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于艾伯特来说,这些日子过得还算清闲,除了每天早上被克罗伊和克洛联手从床上拖起来、晚上又在议事厅里被巴罗的絮叨轰炸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操心的事。
但对于巴罗和洛根来说,这十几天几乎是一口气没歇。
选交易点的位置没花多少工夫——洛根之前提到的那个岔路口,艾伯特亲自去看了两眼就点了头。
那地方离庄园不算远,骑马小半天就能到,地势略高,地面是天然压实的硬土,周围没什么大树,只有几丛低矮的灌木和一片长势不旺的野草。
正如洛根说的那样,这片地本身就不怎么涝,再稍微垫高一点就能防住雨季的积水。
真正费功夫的是平整场地和夯实地面,劣魔们从早到晚轮班出工,巴罗每天至少跑两趟去盯着进度,回来的时候袍子下摆沾满了碎土和草屑,连那杯总是拿着的麦酒都换成了凉水——
不是他不想喝酒,是实在热得喝不下。
格罗手下的劣魔们对于“夯地”这事倒是也很热情——
它们在聚落里搭窝棚的时候就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知道把土碾实了之后不容易长草,也知道在土里掺些碎石子能让地面更硬。
巴罗虽然嘴上不饶人地嘟囔着“笨是笨,卖力气倒是比谁都实在”,但从他每天回庄园之后没有立刻灌酒、而是先把当天干完的活计写进账本里的举动来看,他对劣魔们的表现是满意的。
而那些被派去修整场地的劣魔都高兴坏了,因为巴罗难得没怎么骂它们,而且每天干完活都能分到一碗骨头汤,虽然不是肉,但比野菜汤强得多。
等到场地平整完毕,那道简易的围栏也立起来了。
说是围栏,其实就是用劣魔们从林子里砍回来的粗树枝和荆棘条捆扎成的矮墙,不到人胸口高,防不住什么人,但用来标记边界绰绰有余。
围栏的四角各立着一根比别的木桩稍高一些的柱子,顶上削平了,洛根说这是留着以后挂招牌用的——
等哪天有固定的商人来摆摊,就在柱子上挂块木板,写上摊位的编号和经营的货品种类。
当然,目前整个领地上能做这件事的人除了克罗伊之外几乎没有别人,而克罗伊显然不会放下女仆长的本职工作去给一个还没开张的集市画招牌。
但洛根还是坚持把柱子先立起来,他的原话是:“先把地方圈好,集市才有样子。”
到了临行那天早上,集市旁边的空地上已经堆好了一小堆石料和几捆备用的木桩,那是为接下来建仓库准备的材料。
洛根把那卷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粗纸摊在马车的挡板上,手指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标记,跟巴罗逐一核对仓库的尺寸、朝向、地基的深度,甚至连仓库门应该朝哪边开都画了张示意图,方便堆货的时候不碍着集市进出的路。
巴罗难得没有抱怨他画得丑,只是皱着眉看了半晌,然后伸出短粗的手指在图上戳了戳,示意把门的位置往左偏一些,免得马车停靠的时候堵住仓库入口。
格罗也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关于劣魔们接下来建仓库时的分工和安排,虽然颇为粗糙,很是符合劣魔的风格。
等一切交代完毕,日头已经爬到树梢以上了。
洛根最后检查了一遍马车的轮轴和缰绳,确认没问题之后,把缰绳往手心里松松地绕了一圈,站在车夫位旁边,没有急着上去。
马车的车斗里装满了这趟离开的货物,和来时那批从镇上采购的物资不同,这一次车上堆的全是荒棘堡领地上产出的东西——最值钱的当属那几张狐狸皮,每一张都被仔细地硝制过,毛色油亮,皮板柔软,叠得整整齐齐,被单独裹在一块亚麻布里,放在车斗最靠里的位置。
这些皮子在忒图镇上应该能卖出好价钱……洛根上次在镇上见过商人收购这种品相的狐狸皮,知道比普通兽皮值钱得多,所以他特意在包裹外面多缠了一道绳子,免得路上颠簸把皮毛蹭坏了。
除了狐狸皮之外,车上还有几捆熏制好的野猪肉干,肉干被切成均匀的条状,用草绳扎成小捆码放整齐,烟熏的焦香在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这些肉干是上次围猎剩下的存货,克罗伊在庄园里重新熏了一遍以防腐坏,现在正好让洛根带去镇上卖掉。
肉干旁边是几袋子干鱼,是从湖边那户渔户手里收来的,鱼不大,但晒得很透,撒了粗盐,能存很久。
还有一些装在粗陶罐里的腌菜和果酱,腌菜是克罗伊带着克洛在庄园厨房里泡制的,果酱则用的是庄园旁边的果园里去年秋天剩下来的酸苹果,虽然是隔年的果实,但经过腌制之后反而更入味。
除了这些吃食之外,还有几捆鞣制好的鹿皮和野猪皮,皮质算不上上等,但胜在厚实耐用,做靴底和马鞍衬里都合适。
这些东西大多不是用现钱买的——艾伯特手头本来就没多少现钱——而是用领地之前赊给各村的物资交换来的:
