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召见(修)

自那日离火试探、凤凰威压压身而不折之后,琅翎便被留在了神诀峰,做了凤九霄的随侍。

这一留,便是月余。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养成习惯,短到不够让一个人看清真相。

琅翎要的,正是这个\"习惯\"。

初到神诀峰那几日,凤九霄看他的眼神是明晃晃的审视。

那两道赤金眸光落在他身上,如两柄无形的刀,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肉骨魂。

即便她已放下大半戒心,那份属于合体中期大能、属于百鸟之王的威压,也依旧沉甸甸地悬在他头顶。

他不急。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被宗主破格留在身边,若是表现得太过伶俐、太过机敏,反而惹疑;若是太过木讷、太过怯懦,又会让她失了兴味。

他要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恰到好处\"的人。

恰到好处地安静,恰到好处地周到,恰到好处地熨帖。

于是这月余,他把\"随侍\"二字做到了极致。

凤九霄批卷,他在旁研墨。

凤九霄议事,他在旁奉茶。

凤九霄倦了,他奉上一方热帕。

凤九霄要查什么宗卷,不等她开口,那卷宗便已先一步递到了她手边。

日复一日,无一日懈怠。

起初凤九霄不以为意。她是宗主,身边伺候的人多了,比她更殷勤、更妥帖的侍从,她见得太多了。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人与旁人不同。

旁人是\"讨好\",他是\"熨帖\"。

旁人是看她脸色行事,他是想在她前头。

她还没开口要茶,茶已温好;她还没皱眉,那卷宗已被他分出轻重缓急;她深夜批卷,他必守在殿外,不声不响,却总能在她最倦的那一刻恰如其分地出现。

这人,像是能看穿她一般。

可偏偏,他那一双眼睛又清澈得叫人挑不出半分恶意。

这一日,午后。

殿内寂静,只有磨墨声一圈一圈地响。

凤九霄斜倚在凤椅之上,手中朱笔迟迟未落。她的目光越过案上堆叠的宗卷,落在那低头研墨的人身上。

人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身形单薄,却坐得笔直。

他低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专注地研着墨,腕子悬得极稳,墨声匀净,不疾不徐。

凤九霄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这人初到她面前时,也是这般沉静。

可那时她只当他是个资质尚可、有几分心机的小辈。如今再看,却觉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琅翎。\"她忽然开口。

“弟子在。”

人停下手抬头望向她。四目相对。

凤九霄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许久,才道:“你入我内殿,可曾想过,本座为何留你?”

琅翎垂下眼沉吟片刻。

“宗主说过,若弟子当真无碍,便亲自栽培弟子。”

“那你可无碍?”

“弟子自问,行得端、坐得正,无碍。”

凤九霄嗤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好一个行得端坐得正。这宗内,敢在本座面前说这话的,你是头一个。”

她说着缓缓起身,踱到那扇百鸟朝凤屏风前。

琅翎的目光极快地、极克制地追随了过去。

那扇屏风他早已看过。

第十四章窥欲时,他便知那是她亡夫亲手所绘。

如今再看,屏风依旧极旧、极破,却擦得纤尘不染,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又偏偏被供在最显眼处。

“这屏风,\"凤九霄背对着他,那声音淡淡的,\"你可认得?”

“弟子不认得。只知宗主极是爱惜它。”

“爱惜……”

凤九霄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是啊。这满殿金玉,本座都不放在眼里,唯独这屏风,碰都不许旁人碰。”

她转过身,赤金凤眸直直望进人的眼底。

“你可知道,这是谁所绘?”

琅翎垂首:“弟子不敢妄猜。”

凤九霄没再追问。她只是那般看着他,良久才道:“你很好。这月余,你从未问过本座一句私事。”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你不问,本座反倒……有些不知该怎么待你了。”

琅翎心头微动。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尊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一分倦意的凤凰,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弟子是宗主的随侍。宗主要弟子如何,弟子便如何。”

“那本座若要你,替本座守着这屏风呢?”

这话问得突兀。

琅翎却只平静地道:“弟子遵命。”

殿内一时静极。

凤九霄望着他,眼底那层审视终于又淡了一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她那座忠贞的高墙,已然裂开了第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而那人,什么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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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的随侍,让琅翎摸透了一个秘密。

凤九霄的作息极有规律。白日理政、见长老、听各峰回禀;入夜后才得空批那些积压成山的宗卷。而她批卷必到深夜,过了子时才会觉出渴来。

凤凰属火,至阳至热。她喜饮热茶,且不是一般的热,是刚沏好、滚烫入喉、一路烧到胃里的那种热。

这月余,琅翎每日夜里都会在她最渴的时辰,奉上一盏火岩茶。

茶是宗内赤岩峰所产,叶片卷曲如螺,入滚水舒展开来,茶汤金红透亮。火岩茶性烈,最合凤凰的脾胃。

这一夜,子时刚过。

琅翎端着茶立在殿门外,已候了片刻。

殿内烛火昏黄,透过门缝漏出一线暖光。他侧耳听了听,殿里朱笔落纸的沙沙声已有些滞涩——那是倦了。

他抬手,轻叩三下。

“进来。”

