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别再给我加了

夏至把退药册暂存在库房,照着陶伯指的方向往阵房赶。

想到第一天就白白落下一大截,她不由加快脚步。拐错了一次路,又折回来,好不容易找到了阵房。

阵房的管事来得慢,动作也慢,翻完前头几个柜子,才说旧牌可能收在旧物库里,让夏至明天再来取。

“旧物库在哪儿?”夏至问。

管事刚回答,她已经顺着他指的方向钻了进去。

里面比她想的还乱,有些东西不知道放了多少年,手一碰便簌簌往下掉灰。

“小呆,帮我闻闻。牌上应该沾过火气。”

“啾。”

小呆从她肩上跳下去,在几排木架间钻来钻去。

夏至弯着腰,一只箱子接着一只箱子翻,没多久,袖口和膝盖都蹭得发黑。

窗外的日光一点点挪,夏至心中着急,翻得越来越快。

今天已经开始记录分岗表现,别人怕是第一批药都做完了,墨衍也说不定已经到了。

“啾!”

“找到了?”

小呆正在扯一截褪色的红绳,另一头卡在两只倒扣的药箱缝里。

夏至顺着那根绳,扒开一堆杂物,终于在最里面摸到一块沾满灰的青玉牌。

“小呆,真有你的!”

刚想抱着它亲一口,才发现一人一鸟身上全是灰,谁也没比谁干净多少。

她顾不得这些,拿起玉牌就往外跑。

路上用袖口擦牌子,发现牌角有几道裂纹。

其中一道正好横断火纹。

夏至心一沉。

……不会这么倒霉吧?

赶回外丹院时,十座药台前,整整齐齐站着人。

郑进站在中间讲火砂的用量。

廊下停着一架轮椅,墨衍也在,依然是一尘不染的白衣。

夏至刚跨进门,便知道自己来迟了。

“怎么才来?”郑进停下来。

十几道目光跟着转过来。

夏至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多半像刚从炉膛里爬出来。

有人幸灾乐祸掩嘴,有人皱眉。郑远扫了她一眼,那神情分明写着——果然如此。

夏至撞上墨衍的视线。

昨夜的记忆,一下全挤了回来。

——后来为什么又留我?

她耳朵一热,立刻把那点乱七八糟给按回去,朝墨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她快步走到郑进面前,将玉牌放到药台上。

“阵库东西太多,好不容易才找到。”

郑进接过去,检查到背面,眉头皱了起来。他把玉牌嵌进药台凹槽,水纹亮了,另一侧的火纹却始终没动静。

郑进拔出玉牌,“得送炼器房补。”

夏至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问:“要多久?”

“寻常排修,十四日起。”

“这么久?”

等它修好,她也不用试岗了,直接等着重新分去别处吧。

旁边有人听见,倒是“好心”替她想起办法。

“闻师妹不是有赤羽么?”

“是啊,朱雀火总比地火好。”

“实在不成,宸王府总不会缺火玉。”

……

夏至抿住了唇。

考场上发生的一切,这些人明明都看见了。可从她成为第十一名起,他们就觉得她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余光却还是没忍住,她又往廊下那袭白衣看了一眼。

昨日是他说的“留”,总不至于真让她抱着一块坏牌坐十四天吧?

轮椅转动,墨衍果然来了。

夏至心中不由升起希冀。

他接过那块玉牌,问:“能加急吗?”

郑进道:“按炼器房的例,加急也要七日左右。”

墨衍从袖中取出一枚手令,递过去。

“三日内给答复。”

郑进接过:“好,我亲自送去。”

夏至胸口那点堵着的气忽然散了不少。

虽然还是要等,总比等十四天好得多。她就知道,墨衍不会真把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墨衍又问郑进:“她今日做什么?”

“还有一批退库药没复检。正好让她先做。”

夏至心思一动,趁着两人说话,把那些灰册全抱了过来。

厚厚一摞,足有半臂高。

夏至特意往墨衍面前挪了挪。

这么多,他总该看得出来吧?刚才连药台都肯替她催,说不定也能顺手替她减去几份。

墨衍果然拿起最上面一本。

夏至悄悄等着。

他翻了几页,却问。“内丹院昨日退下来的那批呢?”

郑进看了眼记录:“还没并过来。”

“一起给她。”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半天没回过神。

郑进已经又抱来一摞。两摞叠到一起,差点挡住她半张脸。

夏至:“……”

所以,她刚才费劲把这一大摞搬过来,到底图什么?

“墨长老。”夏至急忙道。

“嗯?”

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落过来,夏至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气势无端矮了一截。

“这些……今日都要验完?”

“没有这种规矩。”

她肩膀刚松下来。

墨衍又道,“十四日后重分岗位,只记已经完成、并经复核的差事。你做多少,记多少。”

夏至听出不对,竟然必须全部做完才记分。

“这些原本是几个人的份?”

郑进道:“还未分。”

“那分岗册也不记每个人领了多少?”

“不记。”

“那要是做不完呢?”

