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废弃教堂的地上爬了起来。
露水浸透了他的披风,寒气渗进骨头缝里,让本就酸痛的身体更加难受。
他简单地活动了一下四肢,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穿上那身修补过的铠甲,走出了教堂大门。
清晨的鹫尾镇还没有完全苏醒。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起了灯,炊烟袅袅升起。
一只流浪狗蹲在路口,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亚瑟没有去集市。
他拐进了镇子西侧的一条小巷,沿着昨天记忆中少女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明确的计划——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她住在哪里,也许只是想远远地再看一眼。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侦察敌情,了解目标的日常活动规律,为今后的行动做准备。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借口。
鹫尾镇西边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住在这里的大多是镇上的最底层——打零工的、拾荒的、被家族驱逐的落魄户。
房屋一间挨着一间,大多是木板和泥巴胡乱拼凑起来的,有些甚至就是用废弃的货车厢改造的。
路面坑坑洼洼,昨夜积下的雨水还没干透,混着泥土踩上去咕叽作响。
亚瑟沿着小路走到最尽头,在一间比其他房子都要破旧的木屋前停下了脚步。
这间屋子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棚子。
墙壁是用几块朽木和竹片拼起来的,缝隙里塞着干草和破布来挡风。
屋顶铺着茅草,有几处已经塌陷下去,用石头压着几块油布勉强遮盖。
门口挂着一块发黄的粗布帘子,算是门了。
如果不是烟囱里飘出的一缕细细的炊烟,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一间废弃的屋子。
亚瑟站在十几步外的一棵枯树下,看着那间小屋。
帘子掀开了。
那个粉发的少女端着一只破了边的陶碗走了出来,碗里冒着热气。
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捧到屋子侧面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水槽边,蹲下身,用手指试了试水温,然后开始清洗碗里的东西。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在她蓬乱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那对兔耳已经不似昨天那样耷拉了,微微竖起了一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洗好碗,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又钻进屋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这次抱着一床薄得几乎透明的被子,搭在门口的绳子上晾晒。
她踮起脚尖努力够绳子的样子,让亚瑟想起了某种努力够树上果子的小动物。
做完这一切,她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回屋,片刻后提着一只小篮子走了出来。
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看起来是昨天没卖完剩下的。
她锁好门——说是锁,其实只是用一根绳子在门框上绕了几圈——然后提着篮子,沿着小路往镇中心的方向走去。
亚瑟等她走远了,才从树后走出来。
他没有跟上去。他知道她要去集市,也知道她今天大概率还是卖不掉那些菜。他口袋里的铜币不多了,不可能每天都替她付账。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间破旧的小屋上。
门上的绳子绑得很认真,打了三个结。大概是怕风把门吹开,也怕有什么野猫野狗钻进去。
亚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解那根绳子,而是绕到屋子侧面,找到了一处墙壁的缝隙。缝隙不算大,但足够他看到屋内的情形。
屋子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
一张用木板和石块搭成的床占据了最里面的角落,床上躺着一个人。
从轮廓来看,是个成年女性,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盖着一条和外面晾晒的那条差不多薄的破毯子,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幅度很小,像是连呼吸都要节省力气。
床头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剩一点浑浊的液体——大概是昨晚莉涅特说的“汤”。
床边的地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物品:一只缺了口的陶罐、一把掉了漆的木梳、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画像,画的是两只兔耳形状的图案,线条简单却透着某种庄重的意味。
画像下方用炭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娟秀却透着无力——“月神保佑”。
亚瑟的目光在那幅画像上停留了片刻。
兔耳族信奉月神,他是知道的。
传说中兔耳族是月神的宠儿,天生拥有柔软而挺立的长耳、敏捷修长的双腿,以及远超常人的生命力与魔力亲和。
但这些天赋没有给他们带来庇护,反而招来了战争、奴役与猎杀。
他看向床上那个女人。
那就是赛莉娅·艾茵兹菲伦。莉涅特的母亲,兔耳族最后的幸存者之一。
她看起来很不好。
不是普通的生病,更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某种慢性消耗性疾病。
她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皱着,仿佛连休息都无法摆脱痛苦。
亚瑟收回目光,靠在墙壁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莉涅特蹲在破布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的样子。
想起她饿得肚子叫,却还是把那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留给母亲。
想起她明明自己也吃不饱,却笑着说“我吃过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操。”他又骂了一遍。
中午时分,亚瑟回到了集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也许是想确认一下她今天的状况,也许是内心深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驱使着他。
莉涅特果然还在那里。
还是那块破布,还是那几棵蔫得更厉害的菜。
她蹲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紫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用力按了按腹部,把脸埋进膝盖里。
亚瑟站在远处,看着她。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好机会。她现在毫无防备,周围也没有人注意她。他可以走过去,蹲下来,假装要买菜,然后——
然后什么?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把这个念头继续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抬脚朝她走去。
脚步声让莉涅特抬起了头。她看见亚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紫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夜中点起了一盏灯。
“骑士大人!”她一下子站起来,可能是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亚瑟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小心。”
莉涅特站稳了,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慌忙低下头:“谢、谢谢您……”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期待地看着他:“您……您是来买菜的吗?”