那声音懒懒的,已没了白日里的凛冽。

琅翎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暗沉。

凤九霄斜靠在凤椅之上一手执笔,一手支着额角。

那斜挽的红发不知何时散下几缕垂在颊边,衬得她那张高贵凌厉的脸多了几分难见的疲惫。

琅翎走上前将茶盏轻轻放到案角,退后一步束手而立。

“火岩茶。”

凤九霄连头也没抬,只伸手执起茶盏。

指腹贴上盏壁的一瞬,一股恰到好处的滚烫透过赤金盏壁暖进掌心。

茶是刚沏好的,热度却已被他掐算得准准的——正烫,却又不至于伤人,是\"最宜入口\"的那一分寸。

凤九霄垂眸呷了一口。

滚热的茶汤入喉,如一道暖流自喉间一路烧到胃里。她眯了眯眼,眉心的倦色被这一口热茶熨得松缓了几分。

“你倒是有心。”

那声音懒散。琅翎垂手立在原地。

“弟子分内之事。”

“分内?\"凤九霄嗤笑,\"本座这殿里的侍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们没一个,能算准本座几时渴、几时乏、要喝几分热。偏你一个,回回不早不晚,分毫不差。”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那人,凤眸里带着几分探究,又似带着几分兴味。

“你老实说,是不是在本座身边安了什么眼线?”

琅翎闻言失笑摇头。

“宗主说笑了。弟子日日守在殿里,哪有那个胆子。”

“那你怎知本座此刻会渴?”

“弟子随侍月余,看得多了,自然……”

“自然什么?”

琅翎抬起眼,直直望进那双赤金色的眸子。殿内烛火昏黄,那眸色却依旧灼灼,似有火星暗藏。

他沉默一瞬,才道:“自然,是把宗主放在心上了。”

殿内,忽然静了一静。

凤九霄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分。

她盯着眼前的人。

生得清秀,眉眼尚未长开,却自有一股子超出年纪的沉静。

那一双眼睛清澈得惊人,说出这样一句近乎逾矩的话时,却偏偏坦荡得让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偏是这份坦荡,最是戳人。

凤九霄移开目光,望向那扇屏风。夜色里屏风上的凤凰赤焰黯淡,只余金线幽幽流转。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噼啪\"爆了一下。

“琅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本座有多久,没听人说过这话了。”

琅翎垂眸没有接话。

“久到,本座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

她低低地说,似是对他,又似是对自己。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寂。

琅翎心头微动。他知道,这一刻便是这月余以来,凤九霄心防最松、最软的一刻。

他缓缓上前一步,那声音压得极低、极柔。

“宗主若是不弃,从今往后,弟子都替宗主记着。”

凤九霄猛地回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那双赤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似惊,似悸,又似一瞬的恍惚。

“放肆。”

那一声说得有气无力,全无平日的威严,反倒像是在压着些什么。

琅翎立刻退后一步垂首。

“弟子僭越了。”

“下去。”

凤九霄别过脸不再看他。

“是。”

琅翎躬身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的那一瞬,他抬眼朝殿内望了最后一眼。

隔着门缝,他看见那尊高高在上的凤凰仍坐于凤椅之上,低着头怔怔地望着那盏已经温了的茶。

那神情,是他这月余从未见过的。

不是威严,不是凌厉,不是审视——是落寞。

一种被人在夜里问起\"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时,才会流露出的、藏也藏不住的落寞。

琅翎收回目光转身,踏着夜色缓缓离去。

唇角极轻地一勾。

凤凰的墙上,又裂开了一道缝。

而他,还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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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数日。

这一日天刚亮,琅翎照例入殿。凤九霄已在前殿与各峰长老议事,殿内只余他一人,还有那案上堆得老高的一摞宗卷。

宗卷比往日更多,也乱。

田产、坊市、弟子名册、外务往来、灵矿调拨……一册册横七竖八地摊着,压得那方砚台都险些没了下脚处。

昨夜凤九霄显然又批到极晚,倦了,只草草一推便离了殿。

琅翎扫了一眼便挽起袖子上前整理。

这月余,他把这\"理卷\"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先按急缓,再按归属。

田产归田产,坊市归坊市,弟子名册按峰头排好,外务往来按对象分类,灵矿调拨单独立一叠。

一册册过手,一丝不乱。

可今日,他整理的手却刻意比往日慢了几分。

不为别的,只为让这\"理卷\"的成果看起来像是费了一番心思、而非信手拈来。

若是整理得太快、太顺,对这偌大宗的政务熟稔得过了头,惹人起疑。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案上宗卷已被他分门别类,码得如城墙般严整。而其中有三册,被他单独抽了出来,置于案首最醒目的位置。

那是三桩积压已久的旧案。

琅翎退到一旁束手而立,静候。

日头渐高,殿外传来脚步声。

凤九霄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那案上的变化。

她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案首那三册旧卷上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扫向那垂手而立的人。

“又是你做的?”

