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临界点

异常爆发的时候,谁都没有准备好。

那是一个本该普通的深夜。

剧院早已落锁,只有后勤的几盏应急灯还亮着。

奥黛塔刚从北区回来,外套上还沾着未化尽的雪。

她推开沃雅妮莎休息室的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对方蜷缩在地板上的身影。

蓝色的秀发散乱地铺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扯过。

沃雅妮莎的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角度弓着,指尖死死抠进木地板的缝隙里,指节泛白。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深蓝色的光。

喉咙里不断溢出破碎的音节——正是那天在舞台上唱过的、古老的水妖歌谣,只是这一次更完整,也更绝望。

“沃雅!”

奥黛塔一个箭步冲过去,单膝跪地,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触手的皮肤冷得像冰,却又在某些地方烫得吓人。

水元素在沃雅妮莎体内狂乱地奔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借由她的身体重新打开那道被封印的裂口。

沃雅妮莎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

“……协议……尚未完成……需要……媒介……”

奥黛塔的呼吸在瞬间沉了下去。

她瞬间明白了。

残留的诅咒在这一刻彻底激活,目标直指沃雅妮莎——作为现存少数仍具完整水妖血脉的个体,她是最合适的“钥匙”。

如果放任不管,地脉会把她彻底抽空,变成另一场献祭的祭品。

没有时间了。

奥黛塔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她的手伸进内侧口袋,摸出那枚桑多涅批给她的加密密钥。

冰元素在她掌心疯狂凝聚,温度骤降,连空气都开始出现细微的霜晶。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是罗莎琳生前用过的、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手段——以自身为媒介,强行介入地脉节点,用执行官级的权限和高纯度冰元素,把暴走的结构彻底冻死。

成功的话,威胁会在短时间内被压制;失败的话,她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地脉吞噬的人。

而无论成败,一旦动用这层权限,她在愚人众内部的定位就会被彻底钉死。

“下一任女士”将不再是考察,而是事实。

奥黛塔把密钥按在自己的锁骨下方,冰元素顺着经脉逆流而上。

剧痛像无数细针同时刺入骨髓,她的视线短暂发黑,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最深处。

现在需要的不是感觉,而是执行。

“对不起。”

她对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沃雅妮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然后,她开始了。

冰霜从她脚下蔓延开来,迅速覆盖整个房间。

地脉的咆哮声透过地板传上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被强行惊醒。

奥黛塔的呼吸越来越稳,眼神越来越冷。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一点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属于“必要”的冷静。

完成它。

压制它。

保护她。

其他的都不重要。

就在冰霜即将彻底封死那道裂口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奥黛塔低头,对上沃雅妮莎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清明得可怕。

蓝色的秀发被狂乱的水元素吹得散乱,脸颊上全是冷汗,嘴唇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她的目光却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刺进奥黛塔已经被冰封的意识里。

“奥黛塔——!”

不是请求。

不是哀求。

是近乎绝望的、带着愤怒与恐惧的怒吼。

沃雅妮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撞进奥黛塔怀里。

一只手死死扣住她握着密钥的手指,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强迫她低下头。

随即,她张开嘴,唱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是古老的祭歌。

是她自己的声音。

清亮、尖锐、带着水妖特有的、能穿透灵魂的颤音。

那歌声像是一把热刀,硬生生劈开奥黛塔周身的冰霜,劈开她刚刚构筑起来的、属于“执行者”的壳。

奥黛塔的身体猛地一震。

密钥从她指间滑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冰霜的蔓延瞬间停滞,随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地脉的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呜咽,最终渐渐平息。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沃雅妮莎整个人软在她怀里,力道却还没有松开。

她的额头抵着奥黛塔的锁骨,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这个……混蛋……”

奥黛塔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轻轻环住她发抖的脊背。

她能感觉到自己刚才几乎已经跨过的那条线——那条把“奥黛塔”彻底抹掉、只留下“必要之人”的线。

而沃雅妮莎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把她从那条线上拽了回来。

“……你疯了。”

奥黛塔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你差一点就被彻底抽空。”

“那你呢?”

沃雅妮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笑了一下。

笑容里全是哭过之后的狼狈与不甘,“你刚才准备把自己送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醒来,看见的是一个已经变成罗莎琳的你,我该怎么办?”

奥黛塔沉默了。

她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双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刻也不愿意放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某个被冰封已久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不是被击碎。

是被强行、带着愤怒与恐惧地,撬开了一点。

“……我没有变成她。”

她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呼吸盖过。

“因为我打断了你。”

沃雅妮莎的手指收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肤里,“下一次,你还会不会再做一次?”

奥黛塔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沃雅妮莎的发顶,闭了闭眼睛。

房间里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

地板上残留的霜晶开始融化,渗进木板的缝隙里,像是某种刚刚被强行终止的仪式留下的余烬。

临界点已经过去。

可两人都清楚地知道——那条线,离她们从未如此近过。

而沃雅妮莎这一次的打断,不是温柔的劝说。

而是近乎撕咬般的、用尽一切的强制介入。

她成功了。

至少,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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