而且他醒来前,已经察觉那不是他自己的梦。”

孟知微脸色骤然发白。

“他会记得?”

“若只是普通人,醒后或许只剩几个模糊片段。”

晏无妄慢悠悠地道:

“可你那位夫君的梦痕深得很。”

“我猜,他不只会记得。”

“还会想办法找到你。”

话音刚落,铺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马车停在眠香铺门前。

孟知微浑身一僵。

片刻后,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

比她先前到来时重得多。

温晚棠尚未开口,一道极力压抑着焦急的男子声音,便穿过门板传了进来。

“温掌柜。”

“裴某深夜冒昧来访。”

门外的人停了一瞬。

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

“敢问,我夫人可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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