“弟子闲着也是闲着。\"琅翎答得与往日一般无二。

凤九霄没再说话,径自走到案后坐下执起朱笔,开始批阅。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琅翎立在案侧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不必看,也知凤九霄的目光正落在案首那三册旧卷上。

那三册,他挑得极准。

一册是天枢峰与天璇峰的灵石调拨僵局,扯了小半年谁也不服谁;一册是外门一处坊市半年的账目,收支对不上却一直无人深究;还有一册,是几名弟子被妖兽所伤的抚恤,压在底层早已蒙尘。

三桩旧案,皆是\"陈年积压、无人肯碰\"的烫手山芋。

他偏把它们,摆到了最前头。

这一招,叫\"投石问路\"。他想看看,这尊凤凰会如何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凤九霄终于开口。

“琅翎。”

“弟子在。”

“你过来。”

琅翎依言上前垂首立在案前。

凤九霄从那三册旧卷中抽出最上面一册,也不翻看,只将那卷宗轻轻一推推到琅翎面前。

“看看这个。”

琅翎双手接过翻开。

正是天枢、天璇两峰那桩灵石调拨僵局。

卷上写得清楚:半年前天枢峰奉宗主令拨一批灵石给天璇峰,用于修缮护山大阵的一角。

灵石已出库,账目也画了押,可天璇峰却坚称从未收到这批灵石。

天枢峰说自己如数拨出,天璇峰说自己分毫未见。

两峰各执一词各不相让,越闹越大,直至闹到宗主案前也未能了断。

“说说。\"凤九霄支颐看他,凤眸里带着几分考校,\"你怎么看。”

琅翎没有急着答。他低头看卷,看得很慢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仿佛要把那字里行间都看出个窟窿来。

半晌,他才合上卷宗。

“弟子斗胆。这桩案,弟子觉得,宗主心里其实早已有数。”

“哦?\"凤九霄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且说说,本座有何数?”

“两峰各执一词,看似是灵石之争,实则……\"琅翎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实则这半年来,真正对不上的,未必只是这一笔。”

凤九霄眸光微凝。

“接着说。”

“弟子不懂宗务,只是觉得,\"琅翎垂着眼,语速不疾不徐,\"与其在\'谁拨了、谁没收到\'上头扯皮,不如换个问法——那批灵石若真出了天枢峰的库,又没进天璇峰的门,那它到底,去了哪儿。”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拂过凤鸣崖的呜咽。

凤九霄盯着眼前的人,久久不言。那双赤金色的凤眸一瞬不瞬,似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这桩案子,她心里确实早有计较。

天枢、天璇两峰,明面上争的是这一笔灵石,暗地里却各有一笔见不得光的账。

这半年两峰借着\"修缮大阵\"的名头你来我往,账目越做越乱。

乱是为了遮丑,争是为了把水搅浑。

而真正该查的,恰恰是那批\"对不上号\"的灵石流进了谁的私囊。

她查了半年查得暗火丛生,却因牵一发动全身,迟迟未曾收网。

这人只翻了翻卷宗,便一语点中了症结。

凤九霄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如冰面下透出的一点暖光,转瞬即逝。

“你倒是有几分眼力。\"她淡淡道,\"那依你,接下来又该如何查?”

琅翎却摇了摇头退后半步垂首。

“弟子妄言了。宗务大事自有宗主与诸位长老定夺。弟子一个小小随侍,不敢再多嘴。”

他这是藏拙。

凤九霄哪里会看不出来。

这人分明一眼就看穿了关窍,却偏要在这最后一步上把话头缩了回去——说三分,留七分,把最要紧的那七分留给她自己去补全。

凤九霄忽然生出一个极荒谬的念头。

这念头一生出来,她自己都先怔了一下。

她望着人清秀的侧脸,望着他垂首敛目、低眉顺眼的模样,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

若是当年,她也能有这样一个孩子。

这般沉静,这般懂事,这般熨帖。是不是这空殿百年,就不会那般难熬了?

念头一起,她猛地回神,心头突地一跳,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荒唐。

她是衍天宗的宗主,是这方天地的凤凰,是一尊守节百年的遗孀。

她怎会对一个才随侍一月的人,生出这般荒唐的、柔软的、近乎于\"亲近\"的念头?

