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灯影。绾宁看着我的侧脸,心里数着昨日那三个谎言。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保护我,等找到足够证据,等我们家摆脱黄强,她便会把一切说清楚。
她没有意识到,信任一旦被用来藏住真相,便会慢慢变质……
哪怕动机是保护……
上午,我带着简历去了人才市场。
展馆内挤满求职者,各家公司展位沿着通道排开。宣传板上写着高薪招聘,五险一金,工作人员把企业介绍递给来往人群。
我穿着那套深灰西装。
它曾陪我参加许多商务会议,也见证我签下几个重要项目。
如今袖口已经略显磨损,领带也没有从前平整。
我仍把每颗纽扣整理整齐,头发也提前修剪过,希望看起来不至于太落魄。
第一份应聘职位是项目运营总监。
招聘经理看完简历,态度原本十分热情。
“陈先生,您的经验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城东数据中心也是您负责的?”
“是。”
“这个项目规模不小。您在原公司的离职原因方便说明吗?”
“公司内部出现财务合规争议。我遭到栽赃,目前正在收集证据。”我说。
招聘经理的笑容淡了,“有正式调查结论吗?”
“还没有。”
“是否涉及诉讼?”
“暂且没有。”
“这样。”他把简历放到桌上,“我们后续会联系您。”
“贵公司还有复试吗?”
“需要先做背景调查。”
“可以。”
我留下联系方式,走向下一家企业。
第二家招聘工程副总,第三家招聘区域负责人,第四家……我的履历都符合要求,几名招聘人员也对过去业绩表示认可。
然而,只要提到原公司和城东项目,对方便会迅速改变语气。
“岗位需要重新评估。”
“回去等通知。”
“您的薪资预期超出了预算。”
理由各不相同,结果完全一样。
临近中午,我在休息区买了一瓶水。旁边两名招聘人员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朝我看了几眼,“就是他?”
“对,原来那家公司的副经理。”
“智强那边发过风险提示,谁敢用。”
“听说项目里少了几百万。”
“那还是别碰。”他们压低了声音,我还是听得清楚。
我走过去,“你们说的风险提示是什么?”
两人脸色一变,“我们没说您。”
“智强向行业内发了什么?”
“陈先生,我们只是听说。”
“从哪里听说?”
其中一人收起资料,“行业群里有人提醒,说您涉及重大经济争议,用人单位需要谨慎。具体情况我们不了解。”
“消息是谁发的?”
“匿名账号。”
“内容能让我看一眼吗?”
“已经被管理员删除了。”
他拉着同伴离开,不再给我追问机会。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没了心思喝。黄强不用公开封杀我,他只需在行业圈子里放出风险消息,让每家企业自行判断。
任何公司都不会为了一个陌生求职者承担风险。
他们甚至不需要相信我有罪,只要觉得录用我可能招来麻烦,拒绝便是最安全的选择。
下午,我仍继续投递。
一家小型科技公司愿意给我面试机会。老板亲自看过简历,也认可我的能力,甚至当场谈到薪资和入职日期。
电话就在这个时间点响起。
老板接完电话,脸色变得不自然。
“陈先生,很遗憾,这个岗位刚被股东安排了人。”
“刚才还没有。”我皱眉。
“也是临时决定。”
“谁的电话?”
“公司内部事务,不方便透露。”
“智强集团?”
“……”
“陈先生。”他叹了口气,“我做小生意,经不起大公司折腾。您能力很强,我也相信事情可能有隐情,可我还要对员工负责。”
“我明白。”
“抱歉。”
我拿回简历,走出展位。
展馆外开始下雨。
我没有带伞,只能站在屋檐下等。
身边全是刚结束面试的人,有人打电话向家人报喜,有人讨论薪资待遇,还有刚毕业的年轻人拿着几份录用意向反复比较。
我已经工作十多年,如今连一家小公司的职位也保不住。
雨水被风吹进屋檐,打湿西装肩头。我把简历装回文件袋,确认纸张没有受潮,才沿着展馆边缘走向地铁口。
手机响起,是一家猎头公司的顾问。
“陈先生,您之前咨询的运营副总岗位已经关闭。”
“昨天还在招聘。”我费解道。
“客户调整了要求。”
“什么要求?”
“需要候选人没有任何商业争议。”
“我没有被定罪,也没有正式立案。”我提高音调。
“我们知道。”
“那为什么取消?”
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
“陈先生,我私下提醒您一句。最近行业里有人在打听您的求职动向。几家企业刚接触您,对方便会联系管理层。您继续投同一行业,结果恐怕不会改变。”
“是谁?”
“我不能说。”
“黄强?”
