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练习室的夜晚

联排结束的铃声早已响过。

走廊里陆续传来门关上的声音,有人笑着互相道别,有人抱怨今天的灯光师把追光调得太亮。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整层楼都安静下来。

沃雅妮莎本来已经换好外出的外套,手搭在更衣室的门把上,却忽然停住了。

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回身的时候,她看见练习室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点很淡的光。

不是排练时用的那种明亮的白光,而是角落里那盏备用灯,昏黄,几乎要被黑暗吞掉。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奥黛塔还在。

她没有开大灯,只靠那盏备用灯照着自己。

蓝色的秀发已经散开,有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

她正在做一组很慢的旋转,动作比白天收得更紧,每一个延伸都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克制。

白天的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干净、不留余地;现在的她却像把刀收回鞘里,只露出一点点刃口,连呼吸都放得很浅。

沃雅妮莎没有出声。

她轻轻关上门,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把膝盖抱进怀里,安静地看。

练习室很大,镜子占满了整整一面墙,把那道白色的身影成倍地复制。

奥黛塔似乎完全沉在自己的节奏里,有时候会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时候会抬起手,像是在确认某个旧伤有没有因为动作而隐隐作痛。

时间过得很慢。

沃雅妮莎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奥黛塔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什么。

过了几秒,她才侧过脸,透过镜子看见了角落里的人。

“还不回去?”

声音淡淡的,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

沃雅妮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地板上还残留着白天排练时留下的鞋印,被灯光拉得很长。

她伸手,很自然地帮奥黛塔把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感觉到对方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手臂还痛吗?”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主线那次留下的。我看你刚才旋转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点。”

奥黛塔的睫毛颤了颤。她本来应该说“没有”,或者用更短的句子把话题关掉。可今天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轻到几乎被练习室空旷的回声吞掉,却让沃雅妮莎心里某处忽然收紧。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奥黛塔身边坐下,背靠着镜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地板。“坐一会儿。反正现在也没人了。”

奥黛塔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慢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

沃雅妮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气——排练后残留的、被冷空气慢慢带走的热气。

她把腿伸直,又缩回来,最后干脆侧过身,面对着奥黛塔。

“我唱一段给你听。”她说,“很短。你不用回应。”

奥黛塔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把视线投向对面的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身边的人。

沃雅妮莎开始唱。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声。

曲子是她很久以前随口哼过的一段,没有名字,也没有完整的歌词,只有几个反复的音节,像水轻轻拍打岸边。

她唱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余光却一直停在奥黛塔身上。

对方坐得很直,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可当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旋律持续了一会儿之后,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奥黛塔的身体往她这边靠了靠。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某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本能。

肩膀轻轻碰触到沃雅妮莎的肩膀,随即停住,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

隔着两层薄薄的练习服,沃雅妮莎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以及一种很浅、很浅的颤抖——不是冷,而是某种被压抑得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点缝隙。

她没有动。

只是把歌唱得更轻了一点,几乎变成了呼吸。

练习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镜子里成倍映出的、安静的影子。

沃雅妮莎忽然想起主线那些混乱的日子,想起奥黛塔站在血与雪里时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那时候她也想靠近,却总觉得自己碰不到真正的她。

而现在,在这间空无的、只剩下备用灯光的练习室里,奥黛塔把一点极小的疲惫,交到了她看得见的地方。

“……有时候会痛。”奥黛塔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不是每天。只是有时候。”

沃雅妮莎侧过头,看见对方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原本过于锋利的轮廓柔和了一些。

“痛的时候,”沃雅妮莎轻轻说,“可以告诉我。”

奥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又往她这边靠了靠,这次更明确一点,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把一点重量分出去。

“……知道了。”

两个字。

却比任何长篇的告白都更沉。

沃雅妮莎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继续坐在那里,让肩膀承接着那一点靠过来的重量,让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在极低的音量里反复。

镜子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影子几乎要融在一起。

练习室很冷,可她觉得自己的左肩很暖。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打在高窗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沃雅妮莎忽然觉得,有些夜晚本来应该是独自结束的——奥黛塔会练到最后一刻,然后一个人离开,把所有的疲惫都关在门后。

而今天,那扇门没有关上。

她被允许坐在这里。

被允许看见。

被允许,靠得这么近。

奥黛塔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弧。

沃雅妮莎盯着那道弧看了很久,直到自己的心跳也慢慢变得安静。

“再待一会儿。”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就一会儿。”

奥黛塔没有睁眼。她只是极轻微地,把额头往沃雅妮莎的肩上靠了靠。

“……嗯。”

这一次,回答来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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