凤九霄敛了神色,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波动被迅速压了下去。

“本座让你说,你便说。\"她重新开口,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凛冽,\"藏着掖着,像什么样子。”

琅翎抬眸看她一眼,似在犹豫。

“说。\"凤九霄加重了语气。

琅翎这才道:“弟子只是觉得,这两峰争灵石争的是利。可若有人趁两峰相争之际暗中把灵石挪去了别处……那争的便不是利,是逃。”

“逃?\"凤九霄眸光一凝。

“逃债,逃罪,逃查。\"琅翎一字一顿,\"账目越乱,越说明有人在用这\'乱\',遮那见不得人的东西。”

凤九霄猛地看向他。

那双赤金色的凤眸里火光骤亮,如两簇烈烈燃烧的火焰。她盯着这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进了他的眼睛里。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望向那九十九级赤金玉阶之下、连绵起伏的群峰。日光正好,洒在她那张高贵凌厉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

“你说得对。\"她道,\"这宗务里藏着一宗的根本。只是有些人,把根本挖成了自己的私库。”

她提笔在那册宗卷上重重画下一道朱圈。

“这桩事,本座自有计较。”

她抬眼看向人,凤眸里那抹欣赏终于不再遮掩。

“你今日,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

“弟子愚钝,侥幸言中。”

“若这是侥幸,\"凤九霄淡淡道,\"那本座倒希望,你这侥幸能再多些。”

她放下朱笔身子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从明日起,这殿里的宗卷你先替本座过一遍。急的缓的,该先办的后办的,由你分出来。本座只问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可愿做本座这殿里,一双眼睛?”

琅翎心头微震。

他知道,这一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尊凤凰,已经真正地、从骨子里开始信任他了。

他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那声音却仍是那不卑不亢的平稳。

“弟子,愿为宗主分忧。”

凤九霄望着他伏下的背影,凤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起来吧。跟着本座,好好看,好好学。”

“是。”

琅翎起身退到案侧,重又立定。

殿内重归寂静。

可这一日,无论是凤九霄落笔的朱字,还是琅翎垂眸的弧度,都与往日有了些微的不同。

那堵墙,又塌了一角。

而在凤九霄看不见的地方,琅翎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只是一个随侍了。

他是她殿里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终有一日,会把她看得,一丝不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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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琅翎回到内殿偏房反手掩上门,落下门闩。

这偏房不大,只一桌一椅一榻,陈设简朴,却是凤九霄亲口赐下的——随侍之便,离她寝殿不过一墙之隔。

窗外,神诀峰的夜风掠过崖壁呜呜地响,如泣如诉。

琅翎走到榻边,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面铜镜。

镜面古旧,边缘雕着繁复的纹路,隐有流光游走。正是那面窥欲镜——可照见百里之内任意所在,隔空窥视、操控欲种。

他盘膝坐下将那窥欲镜置于膝上,双手结印,一缕极淡的神念渡入镜中。

镜面,缓缓亮了起来。

云雾般的波光翻涌,片刻后凝成一处景象——正是隔壁那间寝殿。

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只余墙角一盏夜灯幽幽地亮着。

凤九霄似乎刚沐浴过,那一袭金红凤袍已经卸下,只着一件月白中衣,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寝纱。

那火红的长发此刻尽数散下,如一道燃烧的瀑布垂落在她背后。

没了凤钗的束缚,没了凤袍的端肃,她斜倚在软榻之上一只手支着额角闭着眼,像是倦极了。

没了白日的凌厉,没了人前的威严。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独处空殿、卸下所有伪装的……女人。

琅翎透过窥欲镜静静地看着。

他运转起极乐天眼,镜中景象霎时换了一副模样。

这一看他眸光微凝。

凤九霄周身那层赤金色的离火光膜,在夜色的掩盖下明显淡了几分。

而那光膜之下,那股被压了百年、酿了百年的紫红欲气,此刻正翻涌得愈发厉害——如困在壳里的岩浆,一次次冲撞那层光膜,又被弹回,如此反复,不休不止。

可即便如此,那股欲气依旧凝而不散,浓得惊人。

它像一尾被困了百年的火凤,在铁笼里左冲右突,翅羽烧得滚烫,却始终挣不脱那一根名为\"忠贞\"的锁链。

琅翎看着,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守节百年。\"他低声喃喃,似是对镜中人,又似对自己,\"守的,不过是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光。

“可人心这东西,最是熬不住。你越是压,它越是涨。涨到极处,只消一根手指,轻轻一戳……”

他没有说下去。

镜中,凤九霄忽然动了动。她似是在睡意朦胧中无意识地朝着那扇百鸟朝凤屏风的方向偏了偏头。

琅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了那扇屏风。

夜色里,屏风上的金线幽幽地泛着微光。那只浴火昂首的凤凰赤焰虽黯,却依旧威仪赫赫,不可一世。

只是此刻,在凤九霄那无意识的一望里,那屏风上的凤凰倒像是活了过来,与她对望着,隔着百年的光阴,隔着生死,隔着那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琅翎收回目光缓缓合上双眼。