对方没接话题。
“额…您可以考虑转行,或者去外地发展。”话落,电话挂断。
我站在地铁入口,雨水从西装肩头向下渗。来往行人撑伞经过,无人注意我。
转行。
去外地。
两句话说起来简单。
父亲还在医院,绾宁被困在智强,我也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我们有房贷和家庭支出,还有许利留下的麻烦。
黄强不单单要让我找不到某一份工作,他是要切断我留在本地的一切生路。
车今早被绾宁开走,我到了地铁车厢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玻璃窗映出湿透半边肩膀的男人,脸色无神,眼底发沉。
那个人跟公司十周年合影里的我已经有了很大差别。
我打开求职软件,继续投递简历,每点一次发送,我都知道回复的机会很小。
可我不能停。
绾宁说过,我们要先活下来。
另一边,许利走进智强集团人事部。
他换了一套新买的廉价西装,吊牌刚剪,袖口留着压痕。
头发打了发蜡,皮鞋擦得很亮。
整个人努力摆出职场精英姿态,眼神里的局促与贪婪却藏不住。
接待他的不是普通招聘专员。
沈知秋坐在人事部贵宾会客室里。
米金色西服装包裹着轻熟身段。
短款外套无扣敞开,内里真丝背心被臌胀乳峰绷出浑圆肉弧,领口丝滑布料深陷进乳沟,腰侧垂着细窄金链,随着动作轻轻移动。
同色窄裙紧贴水润蜜臀,裙摆落到大腿。
她的身段比之绾宁些许丰润,裸色丝袜裹着丰腴双腿,丝料底下透出肌肤朦胧色泽。
足尖酒红甲油在薄丝下泻出暧昧艳红,露趾红底细高跟虚虚挂在脚尖,细密丝纹勒进绵软足肉里。
“许先生请坐。”沈知秋交叠双腿,丝袜腿肉挤压出嘶嘶声响。
许利受宠若惊,“沈总监,您叫我小利就行。”
“你是绾宁弟弟,也算自己人。”
“您认识我姐?”
“我们现在是同事。”沈知秋脸上挂起亲切笑容,给他倒了一杯茶,领口腻白乳肉荡开阴影,“我和你姐夫大学期间也认识。”
“原来是这样。”许利立刻放松许多,开口道:“姐夫以前没跟我说过。”
“敬文不喜欢谈旧事。”沈知秋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我看过你的简历。工作经历不算稳定。”
许利脸上露出尴尬,“前几份工作都不太适合我。不是我没能力,主要是领导不会用人。”
“采购岗位需要沟通能力,也需要胆量。太老实的人反而做不好。”
“我胆子肯定够。”
“还有一点。”沈知秋观察着他,倾身间乳肉几乎要撑开领口,“采购助理会接触供应商报价与内部预算。集团很重视忠诚。”
“我绝对忠诚。”
“忠诚不是嘴上说说。”
“沈总监需要我做什么,直接吩咐。”许利回答得很快。
沈知秋唇边笑意加深,“别紧张,只是普通面试。采购助理的基础工资一万二,项目奖金另算。通过考核以后,可以提拔为采购主管。”
许利眼睛亮了,“一万二?”
“嫌少?”
“不少,不少。”他连忙摇头,“我以前从没拿过这么高。”
“智强愿意给年轻人机会。”她指尖在丝袜膝盖画圈。
“谢谢沈总监。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岗位竞争很激烈。按照正常流程,你的履历…不太行~”
许利脸上的兴奋顿住。
“那……”
“不过黄总亲自打过招呼。”
“黄总?”
“他知道你是绾宁的弟弟,愿意破格给你机会。”
许利更加激动,“黄总真这么说?”
“当然。”
“我早就觉得黄总是好人。姐夫对他误会太深,还总说他……”许利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停下。
沈知秋装作没有在意,翘起的丝足轻晃,高跟鞋摇摇欲坠,“你姐夫说黄总什么?”
“没什么。”
“我们只是随便聊聊。”
“他说黄总针对他,还说我姐进智强是被逼的。”许利压低声音,“我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黄总给我姐三百万年薪,现在又愿意给我工作,简直是功德泼天的大善人!”
“敬文最近压力大,难免有些偏激。”沈知秋满意地看着许利表情。
“就是。”许利找到了认同,“他以前工作好,家里都听他的。现在被辞退,我姐反而成了首席顾问,他肯定不舒服。”
“你很了解他们夫妻?”
“我是许绾宁的亲弟弟,当然了解!”
沈知秋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笑意。“他们最近关系怎么样?”
“还行吧。”
“有没有争吵?”
“姐夫脾气有点大。听我妈说,我姐去私下见黄总那回,他还打电话质问她。”
“后来呢?”
“后来应该和好了。”
“敬文知道你来智强吗?”
“不知道。”许利搓了搓手,“我姐夫不让我进。我没告诉他。”
“你姐姐呢?”
“她也不同意。”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们不懂。”许利理直气壮,“我得替自己考虑。智强这么好的平台,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黄总愿意给机会,我不能错过。”
“有主见是好事。”沈知秋把一份入职申请放到他面前,腿根丰腴肌理随动作滑出腻光,“这里签字。”
许利随意看了一眼,拿起笔便写下姓名。
“明天可以上班吗?”
“可以。”
“债务方面有没有问题?”
许利握笔的动作停住,“您怎么知道?”