亚瑟看了看她破布上那几棵已经蔫得不成样子的青菜,沉默了两秒。
“……对。”
莉涅特的眼睛更亮了,连忙蹲下身把那几棵菜捧起来:“这些都很新鲜的!我早上刚摘的——呃……”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发现手里的菜已经蔫得不像话了,声音越来越小,耳朵也耷拉下来。
“……对不起,它们好像不太精神了。”她小声说,“要不……您明天再来?我明天一定摘最新鲜的!”
亚瑟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确实存在。
“不用明天。”他说,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这些我都要了。”
莉涅特愣住了:“可、可是它们都已经蔫了……”
“没关系。”亚瑟把钱放进她手里,“我家养了一只兔子,它不挑食。”
莉涅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亚瑟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小心翼翼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鼻头微微皱起,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整个人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一样。
“骑士大人,您真有趣。”她说,一边笑一边把菜仔细地包好递给他,“给您。要是您的兔子不喜欢吃,您就告诉它,这可是魔王大人亲手种的菜哦。”
亚瑟接菜的手顿了一下。
魔王大人。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玩笑的意味,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在吹牛逗乐。她不知道,这四个字在未来会变成一个多么沉重的称号。
他垂下眼帘,接过那包菜:“……它会喜欢的。”
莉涅特笑嘻嘻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正是亚瑟刚刚给她的那几枚——认真地数出三枚,递到他面前。
“对了,骑士大人,这是昨天面包的钱。说好了要还给您的。”
亚瑟看着那三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铜币,没有接。
“昨天那个面包,就当是我请你的。”他说,“你留着吧,不用还了。”
“不行不行,说好了要还的!”莉涅特固执地把钱举到他面前,“妈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能白拿您的东西。”
“那你今天的菜钱我已经付了,对吧?”亚瑟打断了她。
莉涅特点了点头。
“所以你没有白拿我的东西,我也没有白拿你的菜。”亚瑟说,“至于昨天的面包——那是见面礼。”
莉涅特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逻辑虽然有点奇怪,但好像也说得通。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铜币收了回去,然后又露出那个明亮的笑容,“不过骑士大人,下次我再请您吃面包吧!等我赚了钱,请您好吃的面包,不是那种便宜的,是那种上面有奶油和果仁的高级面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是一个无比宏大的梦想。
亚瑟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好。”他说,“我等着。”
傍晚,亚瑟再次来到了那间破旧的小屋附近。
他没有靠太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那棵枯树下,看着那间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破败的木屋。
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橙红色的天空中摇曳。
透过帘子的缝隙,他能看见屋内透出的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一盏油灯,火焰小得几乎随时会熄灭。
他听见屋里传来少女的声音,轻快的、带着笑意的:
“妈妈妈妈,今天我又遇到那个骑士大人了!他还买了我卖的菜呢!虽然他嘴上说是给兔子吃的,但我猜他根本就没有养兔子!”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虚弱的、带着宠溺的:“那你有没有好好谢谢人家?”
“当然有啦!我还把昨天的面包钱还给他了呢!不过他后来又说抵消了,所以我又把钱拿回来了……妈妈你看,三枚铜币!明天我可以买一点面粉回去,给你做热汤喝!”
“你自己也要吃点好的。”
“我吃得可好啦!今天骑士大人还请我吃了——呃,请我吃了……”
声音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发现自己编不下去了。
然后她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反正我不会饿着自己的啦!妈妈你就别操心啦!”
屋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沉默。
亚瑟靠在树干上,望着那间小屋透出的昏黄灯光。
晚风吹过,带来晚饭的香气——是很清淡的菜汤的味道,几乎闻不到油腥。
他想起今天中午,她笑着说“下次请您吃高级面包”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魔王大人亲手种的菜”时,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他想起她数铜币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把那三枚铜币举到他面前时,指尖微微颤抖却依然坚定的动作。
然后他又想起勇者临死前的声音:“别犹豫。”
亚瑟仰起头,看着渐暗的天空中浮现出的第一颗星星。
“别犹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苦笑了一声,“说得容易。”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间小屋的灯光熄灭,直到月亮升到中天,直到夜风冷得让他受伤的肋骨隐隐作痛。
然后他转身,慢慢地走回那座废弃教堂。
他依然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今天不会动手。
明天也不会。
至少——
至少不是今天。
![娇蛮媳妇是知青[七零]](/data/cover/uaa/1183472553583316992.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