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德贵回来得比平时晚。
桂花把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碗熬得稠稠的玉米糊糊,一碟咸菜疙瘩,两个杂面窝头。
德贵坐在桌子那头,拿起窝头就啃,眼睛盯着碗,不看她。
桂花也不看他。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各吃各的,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
吃到一半,德贵忽然放下筷子,说:“大队部明天要盘账,我回来得晚。”
桂花嗯了一声。
德贵又说:“崔技术员那边,你多照应着点。人家是上面派来的,别让人说咱们不会待客。”
桂花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咸菜。
“知道了。”她说。
德贵站起来,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出了灶房。
桂花听见他的脚步穿过院子,然后是大门开关的声音。
大概是去大队部了,也可能是去谁家串门。
她不问。
她把碗筷收了,洗了,擦了手,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院子里已经全黑了。东厢房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透过窗户纸上那几个破洞漏出来,在地上投下几块碎光。
桂花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朝那边看了一眼。
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低着头,大概是在看书。
她收回目光,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桂花去井台打水的时候,碰见了大队书记的媳妇周桂花。
两个人都叫桂花,碰面的时候总是有点别扭。
周桂花比她大十来岁,长得粗壮,嗓门也大,在村里的媳妇中间很有些威望。
她男人是大队书记,德贵的顶头上司,所以她跟人说话的时候总带着那么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哟,桂花妹子。”周桂花老远就招呼上了,声音亮得像敲锣,“你家那个技术员,还住着呢?”
桂花把桶放到井沿上:“住着呢。”
“听说是个文化人,省城的大学生呢。”周桂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长的什么样?多大年纪?成家了没?”
桂花摇了摇辘轳:“不知道,没问。”
“你可真沉得住气。”周桂花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家里住着个大男人,你连人家多大年纪都不知道?”
桂花把水桶提上来,说:“他是来修水渠的,又不是来相亲的。”
周桂花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清晨的井台上传出去老远。旁边的几个媳妇也都跟着笑。桂花没笑,挑着水走了。
身后隐约传来周桂花的声音:“人家眼界高着呢,省城的大学生,哪儿看得上咱们这儿的人……”
桂花没有回头。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和着她的脚步。
她知道周桂花的意思。
这个村子里,所有人都在替她操着同一份心——她的肚子。
他们替她想各种办法,求神拜佛的,寻偏方的,还有人悄悄跟她提过,让她去某个庙里烧香,说是那里的送子娘娘灵得很。
德贵从来不陪她去,她就自己去。
那些泥塑的菩萨坐在黑暗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
烧了香,磕了头,回来该怎样还怎样。
现在家里住进来一个外来的男人,他们操心的方向又多了几个。
她不傻,她知道那些人在背后会说什么。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东西,从来就不是这些人能给的。
回到家,大庆已经起了。
他蹲在院子里,正对着一台什么机器鼓捣。桂花挑着水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嫂子早。”
桂花点了点头,把水倒进水缸里。
“这是什么?”她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大庆有些意外,随即热情地解释道:“水准仪,测量用的。修水渠得先测地势高低,不然水流不过去。”他把眼睛凑到目镜前,然后冲桂花招手,“嫂子你来看看,能看到对面的山头。”
桂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学着大庆的样子把眼睛凑到目镜前。镜筒里,远处的山头被拉得很近,连山上的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了吗?”
“看到了。”桂花直起腰,有些新奇,“看得真远。”
“这东西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大庆小心地把水准仪收起来,“省城那边的水渠都是这么修的,测好了地势,水自己就流过去了。”
桂花看着他收机器,忽然问了一句:“你在省城是做什么的?”
“水利局的,平时就干这个,修水渠、建水库。”大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过以前都是画图纸,真正下地干活还是头一回。”
“那你家里人呢?他们放心你来这么远?”
大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我家里……没什么人了。父母都不在了,就我一个人。”
桂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灶房,大庆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着几天,村子里的水渠工程正式开工了。
德贵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
桂花不知道他是在忙大队部的账,还是在故意躲什么。
她也不问。
她照常打水、做饭、纳鞋底,日子过得像一口古井,表面不起波澜。
有一天,大庆回来得特别晚。
桂花已经做好了晚饭,德贵又没回来。
她把德贵那份扣在锅里,正要自己先吃,忽然听见院门响。
大庆扛着测量杆走进来,满头满脸的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胸膛的轮廓隔着湿布看得清清楚楚。
他脚步有些踉跄,像是随时要倒。
“嫂子,有水吗?”他的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桂花看他脸色不对,放下碗走过去。大庆想挤出一个笑,但嘴唇发白,嘴角有些干裂,整个人看着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
“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在日头底下站久了,头有点晕……”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就往地上倒。
桂花一把扶住了他。
他比看起来沉,身子骨看着单薄,分量却不轻,整个人压在她身上,热得像一团火。
桂花差点被他带倒,一只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半拖半架地把他扶进了东厢房。
他的腰很结实,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摸到腰侧紧实的肌肉,桂花的手放在那里,觉得烫得厉害。大庆躺在炕上,闭着眼,额头上全是虚汗。
桂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不是发烧。她忽然明白了。
“你今天吃饭了吗?”
大庆没有睁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桂花转身出了东厢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粥回来,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她把大庆扶起来,让他靠着墙。
他的身子软塌塌地靠在她身上,头歪在她肩窝里,头发扫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汗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桂花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稳了稳神,把粥碗塞进他手里。
大庆的手还有些抖,端碗端得晃晃悠悠的,喝了两口才慢慢稳下来。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桂花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夕阳从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喝粥的样子很安静,不像德贵。
德贵吃饭总是带着一股子气,像是在跟饭有仇,呼噜呼噜往嘴里扒,嚼两下就往下咽,恨不得连碗都啃了。
大庆不是,他一口一口地喝,每一口都咽干净了才喝下一口,像是这碗粥是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下巴线条分明,侧脸在夕阳里被勾了一道金边。
桂花看着他的喉结,又看着他的下巴,目光不知不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领口敞开的锁骨上。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大庆把粥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抬头看着她。
“嫂子,谢谢。”
桂花接过空碗,站起来。“明天别忘了吃饭。”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点犹豫,像是怕冒犯了她:“嫂子,这粥里放了糖吗?”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放了点红糖,暖胃的。”
她带上门,站在院子里。晚风把远处工地上的号子声吹过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把碗端进灶房,关上灶房的门,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着他腰的那只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体温的触感。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端起水瓢灌了两口凉水,咕咚咕咚地咽下去,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大庆躺在东厢房的炕上,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榆木梁。粥的热气还暖着他的胃,红糖的甜味还留在舌根上。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掌心。
他想起刚才桂花扶他进来的时候,她的手攥着他的腰,手指是凉的,隔着湿透的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她把他往炕上放的时候,身子压得很低,领口敞开了些,他隐约看见她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白得跟村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是不想看——他是怕自己硬起来。
那天晚上在图书馆书架后面看苏敏的时候他没管住自己,现在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苏敏是个梦,他够不着。桂花是活生生的人,就住在墙那边,被他男人当一块地种,每天晚上说不定还要被他压在炕上。
他想到这个,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是嫉妒,是难过。为桂花难过,也为自己难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桂花洗的。她洗衣服的时候总是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那截白得耀眼的手臂。
他想起她的手指——细、白、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那双手指刚才就按在他的腰上,凉丝丝的,像井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