“采购岗位需要做背景审查。”沈知秋语气自然,“你有三十八万外债,其中二十万已经由你姐姐偿还,对吗?”
许利心里一惊,绾宁转钱给他的事,我并不知道。他也答应过不会告诉别人。
“沈总监,这个不会影响工作吧?”
“只要按期处理,不会。”
“剩下的钱我很快就能还。”
“靠什么还?”
“工资,还有项目奖金。”
“采购部门确实有很多增加收入的机会。”沈知秋故意停顿,捻着茶杯,杯沿留下半个模糊唇印。
许利立刻听出弦外之音,“什么机会?”
“供应商为了争取订单,常会主动维护关系。集团不允许收受贿赂,不过正常人情往来很难完全避免。”
“我懂。”
“你不懂。”沈知秋目光变得严肃,“哪些钱能拿,哪些钱不能碰,谁的指示必须听,谁的材料不能留痕,这些都需要慢慢学。”
许利竟不害怕,反更加兴奋。“沈总监愿意教我?”
“咯咯~看你表现。”沈知秋妩媚轻笑。
“我一定听话。”
“任何安排都听?”
“只要对集团有好处,我都听。”
“也包括协助了解你姐姐和姐夫的情况?”
许利愣了一下。
沈知秋慵懒靠回椅背,裙摆卷到大腿根,神态轻松。
“黄总很关心他们夫妻。敬文对集团有误会,绾宁夹在中间也很为难。我们需要提前掌握他们的想法,才能避免矛盾扩大。”
“您想知道什么?”
“他们在家讨论过什么,有没有保留项目材料,有没有联系媒体或监管部门。”
许利沉默。
他再自私,也知道这些问题已经超出普通关心,“这不太好吧?”
“你可以拒绝。”沈知秋把入职申请拿回来,“岗位也按照正常流程处理。”
“正常流程需要多久?”
“你的履历大概过不了初审。”
许利看着被抽走的申请,脸色变得焦急,“我不是拒绝。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姐很少跟我谈工作。姐夫也防着我。”
“能知道多少便告诉多少。”
“这算出卖他们吗?”
“当然不算。”沈知秋语气温柔,“你只是帮助集团消除误会。黄总若真想对付敬文,根本不需要你提供消息。”
这句话给了许利自我安慰的理由。
他想到一万二的工资,采购奖金和未来主管职位,也想到剩下的十几万债务。赌博软件里的钱已经输了大半,他还欠着高额利息。
倘若失去这份工作,催债人很快又会找上门。
“好。”许利终于点头,“我听沈总监安排。”
“聪明。”沈知秋重新把申请推给他。
许利迅速签完剩余页面。
人事经理进来收走材料,连常规面试也都省去,直接通知他明早九点到采购部报到。
“沈总监,谢谢您。”许利站起来,弯腰致谢。
“别急着谢我。”沈知秋笑吟吟看着他,“机会是黄总给的。你真正应该感激的人是黄总。”
“我明白。”
“还有,你姐姐他们那边暂且别说。”
“为什么?”
“她们反对你进智强。你刚入职便告诉他们,只会引起家庭矛盾。等工作稳定,拿到第一笔工资,再给他们一个惊喜。”
许利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还是沈总监考虑周到。”
“回去准备吧。”
许利提起公文包,满脸兴奋离开会客室。
门合上以后,沈知秋拿起手机:“人已经签了。”
黄强的声音传来:“他说了什么?”
“陈敬文不知道许绾宁替弟弟还了二十万。许利也承认,夫妻两人最近有过争吵。”
“很好。”
“他愿意提供家里的消息,但还有点顾虑。”
“赌债会替他消除顾虑。”
“采购岗位准备怎么安排?”
“让他接触城东项目的资料。”
沈知秋眉梢轻动。“那批材料不是用来栽赃陈敬文的吗?”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许家人碰过。”
“你想把他也拉进去?”
“他已经进来了。”黄强笑了几声。
“一个欠赌债的小舅子,替丈夫委曲求全的妻子,还有失业又背着经济嫌疑的男人。只要把线连起来,外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许家陈家全都参与其中。”
“没错。”
“许利知道以后,可能会反咬。”
“给他一点钱,他会主动替我们办事。等他拿得多了,想回头也回不了。”
通话结束。
沈知秋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人事部楼下,许利刚走出集团大门。他站在雄鹰标识前拍了一张照片,反复调整角度,确保总部大楼完整出现在背景里。
随后,他把照片发到朋友圈。“新起点,新征程。感谢贵人赏识。”
朋友圈设置了分组可见,我和绾宁都被排除在外。
几名牌友很快留言。
“进智强了?”
“利哥发达了。”
“以后带兄弟发财。”
许利逐条回复,虚荣心得到巨大满足。
他不知道,自己刚签下的文件里夹着一份补充保密协议。协议规定,采购助理造成的任何数据泄露与违规付款,均需承担个人责任。
他更不知道,沈知秋交给人事经理的备注:“可控,缺钱,家庭关系复杂,可用于特殊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