猎户用皮子抵了弓弦的账,渔户用干鱼抵了盐的账,北边那个豆子被野猪拱了一半的村子拿不出什么东西,洛根便先给了他们几罐腌菜,等他们秋收后还豆子再结清。
甚至有几户稍微富足一点的领民,在洛根出发前主动把自家的货塞上了马车,只让洛根在账本上记一笔,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再根据货物的售价来换他们需要的物资。
这种“先给货、后结账”的信任,当然不是因为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商人——
而是那枚别在衣领上的银质徽记让领民们相信,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位给他们种子、给他们盐、在暴雨前挨家挨户通知避难的领主……洛根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整理这批“赊账货”的时候,特意在账本上每一笔旁边都多写了一行备注,标明是哪个村子、哪户人家先给了货,生怕回去之后把账搞混了,让领民吃亏。
……
艾伯特站在车辕旁边,扫了一眼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心里大概估了个数。
他倒是有点好奇洛根能在镇上换到什么价钱,毕竟这批货虽然算不上贵重,但胜在品类齐全,野味、水产、皮毛、腌制品都有,足够吸引镇上那些手里有余钱又买不到新鲜货的小商人。
如果卖得好,回来的时候车斗里应该能装上更多铁钉、农具、盐巴,或许还能带几匹好布料回来给克罗伊和克洛做几件新裙子。
“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艾伯特拍了拍车辕,朝洛根扬了扬下巴,“路上别太赶,这次不着急。回去之后先把货出了,把威廉那边的消息带回来。这边等你秋收前后回来的时候,仓库应该已经建好了,到时候你就有地方存货了。”
洛根点了点头,翻身上了车夫位,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别在领口的那枚银质徽记——边缘的碎炭灰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但银质的光泽比之前更亮,显然每天都有擦拭。
他抬起头,朝围栏边站着的巴罗、格罗、克罗伊和克洛各自点了点头,最后把目光落在艾伯特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郑重的话,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轻轻抖了抖缰绳。
马车沿着那条前两天刚被劣魔们修葺过的土路缓缓驶出,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车斗里的货物随着颠簸轻轻晃荡,那几只陶罐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围栏边,格罗派出的两只劣魔已经等在路上,手里攥着硬木长矛,准备护送洛根走完领地最外围那段偏僻的小路。
它们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和马车后面扬起的薄薄尘土混在一起,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直到马车拐过远处那道矮坡,消失在视野尽头,围栏边的人才陆续收回目光。
“祝他好运吧,”艾伯特淡淡地说道,“我们也该安排一下围猎野猪的事情了,眼看夏天就快过去了……”
……
洛根的事情告一段落,众人也都没闲得下来——
克洛每天除了日常的擦洗和做饭之外,还肩负起了收拾庄园主卧的任务,这快有一个月的时间下来,凭着她和克罗伊偶尔闲下来的时间,居然还真的把主卧和两个仆人房间收拾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谈不上有多整洁气派,但也快有能住人的样子了,预计秋天之前艾伯特和她们两个都能搬过去住;
克罗伊除了每天闲暇时间和克洛一起收拾主卧之外,还得继续教她读写、礼仪还有各种各样的她目前知道的知识,不过她对此倒是不太着急,毕竟哪怕对于一个次生血族来说也有几百年的寿命好活,很多东西慢慢学也来得及。
除此之外,她还被安排了几天后带着那些小角魔去踩点围猎场的情况;
巴罗和格罗两魔更是忙碌,在那交易点建成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建设那座仓库,顺便还找了几个不便出力的劣魔去看看那些石矿的情况。
就目前回报的情况来看,至少那些外围的石矿就暴露在浅表处,坡度也不是很陡,假如有工具的话可能在旁边搭一些窝棚就能开挖,这倒是好消息,就连巴罗都计划着,等围猎结束就让劣魔去挖一些拿来建仓库的地基;
