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您醒了吗？”克洛端着一盆热水、手臂上搭着毛巾，走到了二楼的主卧门外，将那沉重的硬木木盆放在地上，轻轻将房门叩响。
实际上，早早醒来之后，她帮着巴罗忙完了厨房里的事情就着手烧水——
毕竟已经入冬一月有余了，尤其这几天来，天气格外的冷，只要允许的话。
她还是希望能让主人舒舒服服地用热水洗漱，虽然克洛伊表示完全没这个必要……对此，艾伯特只觉得有一个勤奋又贴心的女仆确实是件好事。
不过，真要说来，能这样奢侈地用热水洗漱，多少还得归功于荒棘堡情况的改善。
那忒图领的继承事件还算圆满地解决之后，又已经过了几个月时间。
从深秋入了冬，也就一转眼的事。
而以前无论是领主和领地上的猎户们都没有很多余裕，可以赶在入冬之前进林子里打柴。
今年就有所不同——
首先就是，莉娜以忒图领领主感谢这些猎户援救的名义，直接拨给他们一批粮食，回程的时候直接交给洛根随同拉了回来；其次，由吵闹魔们弄出来并且还在不断改进的熏肉房确实不错，入冬之前猎户们也陆续送了一些肉食进去，而交还给他们的熏肉，不仅比他们屋后弄的小房间里熏出来的品质更好，而且作为交换，巴罗只是收了更多柴火和熏肉所需焚燃的树皮。
当然，这里面还有不少是克洛亲自带着劣魔们去捡拾、砍伐的柴火……说实话，她做得意外不错，虽然艾伯特没有特别要求，但在克洛伊的教导下，成长也是显而易见的。
她让劣魔们砍的都是那些丛生在土路上的灌木，或者长在失修道路旁边、已经歪斜倒伏的树木。
砍回来的那些堆放在尚未整理完成的草场上，赶在天气完全冷下来之前就干透了。
所以，今天冬天庄园里才多出来这些优质的木柴，恐怕艾伯特的房间壁炉都能一直烧得热乎……虽然，正如克洛伊说的那样，其实不太有必要。
毕竟，作为货真价实的恶魔，艾伯特显然不会因为冬天的寒风而所谓“生病”。
不过……舒适感那是另一码事，就连他也必须承认，人类贵族们的享受不是完全没道理的。
“进来吧，克洛……我已经醒了。”他的声音从房门中传出来。
门外的克洛随即将门推开，端着木盆侧身走进去——
只见这位恶魔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身厚实的皮毛长袍，这也是从忒图领返回之前，从那里的旧货铺子里翻出来的，店主该是逃跑之后还没有回来，算是莉娜送给他的，说是等到店主回去之后会有她把钱补上。
虽说作为堂堂一方领主穿件旧袍子有些丢脸，艾伯特倒不怎么在乎，倒不如说能省笔钱还挺好的。
他似乎在看着窗外的大雪……虽说这主卧被克洛烧得相当温暖，但艾伯特并没有什么在寒冷天气里睡懒觉的惯例，也或许是以往在寒冷房间里醒来习惯了。
“昨天太阳还很好呢，今天就开始下雪了！”说话间，艾伯特似乎缩了缩肩膀。
“是啊，您冷吗？”她一边说着，已经快步走到了窗边，将那木盆放在桌上，从旁边拿来一小木杯从盆里盛了些热水。
“你把壁炉烧得那么热，怎么会冷？不过我有点担心……”
他伸手揉了揉克洛那柔软的发顶，言辞之中显然也不吝赞许，至少艾伯特现在觉得，让克洛伊将她带回来确实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有了克洛后，整座庄园都井井有条了许多，也许是她真有这样的天赋吧？
“您担心有些人家的木柴不够吗？”
“嗯……叫劣魔们搬一些去集市上便宜卖给那些人吧，尽量便宜点……庄园里用不了那么多，你们两个不怕冷，我和巴罗也不用特别暖和，最好还是别在冬天冻死人或者冻出什么毛病来。”
克洛应了一声，从腰间那只小布袋里摸出一个小陶瓶——
瓶口用一小块软布塞着，布上已经沾了些灰白色的粉末痕迹。
她拔开布塞，倒了一小撮粉末在左手掌心，用右手指尖蘸了水，再把粉末调成薄薄一层糊，然后才转过身来，用那双淡红色的眼睛看着艾伯特。
“主人，张嘴。”
艾伯特显然有点困惑，但还是照做了。
他微微张开嘴，克洛便将蘸了药粉糊的指尖伸进去，在他上下两排牙齿和牙龈之间轻轻抹了一圈。