墨衍道:“可以不做。”

又是一副十分讲道理的样子。

她当然可以不做。一册都不碰,也没人罚她。然后十四日以后,别人一人完成十几项,她抱着零项去重分岗位。

夏至沉默了。

“有问题吗?”墨衍问。

“……没有。”

她把那句“这不就是逼我做吗”,连同一口气咽了回去。

墨衍点了一下头,轮椅从她身边转过去。

夏至站在坏掉的药台边,目送那片白衣走远,突然很想把册子对准他后脑勺扔过去。

当然,只是想想。

真扔了,十四日后的分岗怕是都省了。

现在,她有一个非常合理的怀疑。

这人绝对记仇!

昨夜她醉得厉害,不但叫他“冰块”,还嫌他又冷又硬。

否则,怎么别人都在学炼丹,她却要验一大堆烂药?

夏至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冰块好歹遇火还会化。这人怕是丹炉底下那块镇炉石,烧上一百年也不会化,还专挑她这种没修为的压。

退药比夏至想的更费时间。

有些一眼就能看出霉坏,有些表皮完好,根芯却已经腐了;还有几种药晒得太久,只能切开以后闻里面残下的气味。

小呆蹲在旁边帮她叼药签,偶尔叼错一块,她还得换回来。

忙得焦头烂额,连饭点都错过了。小呆的吃食倒是有人送来了,最后它只吃剩下一块谷物饼,像是嫌弃极了,怎么都不肯吃。

她站在廊下,就着凉水啃了两口饼。

“你是省给我的吗?”

“啾~”

嚼到一半,想起余秋娘每天中午都会替她留一个馒头,又想起西麓那三十株聚灵草。

那些草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现在不会全死了吧?

三十株呢,多活一株都是奖励。她现在欠了那么多债,太需要这些了。

可惜没时间去看。

回外丹院时,她注意到炉边一盆从没见过的细叶草。颜色灰绿,叶片又窄又长,乍一看和晒蔫了的韭叶差不多。

夏至刚想摸一片细看,手却被人挡开。

“别碰。”

守炉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药侍。

夏至缩回手:“有毒?”

“候火草。”老人往炉中添了一勺火砂,“火脉不稳、炉温有变,它比人先知道。你碰坏了,今日这炉出问题就算你的。”

夏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长的平平无奇,居然那么有用。

午后,两仪宗送来一只药匣。

内院的人显然很熟,接过来便道:“云姑娘给墨先生的?还是放老地方?”

来人应了一声,连门都不必等,径直送了进去。

夏至正抱着退药经过,想起那一身张扬的红衣,再低头瞧瞧自己怀里的烂药,不知怎的,连中午吃下去的谷物饼都堵得慌。

她喝了口水,继续干活。

入夜以后,外丹院的人陆续走了。

夏至没走。

那一大堆的退药,她今天怎么也得全部验完。

没有灵识,便只能照娘教的老办法,一份份切开、闻气味、刮根皮,再和旧册上的记录对照。

忙到后来,小呆先撑不住了,钻进药篮,睡得直打鼾。

夏至也困,索性把剩下的药搬到炉边,借着余温继续。

那盆候火草就在旁边。

“小草,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动静。

“十个人的活都给我,还问我有没有问题。”

炉里的余火渐弱,最下面一片草叶慢慢卷了起来。

夏至歪头瞧了一会儿。

“你也觉得过分?”

叶子又收了一点。

她顿时舒坦了。

“我就说嘛,连你都看得出来。”

她重新低头验药,嘴里还不忘补一句:“大冰块,顽石,亏我还以为……”

后半句没了。

因为刀下那截腐根有点不对。外皮已经烂透,册子也判了全废,可她剔开里面一层黑肉,竟发现根心还有一点白。

她用银针挑出一点根芯,放在舌尖尝了尝。

居然没坏。

她赶紧将册上的“废弃”划掉,改成“复验”。

这一忙,又忘了时辰。

最后实在困得不行,她抱着剩下那本册子往炉边一靠。

……就睡一小会儿。

谁知眼睛闭上以后,便睡熟了。

天色将明,炉火早已熄透。夏至在梦里嫌冷,把腿蜷了起来。

迷糊间,似乎有几道细影从脚边游过去。

原本顺着药柜爬来的虫蚁纷纷退开,那影子沿她身侧围出半圈,又将散落在旁的药刀、药粉拨远。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被送到脚边。夏至舒服得往旁边蹭了一点。

“娘……”

一股药香近了些。

夏至勉强掀开一点眼皮,朦胧间,只见一角白衣垂在身前。

怎么又梦见墨衍了?

真是的,白天还没被他气够么。

一只手伸过来,似乎要拿她怀里的册子。

夏至不乐意了,伸手去抢,她怕东西被拿走,索性连那条手臂一起抱进怀里,脸颊贴上去,暖暖的,很舒服。

“别拿……”

那人没有动。

“我做完了。”她抱得更紧了些,“别再给我加了。”

她等了半晌,始终没听见回答,只觉得头顶的人俯下身来。

她将脸往那片白衣里埋了埋,声音有些委屈。

“你明明说了……要留我的。”

这一次,她终于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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