他在心里将这一月来所有的线,一根根地梳理了一遍。

心防,已松。

那一句\"把你放在心上\",那一句\"你替本座守着这屏风\",还有那句\"从明日起,你便是本座殿里的一双眼睛\"——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铁证。

这尊凤凰已经一点点把他放进了心里。

寂寞,已露。那一夜奉茶时她眼底化不开的落寞;那一日议事归来她望着屏风时眼底极快掠过的那丝怅然——藏不住,遮不严。

情欲,已满。

极乐天眼之下,那股被压了百年的紫红欲气浓到几乎要凝成实质。

凤凰天生情炽,守节百年,那欲如陈酿,一旦启封必是香飘十里。

落子点,已明。七月初七,七夕前后,她独身闭殿,祭那亡夫。那一夜是她寂寞与思念浓到极点、心防最薄、情绪最脆的一夜。

四件事,四根线,此刻尽数归拢到了他掌中。

琅翎睁开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不必强攻。强攻只会惊了这只凤,让她拼死一搏。”

“我要等的,是那一夜,她自己为我开门。”

他抬手,指尖拂过窥欲镜的镜面。镜中,凤九霄已沉沉睡去,呼吸绵长,那散落的红发铺了满枕,如一片暗夜里燃烧的火。

琅翎望着她,唇角极轻地、极慢地勾起一抹笑。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属于猎人的笃定。

“凤九霄。”

他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七月初七,本座……不,是我,来陪你。”

夜,深到了极处。

凤九霄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这座金碧辉煌、却冷清得瘆人的天凤殿。没有堆叠如山的宗卷,没有各峰长老的明争暗斗,没有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一宗之主的担子。

只有一片融融的火光。

她看见自己立在那扇百鸟朝凤屏风前。屏风上的凤凰赤焰大盛、金线流转,似要破画而出。而屏风之后,有一个人正缓缓走出。

那人一袭白衣,眉目温润,正是她守了百年、想了百年、也等了百年的那个人。

她的亡夫。

衍天宗,原宗主。

“九霄。”

那人唤她,声音温润,一如当年。

只这一声,凤九霄百年封压的情意便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崩塌。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头扎进那人怀里,眼泪夺眶而出,烫得吓人。

“你……你去哪儿了……\"她哭得语无伦次,那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撑了这许多年……我快撑不下去了……”

那人没有答话,只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一遍,又一遍。

那掌心有她熟悉的温度。

那是她这百年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温度。

“你回来了是不是?\"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不走了,对不对?”

那人望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

可就在这一瞬——

他的身影忽如烟如雾,一寸寸地散了。

“不——!”

凤九霄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空荡荡的空气。

那白影,那温润的眉眼,那熟悉的温度,尽数散去,如风过无痕,什么都不剩。

眼前,只剩那扇屏风,静立如故。

屏风上的凤凰依旧昂首向天、赤焰翻卷,可那金线却黯淡了下去,再不复方才的炽烈。

“回来……\"凤九霄跌坐在地伸出手,徒劳地朝着那屏风的方向抓了又抓,\"你回来……别走……”

无人应答。

只有满殿寂静,和那呜呜的山风。

凤九霄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来,额上冷汗涔涔,火红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殿内烛火已尽灭。只有那墙角夜灯幽幽地亮着一点微光。

她怔怔地坐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那扇屏风。

夜色里屏风静静立着,金线幽幽,与梦中的炽烈判若两物。

没有火光。

没有白衣。

没有人。

凤九霄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似要触碰那屏风,却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

“……你,还是不肯回来。”

她低低地道,那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藏了百年的怅然。

一滴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那凌乱的发间,转瞬不见。

她就这样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了第一线鱼肚白。

一墙之隔的偏房里。

琅翎透过窥欲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从她入梦时的安详,到她梦中的失态,到她惊醒后的怔忡,到最后那滴无声滑落的泪。

他全都看见了。

镜面里,凤九霄仍坐在榻上,背影单薄,散着红发,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空壳的、孤独的凤凰。

琅翎望着她,久久不言。

良久,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笃定,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猎人般的从容。

他缓缓收起窥欲镜,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低声开口。

“时机。”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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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天宗,戒律堂。

这一日,堂内气氛肃杀,落针可闻。

堂上,戒律长老面色铁青,手中一纸罪状念得字字如刀。

堂下跪着一个蓬头散发的男子,一身内门弟子服饰早已被剥去,只余一件灰白里衣,脖颈上套着禁灵枷,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此人姓周,名仲坤,内门弟子,修行二十余载,堪堪摸到金丹的门槛。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与人为善,谁也没料到,他竟会做出那等天理不容的事来。

“周仲坤,你私通外敌,将同门历练的行迹、宗门的巡山布防,尽数出卖给黑煞门妖人,致我宗七名弟子,惨死于妖兽伏杀之中!\"戒律长老厉声道,\"你可知罪!”