粉末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草药苦涩，混着一点凉意，不算好闻，但也不冲。
“这是什么？”艾伯特含着满嘴的苦味问，声音含混。
“药粉。说是刷牙用的……您的牙齿虽说不像人类那么脆弱，不过能少些味道也好……”然后她拿起起一把软毛刷——那是用猪鬃和细木柄做的，还是之前洛根从忒图镇带回来的——在热水里蘸了蘸，然后伸进艾伯特嘴里，开始仔细地蹭他的牙齿。
艾伯特老老实实地张着嘴，任她摆弄。
克洛的力道也恰到好处——不会轻到像在敷衍，也不会重到让人不适。
刷完牙，克洛又换了一块干净的软布巾，在热水里浸湿拧干，踮起脚给他擦脸。
她的动作同样仔细，从额头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最后连耳朵后面也擦了一遍。
毛巾的热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蒸腾出一小团白雾，扑在艾伯特脸上，暖融融的。
“好了。”克洛收起毛巾和陶瓶，退后一步，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木盆边。
艾伯特用舌头顶了顶牙齿，感觉确实比之前清爽了不少。
他拿起桌上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漱了漱，吐回杯里，这才开口：“那些药粉，哪来的？”
克洛正弯腰收拾木盆，闻言直起身来，说起还稍微有些得意：
“是领地上的一个流民。前几天才过来的，在集市那边，拿了些草药和几瓶子药粉，想跟过往的人换吃的。他说自己懂些草药，以前在远处镇上给一个药剂师干过活。我看他那些药粉磨得还算细，就让他拿了一瓶给我看。回来之后我自己先试了一点，抹在牙上，过了一整天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才拿来给您用。”
“懂些草药么，说不定有点用……”艾伯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一个懂草药的人——不是普通的采药农夫，还是能给镇子上药剂师干活的那种。
这种人放在大一点的地方不算稀罕，但在这片领地上，确实稀罕。
将来人多了、牲畜多了、仗打得多了，有个懂草药的人能处理伤口、辨识毒物、配些简单的药膏和汤剂，就是实打实能救命的人。
更别说，那些富集了魔力的蘑菇和草药……或许他能用得上呢？
想到这些，他便开口问道：“他现在还在？”
“应该还在吧。”克洛点点头，不过看起来也不是特别确定。
艾伯特当即就要起身，只是屁股都还没有完全离开椅子，就被这位女仆轻轻按了回去，重新在椅子上坐定，而他似乎有些不解：
“怎么了？”
“女仆长吩咐，如今庄园各方面都好了很多，如果您要见人……就应该换好衣服，好好坐在谒见厅里等着把人带来，而不是像个侍卫一样在领地上跑来跑去，她觉得您应该慢慢习惯这点，”克洛似乎也有些无奈地轻抚着人的肩膀，毕竟这位太过平易近人的领主被这样阻止，肯定稍微有点不爽。
不过还是紧接着补充道：“或者您也可以这么想，谒见厅也是我叫那些吵闹魔整理、修缮干净的，如果不用上的话，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听她都已经这么说，艾伯特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吧，我去换衣服。”
“那还请主人去谒见厅稍候，我帮您把人带来！”
……
虽然外面飘扬着大雪，但克洛显然并不怕冷，只披着一件轻薄的斗篷就出了门——
她骑着那匹驮马，很快就到了集市所在的路口附近，至少在克洛伊的不懈努力下，她已经可以驾驭跑得不快的驮马，眼下应该还是够用了。
