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年。
这是裴慎言第一次主动抱她。
可他抱住的——
却不是她的脸。
孟知微僵坐在铜镜前。
男人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腰间,另一只手缓缓拨开她颈侧的长发。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后。
只那么一下,她便像被烫着似的,轻轻颤了颤。
镜子里的裴慎言与现实中一模一样。
眉目清冷,衣襟端正。
可他望着她的眼神,却是孟知微从未见过的。
那双总是平静克制的眼睛,此刻像压着一场烧了太久的火。
“今夜怎么如此安静?”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
孟知微呼吸一窒。
他在梦里见过这张脸。
或许不只一次。
这个念头令她胸口隐隐作痛,可贴在腰间的手掌又如此真实。
她等了三年的亲近,如今终于来了。
只是借了另一个女人的模样。
“你希望我说什么?”
孟知微听见自己问。
裴慎言抬起眼,透过铜镜与她对望。
“你从前不会问。”
“从前?”
“每次来,你都没有名字,也不会说话。”
他指尖轻轻碰上她陌生的脸。
“这样很好。”
孟知微心底一沉。
“为何没有名字才好?”
裴慎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扳过她的肩,让她转身面向自己。
绯红轻纱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少许。
孟知微下意识想伸手拉回,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力道并不强。
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挣开。
“怕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唇上。
孟知微没有回答。
她不是害怕。
她只是从未被一个男人这样看过。
像是她身上的每一寸,都值得他花上整整一夜慢慢欣赏。
裴慎言等了一会儿。
见她没有拒绝,才俯下身,极轻地吻住她。
那个吻与她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没有粗暴,也没有急切。
他先只是碰了碰她的唇,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愿意。
孟知微僵得连呼吸都忘了。
裴慎言察觉她的生涩,稍稍退开。
“不喜欢?”
孟知微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现实中的他从不会靠她这么近。
更不会用这样低哑的声音问她喜不喜欢。
她忽然不愿让这个梦停在这里。
“我只是……不会。”
裴慎言眼底的暗色微微一顿。
“在梦里,你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他抬手托住她的后颈。
“不会也无妨。”
第二个吻重新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一触即离。
孟知微的后背抵上桌沿,身子被他圈在双臂之间。
案上的笔架被衣袖碰歪,发出一声细响。
她紧张得抓住他的衣襟,却没有将人推开。
裴慎言像是受到鼓励,吻得愈来愈深。
那只原本扶在她腰间的手慢慢收紧,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得让人心慌。
孟知微从不知道,仅仅是唇舌间的缠磨,便能让人连站都站不稳。
一声细微的喘息不慎从唇间漏出。
她立刻羞得偏过脸。
裴慎言却追了过来,唇落在她颈侧。
“别忍。”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肌肤震动。
“这里没有人认得你。”
一句话,骤然将孟知微从沉溺中刺醒。
没有人认得她。
所以他才肯碰她。
因为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也不是那个令他避之不及的妻子。
裴慎言将她抱坐到书案上。
绯红衣摆沿着桌沿散落,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
他站在她双膝之间,低头吻着她的下颌。
指尖沿着她的颈侧缓缓下滑,停在松散的衣带前。
只要再往下一寸——
孟知微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裴慎言立刻停下。
“不愿意?”
孟知微胸口剧烈起伏。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终于想起自己来到这场梦里,并不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拥抱。
她是来问答案的。
“裴慎言。”
男人眼神微变。
梦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从来不曾这样叫过他。
“你看着我。”
孟知微抬起手,碰上自己陌生的脸。
“看清楚我究竟是谁。”
镜中忽然泛起一圈波纹。
明艳的眉眼开始褪去。
高挺的鼻梁、浓红的唇色与眼尾那颗惑人的小痣,逐渐化成淡红色的烟雾。
孟知微感觉自己的骨相一点点改变。
不过片刻,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便彻底消失了。
眉若远山。
眼似秋水。
她重新变回了裴慎言明媒正娶、却整整三年不曾碰过的妻子。
书房里骤然安静。
裴慎言的手仍停在她腰间。
他没有立刻将她推开。
反而像被人狠狠定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方才翻涌在眼底的欲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错愕。
“知微?”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像方才那个依照孟知微记忆与渴望造出的完美夫君。
这一声,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迟疑与克制。
就连望着她时,下意识收紧又立刻松开的手指,都与现实中的裴慎言一模一样。
孟知微还来不及察觉异样,便看见他猛然后退。
腰间的温度骤然消失。
裴慎言撞上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知微的眼眶立刻红了。
原来如此。
换回她的脸,他果然连碰都不肯碰。
“你很失望?”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哪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孟知微从书案上下来。
“我的房间?”