那周仲坤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涕泪横流。

“长老饶命!弟子……弟子是被逼的啊!那黑煞门抓住了弟子的把柄,弟子若不从,他们便要弟子的命……弟子也是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戒律长老冷笑一声,\"你走投无路,便拿七条同门的命来换你自己的命?”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满堂烛火乱晃。

“周仲坤,你罪大恶极,叛宗卖友,按宗规,当——诛!”

最后那个\"诛\"字如惊雷炸响,砸在周仲坤头顶。他\"扑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哭得几近失声。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如剑出鞘时剑刃擦过剑鞘的那一声轻鸣。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女子自阶下缓步而来。

她身量高挑,肩背挺得笔直,如一支绷紧的剑。

一束高马尾以青玉环束于脑后,剑眉斜飞,唇线紧抿。

一双雪白冷眸,白瞳白带,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仿佛看遍世间也入不得她眼中分毫。

她一身素白剑衣纤尘不染,腰悬一柄窄锋长剑,剑穗猩红,如一点将滴未滴的血。

正是衍天宗首席大弟子,剑修一脉,沈清雨。

那个剑心无瑕、以金丹大圆满之境便可越级斩元婴的沈清雨。

那个被誉为\"衍天百年不出的剑道奇才\"的沈清雨。

她这一来,堂内众人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沈清雨没有看任何人。她径直走到堂中,朝戒律长老略一拱手,那声音清冷,如寒冰坠地。

“长老。”

戒律长老点了点头沉声道:“清雨,你来得正好。这叛徒,交予你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是首席大弟子,剑修一脉的执剑之人。这叛宗之罪,由你亲手了结,最是名正言顺。”

沈清雨闻言,那双雪白的冷眸这才缓缓转向地上瘫软的周仲坤。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像一柄剑直直地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好。”

只这一个字。

斩刑,定在宗内剑冢前。

这是衍天宗的旧例。凡叛宗、通敌、残害同门者,皆于剑冢之前伏诛,以叛徒之血祭历代剑魂。

消息传开,宗内弟子几乎全到了。

剑冢之前黑压压站满了人。有愤慨的,有叫好的,有扼腕叹息的,更多的是沉默。

七条同门的命,换今日这一刀。

值不值,都迟了。

沈清雨立于剑冢阶前,素白剑衣被山风拂动猎猎作响。她手中握着那柄窄锋长剑,剑已出鞘,剑身映着天光,如一泓寒水。

周仲坤被押了上来按跪在剑冢之前。他的脸已哭得变了形,浑身抖得几乎瘫软。

“沈师姐……沈师姐饶命……\"他仰着头朝沈清雨哭喊,\"弟子知道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求沈师姐念在同门一场的份上……”

沈清雨垂眸看着他。

那双雪白的冷眸里,无悲无喜,无怒无嗔。

“念在同门一场?\"她轻声开口,那声音如冰,\"那七名死去的同门,你可曾念过,同门一场?”

周仲坤一窒,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清雨不再多言。她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天光之下,剑尖直指周仲坤的后颈。

以她的剑要杀这叛徒,只需一剑。

一剑便可了断。干脆,利落,正如她那颗无瑕剑心,从不拖泥带水。

围观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只等那剑光落下。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沈清雨只觉那剑尖,竟在将落未落之际鬼使神差地偏了一分。

不是手抖。

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东西藏在她灵台最深处,如一颗昼伏夜出的种子,本在沉睡,却在这一刻被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被那即将到来的杀戮猛地惊醒了。

它在她心底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惑,如恶魔的低语,又如情人的呢喃。

“斩下去。\"它说,\"别急着了断。”

“那滋味……你该尝尝的。”

沈清雨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半空。

围观的弟子只看见这位素来雷厉风行的首席大师姐,在剑落之际忽然顿了一下。可下一瞬,他们便看见了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剑光,终于落下了。

可那一剑却没有斩向周仲坤的后颈。

它偏了。

不偏不倚,斩在了周仲坤的右肩。

“啊——!!”

凄厉的惨叫陡然划破长空。

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溅了沈清雨一脸。

温热,滚烫,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沈清雨怔住了。

她本该一剑了断。可她的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又斩出了第二剑。

那一剑,斩在左肩。

“啊——!!”

第三剑,斩在脊背。

“饶命——沈师姐——!”

