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裂缝

排练进行到第三组组合的时候,事故发生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落地。

奥黛塔从最后一个旋转里抽身,脚尖触地,重心前移,动作干净得像教科书。

可就在她将要把重量完全落到右腿的瞬间,那条腿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晃动,只是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支撑力瞬间抽空的瞬间。

她的身体往前倾,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甩出一道弧。

沃雅妮莎站在侧边等自己的唱段。她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体比意识更快。

她冲过去,双手扶住奥黛塔的手臂和腰侧,把那即将失衡的重量稳稳接住。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沃雅妮莎能感觉到奥黛塔练习服下紧绷的肌肉,以及——在接触的刹那,对方整个人明显的僵硬。

像是被烫到。

又像是被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刺中。

“小心。”

沃雅妮莎下意识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急促。

奥黛塔没有立刻挣开。

她只是站稳,目光垂着,呼吸比平时略重。

过了大概两秒,她抬起手,很轻、却很明确地把沃雅妮莎的手从自己腰侧移开。

“没事。”

她说,语气平得近乎冷淡,“旧伤。不影响。”

沃雅妮莎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到的温度。

她看着奥黛塔重新站直,重新把表情收回那张惯常的、无懈可击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漏了出去。

排练在几分钟后继续。

奥黛塔的动作依旧精确,甚至比刚才更收。

没有人再提起刚才的事。

可沃雅妮莎站在原位,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僵硬,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被扶住了。

是因为被她扶住了。

从那天起,裂缝出现了。

起初只是很小的变化。

联排结束后,奥黛塔开始准时离开练习室。

以前她会多留一会儿,有时整理自己的东西,有时只是站在镜前发呆。

现在她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就收好所有物品,点头示意,然后离开。

沃雅妮莎有一次下意识地跟上去,在走廊里叫住她,把提前热好的茶递过去。

“今天也带了。”

她说,笑意还挂在脸上,“你手凉。”

奥黛塔的目光在保温杯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摇头。

“不必了。”

两个字,干净,没有解释。

沃雅妮莎的手僵在半空。

茶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说“就喝一点”,想说“我特意多加了你上次说还行的那种叶”,可话到嘴边,却看见奥黛塔已经偏过头,脚步没有停。

“……好。”

她最终只是这样回答,把保温杯收回来,抱在自己胸前。

金属杯壁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进来,烫得人心口发疼。

之后的几天,类似的拒绝变成了常态。

沃雅妮莎递过去的糖被礼貌地推回,一起留下加练的提议被“今天有事”挡回来,连她故意在更衣室多留的时间,也只换来奥黛塔更快整理好东西离开的背影。

最明显的一次,是沃雅妮莎自己因为天气变化又有些不适的时候。

她本想像雨夜那次一样,自然地往奥黛塔身边靠,却在对方抬眼看她的瞬间,听见一句平静的——

“回自己房间休息。”

没有“我在”,没有“别走”,甚至没有那只会按在她额头上的手。

沃雅妮莎站在走廊里,看着奥黛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第一次清楚地品尝到被推开的滋味。

那味道并不剧烈,却很沉。

像一块冰慢慢含在嘴里,起初只是凉,后来才开始从舌尖往心脏的方向蔓延。

她开始反复回想那次差点摔倒的瞬间。

奥黛塔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的触感,被移开手时那没有温度的礼貌,以及之后所有精准的、不留余地的距离。

沃雅妮莎不是没被拒绝过。

奥黛塔以前也冷淡,也疏离,也常常用最短的句子把话题关掉。

可那些拒绝从来不是现在这样——像是在刻意把已经靠近的东西,一寸寸推回原位。

她坐在自己休息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又开始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早就不是在“习惯性地靠近”了。

热茶、糖、排练后的等待、雨夜时下意识的投奔、舞台上被那道目光击中时的心跳……

所有这些,早已超出了朋友或搭档之间的关心。

奥黛塔变成了她情感上的某种支柱。

只要对方还在侧幕,还愿意接过她递出的东西,还愿意在某个时刻让她靠一靠,她就能觉得这个寒冷的地方没那么难熬。

而现在,那根支柱正在把自己抽走。

沃雅妮莎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她不是不懂。

奥黛塔是那样的人——习惯把所有软弱都收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里,习惯独自消化疼痛与疲惫。

被扶住的那一下,大概让她清楚地看见了自己正在依赖谁。

而一旦看见,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后退。

不是讨厌。

是害怕。

害怕自己会真的需要一个人,害怕那个人会成为自己的裂痕。

可明白道理,和真正被推开的感觉,是两回事。

又一次联排结束的时候,沃雅妮莎没有像以前那样跟着出去。

她留在空荡的练习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眼睛却有些红。

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冻结在那里,忽然很想问镜子对面的人——

如果我已经把你当成重要的人了,你是不是也会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停顿了一下,又远去了。

沃雅妮莎没有回头。

她只是慢慢蹲下来,把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任由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在胸腔里慢慢扩散。

练习室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而奥黛塔,已经不在。

裂缝就这样横在了她们中间。

不宽,却足够让之前那些被默许的亲近、那些安静的陪伴、那些细微的温柔,都一下子变得遥远。

沃雅妮莎闭着眼睛,在心里很轻地、近乎绝望地想——

别退得太远。

求你。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