艾伯特这位领主也没闲着,这些天来一直都在附近的林地中带着那十二个劣魔训练。
要知道……让这些天生笨拙的家伙们听从指令,在林子里执行什么驱赶野猪、聚拢、散开的简单命令,都需要不少的训练才能完成,好在艾伯特还算擅长,这些家伙们也还算是激灵,训练了这么多天也有了一点儿成果。
当然更关键的是,他还在这段准备时间里,加紧练了练骑射的水平。
毕竟围猎的时候,有劣魔们的驱赶,让克罗伊自己站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射杀流散的野猪还行,至于他肯定是得骑马追逐着大部队——
准头固然有限,但毕竟是冲着野猪群射箭,再怎么样箭矢都飞不到外面,即便没法一击毙命,也有劣魔们可以补刀。
……
几天之后,一个猎户带着克罗伊和小角魔走入了那片深林,看得出来他还是稍微有点害怕这三只小角魔,它们虽然长得并不高大……相貌却有些凶恶。
不过,根据他的说法这片林子里可能有些食人的怪物,因为曾经有一个在里面走失的猎户……他们确定不是食肉动物干的,是因为那人被发现的时候脚还挂在藤蔓套索上被吊着,而且完全被剔成了骨架,很是吓人。
看他极不情愿继续深入林地,克罗伊干脆就放他回去,带着小角魔继续跟着野猪们的粪便和足迹向前。
这三个也算是在那仅有的几名私兵中选出的,比较机灵的家伙——
小角魔这东西,体型比大角魔小好几圈,站直了也就到艾伯特肩膀,灰褐色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头顶的角只有巴掌长,又钝又秃,比起武器更像是某种退化的装饰,面部保留了恶魔的基本特征——尖耳、竖瞳、利齿……
但整体比大角魔更接近人形。
论战斗力,三只加起来大概能打过一个全副武装的人类骑士——前提是那个骑士没骑战马、没带侍从,还得先在泥坑里摔一跤。
但它们食量小、耐力好,服从性也比劣魔高得多,能听懂复杂指令。
甚至巡逻的时候知道保持间距,遇到异常也知道先停下来观察情况,而不是像劣魔那样要么一拥而上要么一哄而散。
不过,这三只小角魔都没有名字。
艾伯特曾经给它们起过,但叫了几个月也没叫顺口,后来干脆就用它们头上角的形状来区分:钝角、裂角、矮角。
钝角是领头的那只,角的顶端有个明显的钝化磨损,据巴罗说可能是年轻时跟什么东西撞过。
裂角的左角有道从中间劈开的旧裂纹,看着像被刀砍的,但它自己说不清楚是怎么弄的。
矮角的角最短,脾气也最燥,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在最边上,时不时用角去顶路边的灌木,像是跟那些枝条有仇。
它们跟着艾伯特的时间比克罗伊还稍微长一点。
当初艾伯特的父亲离开时带走了大部分能打的小角魔,留下这几只看守庄园,算是废物利用——反正它们也上不了正面战场,留在人类领地上守守门、巡巡逻,聊胜于无。
艾伯特接手之后也没把它们当回事,直到后来发现这几个家伙虽然打架不怎么样,但跑腿传话、站岗警戒、在野外辨认各种野兽的气味都是一把好手,才慢慢把它们当成了庄园仅有的几个私兵来用。
此刻三只小角魔正散在克罗伊周围,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搜索队形——
钝角走在最前面,低着头,鼻子几乎贴着地面,偶尔停下来嗅嗅树根或者灌木丛底下的泥土。
裂角在左边,负责盯着树冠层,步伐比钝角轻,像是在随时准备加速。
矮角在右边,走得最不安分,时不时用角去顶路边的矮灌木,把叶子撞得沙沙响,不知道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克罗伊背着弓,箭壶挂在腰间,走路的步子很轻,几乎不怎么发出声响。
她的血牙在嘴唇间若隐若现,那双鸽血石般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间微微泛着红光,比小角魔的嗅觉还要敏锐——血族的夜视能力让她在树冠遮蔽的林荫里也能看清远处的动静,而血族对活物气息的感知则比恶魔更细腻。
她在追踪猎物时不需要像小角魔那样贴着地面嗅,只需要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空气里流动的各种气息。
但她也没打算今天真的猎到什么。
踩点的首要任务是摸清野猪群的活动范围和迁徙路线,不是打草惊蛇。
她带着小角魔深入林地走了差不多能有几千步那么远了,在几处泥坑和倒木附近发现了新鲜的猪蹄印和拱土痕迹,用炭条在树皮纸上记下了位置。
按这个进度,天黑前应该能把林子外围的野猪活动范围全部标完。
就在这时,钝角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没有像往常发现异常时那样发出低沉的警示声,而是偏着头,鼻子急促地抽动着,耳朵微微往后贴。