第四剑,斩在腿骨。

第五剑,第六剑……

剑光如雪,血花飞溅。

那叛徒如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血泊中痛苦地扭动、翻滚、惨叫,却偏生一时半刻死不了。

沈清雨看见自己,一剑,又一剑,机械般地斩落。

她的剑本可以让他死得干脆。可那手,那握剑的手,却偏要一次次避开了要害,专挑那痛处、那骨节、那筋脉斩下去,再斩下去。

她在虐杀。

她,竟在虐杀一个叛徒。

而更可怕的是——

她分明感到,随着每一剑落下,随着每一蓬鲜血溅起,她心底深处竟生出了一丝诡异的、战栗的、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

快感。

那快感自剑尖而起,沿着手臂一路窜上脊背,最终如电流般轰然炸进她的灵台。

她的剑心,那颗无瑕了数十年的剑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一缕黑丝,自那道裂缝中缓缓地渗了出来。

沈清雨猛地惊醒。

她看见自己手中的剑正高高扬起,剑尖滴着血,而脚下那周仲坤早已没了人形,只剩一摊模糊的血肉。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弟子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骇,有恐惧,有着看怪物一般的、陌生。

沈清雨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啪\"的一声,那柄染血的剑自她手中滑落,坠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雪白的冷眸,此刻却是一片惊惶。

她……她方才,做了什么?

---

那一夜,沈清雨把自己锁在了房里。

她打了水,一遍又一遍地擦着自己的脸。

那血早已洗净了。可她总觉得那滚烫的、黏腻的、带着铁锈腥甜的血还沾在脸上,渗进皮肤的每一条纹路里,擦不掉,洗不去。

“不是的……\"她低低地自语,那声音发颤,\"我只是……只是手滑了……只是失手……”

可她知道,那不是失手。

她的手,从未滑过。

那一次次避开要害、专挑痛处的剑,那随着鲜血溅起而生出的、让她灵魂颤栗的快感……

不是失手。

那是……她的剑心,出了岔子。

沈清雨抬起头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面色苍白,白瞳白带,依旧冷冽。可那双眼睛里却再没了往日的无瑕与清明。

有的,只是一片惊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余韵。

她猛地一把将镜子扣下。

“是心魔。\"她对自己说,那声音抖得厉害,\"定是近日练功太急,生了心魔……待我……待我诵几遍清心诀,便……便无事了。”

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默诵清心诀。

一遍,又一遍。

可那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杀戮的快感,那黑丝的悸动,那低语般的笑声……如附骨之疽缠着她,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了剑冢之前。脚下是那摊血肉模糊的叛徒,手中是那柄染血的剑。

可这一次,她没有了恐惧。

她只觉那剑尖滴落的血,每一滴都让她无比……畅快。

她仰起头望着漫天血色,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癫狂,肆意,如出鞘的魔剑,震彻九霄。

而就在这时,她看见天边缓缓走来一个人。

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眉目清秀,周身剑意清寒,如冬夜天边孤悬的一颗寒星。

他朝她走来,脚步轻缓,如踏星河。

“沈清雨。\"他唤她,声音很轻,\"你的剑,脏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那人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握剑的手。

那一瞬,她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自那掌心猛地窜遍了她的全身。

那滚烫比杀戮的快感更烈,更狂,更让她……无法抗拒。

她浑身一颤,猛地惊醒。

满室黑暗。

她躺在床上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而她的身下,竟是一片泥泞。

那湿意滚烫,黏腻,透过亵衣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沈清雨僵住了。

她缓缓地将手探向身下。

触手,一片滑腻。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陌生的,羞耻的,让她整个灵魂都为之战栗的……

湿。

“不……\"她声音嘶哑,几近绝望,\"不……”

黑暗里,她抱着自己的双臂蜷缩起身子,浑身发抖。

她的剑心,那颗无瑕的剑心,在这一刻又裂开了一分。

而那道裂缝里,那缕黑丝已悄悄地,又粗了一线。

无瑕剑心,渐有瑕。

窗外,夜风呜咽。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无边夜色里,悄然苏醒。

---

清理了孙骜,蛊惑了苏璃,这一夜的云曦本该如释重负。

可她回到星轮峰洞府,褪去素裙卸下伪装,独坐于月华之下时,心头那点燥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个月了。

她已有整整一个月,未见主人。

琅翎去了神诀峰随侍那凤九霄,日日夜夜近在咫尺,却又远隔重霄。

云曦明知道这是主人的布局,是那夺凤九霄忠贞的大计,可这思念却如跗骨之蛆,一日日地啃噬着她的身子。

尤其是那双脚。

那对早已被主人炼成了\"足穴\"的脚。

此刻她褪去了那双紫舌淫罗恨天高,只着一身连体的黑丝情丝天罗袜,赤足踏在冰凉的玉砖上。

可那足心却滚烫得厉害,两条被主人开发出来的缝隙正隐隐地一收一缩地蠕动着。

那是足穴。

以脚为穴、践踏采补的御奴专属淫器。

那两条缝隙平日里紧闭着,如两瓣羞涩的蚌肉,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此刻主人不在,那缝隙里却像是活了过来,一阵阵的酥痒自足心深处直往她腿根、小腹、乃至灵台深处钻。