“那间我独自睡了三年的房间?”
裴慎言面色发白。
“知微,这只是一场梦。”
“正因为是梦,我才敢问你。”
她一步步走向他。
“你方才抱我、吻我,还想要更多。为何一看见我的脸,便恨不得立刻逃走?”
“我没有恨你。”
“那你厌恶我?”
“从未。”
“是我不够美?”
“不是。”
“那你为何不碰我!”
压抑三年的质问,终于在这场无人知晓的梦里爆发。
烛火猛烈摇晃。
墙上的墨竹开始扭曲,窗外的雨声也变得愈来愈大。
孟知微望着他。
“成婚三年,所有人都在问我为何没有孩子。”
“婆母让我喝坐胎药,请大夫验我的身子,甚至要把别的女人送进你的房里。”
“你明明知道原因,却从来不肯替我说一句话。”
“裴慎言,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一个需要供在房里,永远不能碰的摆设吗?”
裴慎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墙壁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血腥气从裂缝里涌出来。
孟知微还未反应过来,眼前的书房便骤然变成另一间昏暗的屋子。
雨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床帐染着血。
一名年幼的男孩跪在门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可房里的声音仍旧不断传出来。
“保孩子……”
“裴家的嫡子不能有事!”
“夫人撑不住了!”
“血止不住……”
孟知微怔怔望着那个男孩。
即使只有七八岁,她仍认得那是裴慎言。
房门被人推开。
一盆又一盆染红的热水从他面前端过去。
最后,一名稳婆抱着没有哭声的婴儿走出来,低声说了一句。
“是位姑娘。”
“母女都没保住。”
年幼的裴慎言抬起头。
屋内的床榻上,躺着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母亲。
成年裴慎言站在孟知微身后。
嗓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
“她生我时便伤了身子。”
“父亲明知她不能再生,却仍逼她怀了三次。”
“前两个孩子都没保住。”
“第三次,她也死了。”
孟知微回过头。
“所以你不碰我?”
“你出嫁前曾病过一场。”
裴慎言望着她,眼底全是压了多年的恐惧。
“大夫说你气血亏虚,至少得调养数年。”
“成婚那日,所有人都在笑着说,希望你早日替裴家开枝散叶。”
“可我看着你坐在喜床上,脑中想的全是这间屋子。”
“我只要碰你,你便可能怀上孩子。”
“一旦有了孩子,裴家不会容许你不要。”
孟知微静了许久。
“所以你便替我做了决定?”
“我只是怕——”
“你怕我死,便让我活得像个死人?”
裴慎言骤然失语。
孟知微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不愿让我承受生产的风险,却让我一个人承受所有人说我不能生的羞辱。”
“你不肯纳妾,也不肯碰我。”
“人人都夸你深情,只有我夜夜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裴慎言,这不是保护。”
“你只是用自己的恐惧,替我决定了三年的人生。”
裴慎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周围染血的房间逐渐消散。
两人重新回到书房。
孟知微擦去眼泪。
“去年冬日,我穿着红色寝衣去找你。”
裴慎言身形一僵。
“那一夜,你也怕我会死?”
他沉默片刻。
“那一夜,我若不拿披风裹住你……”
“会如何?”