正当她下马的时候，远处正好驶来了三辆马车，货蓬下堆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那辆马车，车夫位置上坐着两个人，左边的是洛根，右边的人则要高大一些年岁该是也长些，远远看着就朴实憨厚，他抓着缰绳和旁边的洛根有说有笑，两人应该还挺熟悉的。
而另一辆马车紧随其后，车夫位置上坐着一个和洛根年轻相仿的少年，身上的棉衣满是补丁，不过神情却看起来格外亢奋，也满是对于旅行的新奇感。
再后面一辆便是塔姆和梅尔，在洛根的队伍里都已经算是资深了。
克洛拉下兜帽的时候，洛根也远远地看到了她，便向这边招手……一会的工夫，两辆马车就来到了交叉路口处，克洛亦是站在这里等着他们靠近。
“克洛！来为艾伯特大人买东西吗？”洛根很利索地从没有完全停稳的马车上跳下去。
而他身边那个驾车的也停稳了马车，把缰绳往旁边的树上一栓，便准备从车上将那些板条箱卸下。
克洛稍微打量了一下另外两人，把他们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实际上，被转化为次生血族之后，虽然在样貌上没有太大的改变，仍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少女（而且在白天也没有明显的血族特征，头发仍是棕灰色，只有夜里才是淡红眼瞳），气质却略有不同：
“洛根，这两个是？”
“噢！我这商队又招人手了，他们也是我以前在忒图镇上的玩伴，现在愿意跟着我行商，”洛根扬了扬头，颇为热情地为克洛介绍起来，“因为上次艾伯特大人说，我可以尝试去更东边做生意，上次莉娜大人又给了更多许可，反正觉得人手早晚不够就让他们跟着我混，加上又有了些积蓄干脆又买了辆新的马车……”
然后他转向那两人，向他们介绍这少女，“这位是克洛，艾伯特大人的女仆，这位恶……呃，领主可是我的恩人，没有他的话，我们可没有这辆新马车！”
“唉唉！女、女仆小姐……或、或许，克洛小姐？您好，您好！”两人都有点磕磕绊绊的。
这倒是让克洛稍微笑了笑，试图稍微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不用那么紧张，叫我克洛就好，不过你们入冬之后还要继续跑吗？”
“不了，跑完这趟，应该等暖和了再往忒图镇去……听克洛伊大人说，好像给我盖了一处石屋，上下两层！我们五人都算宽敞。”洛根见两人还是有些腼腆，只得自己出来说话。
“带了些什么？”
“前面这车主要是我们家居所用，还有些木板、毡料之类的，后面那车主要是盐、烈酒、咸肉还有些上好的木炭，那些可是好货，丢在地上都脆响的那种！艾伯特大人要是买，我可以折一半价。”
听他这样说，克洛倒也想起，上次艾伯特想办法买来一些铁料，那些吵闹魔们最近都在琢磨着打铁，想必也该需要一些上好木炭，而且庄园拉些木柴便宜卖了，正好就用木柴取暖做饭，木柴烧得少，说不准还能多卖些木柴……这位仁慈的领主大人应该也能觉得不错。
“你带了多少？”
“大概四箱，折一半的话，付两个小银币就行！”梅尔拿着账本从后面走过来。
确实不贵。
只不过克洛也不是为了买东西出来的，身上自然不可能带着那些银币：“我替主人感谢你的好意，不过这趟我不是出来买东西的，不如这几天叫女仆长大人来付钱。洛根，你留好这些木炭就行！”
洛根当然连忙点头，不过随后又感觉有些困惑：“嗯？那您这是？”
“前几天集市上来了个兜售草药的流民，今早大人问起来，便说要见见，我来带人去谒见厅……”克洛算是简短地给这位行商介绍了一下，反正也不算是特别重要的事情。
他倒也觉得巧，干脆转过头对着另外四人吩咐了几句，便表示：
“那正好，我随您一起去趟，看看他手上有没有可以收的货，顺便也去见见艾伯特大人，正好有些听来的战事消息，估计大人应该很有兴趣。”
“真的？大人确实这几天问起过……”
“当然！”
“那我们快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