“嗯……”

云曦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身子软软地靠在了软榻之上。

她抬起一条腿,将那黑丝包裹的玉足慢慢凑到了自己眼前。

情丝天罗袜薄如蝉翼,与主人的欲火心神相连。此刻那情丝正贴着她的脚肉缓缓蠕动,如主人那温热的舌一寸寸地舔过她的足背、足弓、足趾。

“主人……”

她痴痴地唤着,那声音已带上了颤意。

“云奴……好想您……”

她说着,手指轻颤着伸向自己的足心。

那里两条缝隙正随着她的呼吸一开一合,如两张饥渴的小嘴翕动着,似在索求着什么。

云曦咬着下唇将那缝隙轻轻拨开。

入目,是一片艳红。

那足穴的内里如一朵盛放的淫花,肉壁粉嫩、层层叠叠,正汩汩地渗着晶莹的汁液。

那汁液自穴内深处涌出,带着一股子甜腻又酸腐的气味,直直地钻进她的鼻腔。

那是她自己的春水。

那是被主人调教了无数次之后,这双脚再也藏不住的、属于\"云奴\"的、淫乱的本能。

可云曦看着那拨开的足穴,眼里却没有半分羞耻。

她的眼里,只有欢愉。

纯粹的、痴狂的、如坠云端的欢愉。

“啊……主人……您看……”

她喃喃着,将那玉足凑到眼前,痴痴地、近乎虔诚地望着那两瓣被自己拨开的足穴。

“云奴的……足穴……好想被主人……塞满……”

她的另一只手已不受控制地探向了腿间。

那里早已是一片泥泞。

黑丝之下的花口早被那足心传来的酥痒勾得春潮泛滥。花露浸透了情丝,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在软榻上泅开一片淫靡的水渍。

云曦仰起头闭上了眼。

她开始,念着主人,自渎。

“主人……唔……主人……”

她的一根纤指探入那泥泞不堪的花径之中,深深地出入起来。

“云奴……好痒……云奴这里……好想被主人……填满……”

她的另一只脚也没闲着。

那黑丝玉足高高翘起凑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伸出那根蛇一般灵活的长舌,隔着那薄如蝉翼的情丝,从足跟一路舔到足尖。

“唔……好香……”

她痴痴地呢喃,迷离的紫眸里满是沉醉。

“……沾着主人的味道……”

她将那玉趾一根根地含入口中,吮吸着,舔弄着。

那情丝上沾染着她自己的脚汗,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主人的气息,那味道酸涩、咸腥,却又让她如痴如狂。

“主人……啊……主人……”

她一边舔着自己的脚,一边用力地出入着自己的花径,呻吟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浪。

“云奴要……要主人的阳精……要主人赐在云奴的脚上……赐满云奴的足穴……啊……”

她的身子在软榻上不住地扭动,那两团高耸的酥乳随着她的动作剧烈地摇晃着,乳尖早已硬挺,将那薄薄的衣料顶起两个淫靡的凸点。

“主人……云奴要……主人……唔……”

她将那玉足整个地贴在了自己潮红的脸上,深深吸着那袜底的气味,仿佛这样就能离主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云奴这双脚……云奴这里……都是主人的……啊……主人……”

她的手指越动越快,那缠绵的水声在这寂静的洞府里一声高过一声。

“要去了……主人……云奴要去了……啊——!”

一声高亢的浪叫,云曦的身子猛地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随即剧烈地痉挛起来。

一股股花露自她那泥泞不堪的花房深处喷涌而出,打湿了整片软榻。

而那两只黑丝玉足也随着她的高潮紧紧地绞在了一起,足心那两条足穴猛地收缩、张合,如两张饥渴的嘴,痉挛着,吐出汩汩的汁液。

良久,云曦才从高潮的余韵中缓缓回神。

她瘫软在榻上,浑身香汗淋漓,那迷离的紫眸痴痴地望着洞府的穹顶,如痴如醉。

“主人……”

她低声呢喃,将那根沾满自己春水的手指缓缓放入口中吮吸干净,仿佛那是主人赐予的无上琼浆。

“云奴……好想您……”

“等您夺了那凤九霄的忠贞……云奴,就能日日侍奉在您身边了……”

夜,渐渐深了。

星轮峰的月华如水般倾泻而下,照着那榻上痴痴的、思主的女人。

而那两条足穴,在月华之下依旧一开一合,似在无声地,呼唤着它唯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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