裂角也在同一瞬间转过身,盯着东南方向那片更密的林子深处,一动不动。
矮角最后一个反应过来,但反应也最快——它已经把肩上那根削尖的木矛取下来攥在手里了,虽然攥反了。
克罗伊也适时地停下记录,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不同于野猪和林鹿的气息——不是人类,不是血族,是恶魔。
但又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恶魔。
不是劣魔那种粗糙的、带着泥巴和汗臭的体味,也不是大角魔那种浓烈得能把整片林子熏臭的硫磺味(当然,艾伯特作为半魅魔,身上有种难以抗拒的体香,即便克罗伊都不太能抗拒)。
这种气味更轻、更散,像是从高处飘下来的。
“在上面。”矮角忽然开口,声音粗哑,仰着头,用木矛指着树冠层的方向。
它的鼻子终于比它的脾气先一步发挥了作用。
钝角和裂角同时抬头。
密林的树冠层枝叶交错,光线昏暗,但克罗伊偏偏可以看到——在几根粗壮的枝丫之间,有一个用树枝、干藤和树皮编织成的巢状结构,大小刚好够塞进去一个比劣魔还瘦小的身影。
那个巢做得非常精巧,不是随便堆几根树枝敷衍了事,而是有意识地利用了树杈的自然分叉作为支撑点,再用藤条交叉编织加固,边缘还糊了一层干泥巴,看起来像是用来防雨的。
“那是什么东西?”克罗伊低声问。
钝角没有回答,只是把鼻子往树冠的方向探了探。
裂角眯起眼睛,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意思是:气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而矮角已经把手里的木矛换到了正手,虽然换完之后还是反的。
“下来。”克罗伊朝树冠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假如上面真有什么能听懂通用语的家伙应该能明白。
树冠上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枝叶间快速移动。
不是往下走,而是往上、往更密的方向钻。
那东西在跑。
克罗伊非常迅速地取下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瞄准了那个巢旁边的枝丫——不是要射它,只是给个警告。
几乎就在瞬息之间,箭矢破空而出,扎进巢旁边不到一拳距离的树干上,箭尾的羽毛在冲击力下剧烈颤动。
枝叶间的动静停了,然后是一声细细的、惊慌失措的尖叫,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树冠上掉了下来——也可能不是掉,是有某个东西连滚带爬地跳下来,在半空中被藤蔓绊了一下,摔在地上的枯叶堆里,打了个滚,然后弹起来想跑,被钝角一把按在了地上。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那个东西发出了一连串尖锐的、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的求饶声,“我不是野猪!我跟野猪没关系!我连猪都不如!我不好吃!吃了我会拉肚子!”它一边挣扎一边从指缝里偷看克罗伊的表情,声音尖细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但那双眼睛却很亮——是一种甚至可以称得上干净的琥珀色。
这玩意长得比劣魔还要瘦小,但瘦得不一样。
劣魔的瘦是圆滚滚的、肚子耷拉着的、四肢短粗的,像是把所有营养都堆在了中间。
眼前这东西的瘦则是精瘦——四肢细长,手指格外修长,关节突出,肩膀窄,脊背微微弓着,整体看起来像一只被拔了一半羽毛的鸟。
它的皮肤是灰绿色的,比劣魔的颜色更浅,表面有些斑点状的纹路,耳朵又尖又长,几乎和脑袋一样大,耳廓里能看到细密的毛细血管。
身上挂着些破烂的树皮和干藤条,腰间还用草绳系着一个简陋的工具袋,里面插着几根削尖的骨针、一小块磨得锃亮的燧石片、还有一捆不知什么用途的细藤绳。
更特别的是它的手——
手指比人类的要细长一截,关节灵活得过分,被按在地上还在无意识地扣动着,像是完全闲不下来。
钝角拎着这家伙的后颈把它提起来。它悬在半空中,腿还在蹬,但很快发现自己逃不掉之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从惊恐变成了殷勤,变得快得让克罗伊忍不住挑了挑眉。
它似乎意识到了这个强壮的小角魔是听从克罗伊的命令,于是对着她开始叨叨起来:
“大人!这位大人!您是某个恶魔大人的手下吧?我闻得出来——您身上有恶魔的气味,他高贵得要命!还有这些角魔大哥,一看就是那位恶魔的精锐!威风凛凛!您带我去见他,带我去见他——他一定会希望我活着的!我,很有用,我们都很有用!大人……大人!!”