裴慎言抬起眼。
他望着她的目光,竟比方才看着那张陌生面孔时更加炽热。
“我会把你留在那张书案上。”
孟知微呼吸骤停。
“你离开后,我整整一夜没有走出书房。”
“因为你坐过的地方、碰过的衣襟,甚至那件披风上,全是你的香气。”
他向她走近一步。
“知微,我不是不想碰你。”
“是我每一次靠近你,都怕自己再也停不下来。”
直到此刻,孟知微才真正看懂他的眼神。
不是清心寡欲。
更不是厌恶。
那是欲望被恐惧死死勒住后,留下的痛苦与狼狈。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这是梦,对吗?”
裴慎言没有回答。
“梦里不会有孩子,也不会有人死。”
孟知微抬手,主动握住他的衣襟。
“所以这一次,由我决定。”
她仰起脸。
“看着我的脸,再吻我一次。”
裴慎言呼吸沉重,却仍没有立刻碰她。
“你确定?”
“我等了三年。”
这一次,是孟知微先吻上了他。
裴慎言最后一丝克制骤然断裂。
他扣住她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抱离地面。
这个吻比方才更急、更重。
却也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孟知微的背抵上书案,唇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喘。
他没有放过她。
吻从唇角一路落至耳后,像是要将三年来所有不敢碰触的地方,一寸寸讨回。
绯红衣带从肩侧滑落。
裴慎言的手停了一瞬。
孟知微没有遮挡。
她只是捧住他的脸,逼他抬起眼睛。
“看清楚。”
她眼中含着泪,唇角却慢慢扬起。
“现在让你失控的人,是谁?”
裴慎言望了她许久。
“是你。”
他的唇重新压下来。
“一直都是你。”
书房四周忽然剧烈震动。
窗櫺、烛火与案上的文书同时化作暗红色的烟雾。
裴慎言像是察觉了什么,猛然抬头。
“有人在外面。”
孟知微还未听清,脚下的地面便骤然裂开。
她本能地抓紧他的衣襟。
裴慎言也牢牢抱住她。
可两人的身影仍在迅速消散。
梦境彻底破碎前,孟知微只听见他急促地问了一句。
“知微,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她猛然睁开眼睛。
眠香铺内,烛火仍在轻轻跳动。
孟知微躺在小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角全是未干的泪。
身上的衣衫完整无缺。
可唇瓣仍微微发麻。
腰间似乎也残留着被人紧紧抱过的错觉。
温晚棠立刻扶她坐起来。
“裴夫人?”
孟知微茫然地看着她。
“他没有推开我。”
“我换回自己的脸,他也没有推开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那究竟是不是他?”
温晚棠尚未回答,黑玉枕中便传来晏无妄异常清醒的声音。
“一开始不是。”
“什么?”
“最初抱她的,只是按照她的念头捏出来的影子。”
晏无妄停了一下。
“可她换回自己的脸后,那个男人也变了。”
温晚棠看向枕边的深青香囊。
原本绣在上头的修竹暗纹,此刻竟断了一根线。
“你不是说只能借来一点梦痕?”
“我原本也这样以为。”
晏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偏偏她入梦之时,那个男人也正在梦里想她。”
“两场梦碰在了一起。”
温晚棠神色微变。
“方才后半段的裴慎言,是真正的裴慎言?”
“至少有一部分是。”
晏无妄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认真。
“而且他醒来前,已经察觉那不是他自己的梦。”
孟知微脸色骤然发白。
“他会记得?”
“若只是普通人,醒后或许只剩几个模糊片段。”
晏无妄慢悠悠地道:
“可你那位夫君的梦痕深得很。”
“我猜,他不只会记得。”
“还会想办法找到你。”
话音刚落,铺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马车停在眠香铺门前。
孟知微浑身一僵。
片刻后,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
比她先前到来时重得多。
温晚棠尚未开口,一道极力压抑着焦急的男子声音,便穿过门板传了进来。
“温掌柜。”
“裴某深夜冒昧来访。”
门外的人停了一瞬。
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
“敢问,我夫人可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