它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语速快得像是在赶着把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倒出来,生怕慢了一句就会被当场捏死。
裂角从旁边探过头来,用鼻子在它身上仔细嗅了嗅,然后转向克罗伊,简短地汇报道:“是恶魔。好像是叫‘吵闹魔’的那种小恶魔……除了吵闹之外,好像打起来不怎么厉害,艾伯特大人一脚估计能踩死好几只……”
钝角把这个吵闹魔提得更高了一些,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它腰间的工具袋,那些骨针和燧石片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旁边的矮角终于把木矛换到了正确的方向,但发现已经没什么可戳的了,只好用矛尖戳了戳地上那片被摔碎的枯叶,表情很失望。
盯着这只嘴巴闲不住的小东西,似乎准备克罗伊一声令下,它就把这玩意插在树干上,让它稍微少说点话!
这样充满杀意的眼神,让那只吵闹魔紧张得双腿发抖。
克罗伊倒是没怎么在乎裂角说它们打架如何的事情,她也注意到了这小东西腰间的工具袋,于是冷着脸问道:
“那些工具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是的,是的大人!这是我的得意的技术,比其他的低级恶魔强多了!我们有巧手,有巧手啊大人!”
“嗯……”克罗伊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那骨针和燧石片,不得不说,这两件东西的材料固然很一般,被打磨得倒是颇为精细,不管怎么说都比劣魔的手艺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个,她就示意让裂角把这东西放下来,同时继续问道:
“那,你们吃人吗?或者说,你们在这里吃什么东西?”
“吃人?我们不吃人大人……噢不,有时候也吃,以前吃过一些,不好吃……我们还是更喜欢吃水果、坚果还有那些鸟,大人!实在没有鸟吃,我们也在地面上弄陷阱抓野猪和兔子,这林子里野猪可多了!有时候还把我们的树撞坏了,那可是我们自己种的,会结果子的树!”
“你们住在树上?”
“是的大人!那些人类一直没发现我们,我们都在这里过了好几代了……当初也不知道我爷爷的爷爷它们为什么要来人类的领地上,大概是走错了,我觉得!!!”
克罗伊稍微停顿了一下,也可能是被这又尖细语速又快的声音吵得不行,好好揉了揉耳朵才继续询问:
“你们大概有多少?我的主人叫艾伯特,他是一位大角魔,是这片土地的领主!你们愿意臣服于他吗?”
这个吵闹魔原本已经稍微克服了对于这三个小角魔的恐惧,但克罗伊提到大角魔的时候,它几乎从地上弹了起来,起身就要逃跑,又重新被裂角按回了地上:“小玩意!别乱动!”
“大……大、大大大、大角魔!!我听爷爷说过,那些大君脾气大得要命,我们简直像是小脆骨一样,等他生气了说不定就把我们随便嚼了!!!大人,要不还是让我回树上吧……”
克罗伊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害怕,她无奈地扶着额头,又补充了一句:“事实上,他还有一半的魅魔血统,混血。”
面前那个紧瘦的皮囊又松垮了下去,又吵闹起来:“噢,魅魔可以、魅魔还可以……它、它们的脾气还不错……我们,我们大概有十几窝!或者说,大概、大概……有几十只……没准呢?我们也没有数过,但是差不多……如果那位恶魔领主愿意要我们的话,当然……当然,我们当然也想要个老大,但、但是……但、我们想见见他,谈些条件……”
“你这小玩意还想跟艾伯特大人谈条件!”旁边的矮角似乎看不下去,直接用那三趾的厚脚踩在它头上。
克罗伊则是摆了摆手:“算了矮角,放开它吧。你去把领主大人找来,就说这群吵闹魔想见见他,他应该会来的。”
“噢!”矮角极不情愿地把脚收回来,但还不忘临走前瞪了这吵闹魔一眼,这才挪动脚步朝着林子外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