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宝为了迎接老太太回国,将整个沈家庄园上下彻底整顿了一遍。
该修缮的地方重新翻修,荒废的花园重新布置,连佣人的仪态和规矩都重新训了一遍。
至于公司里那些不方便摆上台面的生意,也暂时收敛起来,能推迟的推迟,能隐藏的隐藏。
面子工程可是做了足。
老太太虽然多年不问家族事务,可她在沈家的威望从未减弱半分。
他可以在外面呼风唤雨,却绝不敢在母亲眼皮底下乱搞事。
而那位来自南疆的老巫师和他的几个弟子,也被安排住进了庄园最好的客房。
沈世宝待他们可是客气得很。
就算这几人住进来以后,什么都不做,沈世宝也成天大师、大师的伺候着。
但这又让庄园佣人们有了笑料了。
除了吃饭时间,巫师团几乎整日待在花园里。
几个人穿着整齐的长袍,端端正正坐在石椅上,目光紧随着那个南疆小女孩的身影移动。
女孩浇花,他们盯着。
女孩捉虫,他们盯着。
女孩蹲在草地上发呆,他们依旧盯着。
老巫师时不时摸着胡须,要么点着本发黄的道书,煞有介事的对几个弟子低声分析:
“她刚才折下一片叶子,没有随手丢弃,这定准备炼蛊了。”
“看!她刚才往东边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定是在寻找阵眼的位置。”
“她去茅房……咳,恐怕是在与司厕之神三霄娘娘沟通。”
几个弟子听得连连点头,一脸认真。
那个被他们研究的小女孩,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她每天依旧穿着简单的衣裙,在花园里跑来跑去。
有时候,她甚至会停下来冲他们看一眼。
那几个巫师立刻坐直身体,神色紧张,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佣人们经过时,看着这一幕,不禁忍俊不禁。
明明都是成年人,却像一群牵着线的木偶,女孩走到哪里,他们的脑袋便跟着转到哪里,一惊一乍,着实像一群不倒翁。
小沈恪也从不相信所谓的巫术。
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在他眼里,世界上的一切都有规律可循。
无法解释,只代表还没有找到答案。
这天,小沈恪独自在后院研究数学。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还在为简单的加减乘除苦恼,可他已经开始尝试理解微积分。
木质地板上铺满了他的草稿。
一道道公式延伸出去,粉笔留下的痕迹几乎占据了半个院子。
他正在尝试用微积分重新推导勾股定理。
虽然这道题,他已经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还是差一点。”
小沈恪皱着眉,盯着面前的公式。
他不喜欢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种感觉像一扇紧闭的门,而他明明已经知道门后有什么,却偏偏找不到打开的方法。
“你在算什么?”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恪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小烟婉站在不远处。
自从银杏树下那件事后,两人偶尔会在花园遇见。
可这是第一次真正说话。
沈恪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继续计算。
“你不懂。”他的语气带着孩子特有的骄傲。
这时候的小沈恪,心气儿高的很。
他眼里只有知识和未知的世界,植物、动物、数学、星辰,都比讨厌的人际关系更值得研究。
小烟婉没有生气。
她蹲下来,目光落在地上的公式上:“这些都是从这本书里学的吗?”
她指了指沈恪脚边那本绿色封皮的数学书。
小沈恪点了点头。
那本书并不是普通教材,这上头可有崇国著名数学家李教授亲自留下的批注。
沈恪曾在国际儿童数学竞赛中获得金奖,李教授欣赏他的天赋,特意把自己年轻时珍藏的数学手稿送给了他。
书里的许多理解方式,甚至比课本上的知识更珍贵。
“我可以看看吗?”女孩问。
“不可以。”沈恪回答得很快,甚至没有抬头。
在他心里,这并不是欺负人。
只是一本珍贵的书,交给一个看不懂的小孩,和浪费没有区别。
下一秒。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女孩手腕上的银镯轻轻碰撞。
变戏法似得,手指一捻,掌心在男孩面前摊开,一株绿色的小草静静躺在那里:
“这个,是你一直想找的吗?”
沈恪愣住。
他低头一看,那是一株四叶草。
他找了整整一个月,却始终没有找到。
在他的认知里,普通三叶草出现四片叶子的概率极低,十万株里才会有一颗,这种罕见变异正是他想研究的对象。
“你怎么找到的?”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兴趣。
“我去后山找到的,”女孩眨了眨眼,“你想要吗?”
“想。”
沈恪下意识伸手。
可就在他快碰到的时候,女孩忽然收回手。
“书借我看两个小时。”
稍冷的语调自头顶响起。
沈恪抬头。
女孩正看着他。
那双杏眼很亮,像天上的星辰。
清澈,却仿佛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神秘力量,钻透了他的皮囊,直击他的心脏,令他无处遁形,无法抗拒。
男孩再一开口,竟发现自己舌头都不自觉地打了结:
“……那、那好吧,只,只许在花园里看,不许带到别处。”
“成交。”
女孩伸直了手臂,把幸运之草递给向了男孩,对他展开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普通。
可沈恪却一瞬间莫名觉得,那像是……她对他的某种奖励。
他有几分窘迫的接过,转身便跑回了别墅地下室的实验室。
关上门后,他靠在门板上。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比刚才计算公式时快了许多。
耳根也有些发热。
迅速冲回了别墅地下室父亲专门为他建造的科学小实验室里,背贴在了关紧的门后,大口喘气。
耳根竟开始发烫,心脏也在怦怦跳。
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了势气,总之,他不禁想起那个老巫师多次告诫沈家众人的话:千万不要跟这妖女说话,否则被她的巫术迷惑住可是有苦头吃的。
小沈恪本对这几个神神叨叨的巫师很是不屑,但此时,他的确也感到自己仿佛被某种神秘陌生的情感攫住了,即使坐回了显微镜前开始研究,脑海中也总是蹦出来女孩的笑脸。
心不在焉的记录着根茎长度,稀里糊涂地测量叶片细胞密度,平常本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的工作,他竟是硬生生做了一个下午。
直到仔细观察茎脉走向时,在光学显微镜下发现了细胞间出现了一道纵横的裂痕——
很快,他反应过来。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四叶草。
有人在幼苗时期,将两株三叶草经过处理后嫁接在一起!
手法极其精巧,甚至超过了普通植物学实验的水平。
他被骗了!
沈恪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强烈的挫败感。
脸一点点涨红。
他抓起载玻片,气冲冲跑回花园。
他一定要问清楚。
可薄暮中,女孩没见到,却先看到了一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微微佝偻的老妇人。
她穿着昂贵的绿色风衣,气质高贵优雅。
竟是奶奶回来了。
而此刻,她正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小女孩留下的公式。
“你今年上几年级了?”老太太声音柔和。
“回太太,我没有上过学。”女孩站在她面前,声音稚嫩。
“那为什么你会做微积分?是谁教你的?”
老太太虽然从嫁人开始便一直照顾家庭没有工作,但年轻时候,身为富家小姐的她也是受过西式高等教育,普渡大学数学系毕业,沈恪小时候的数学也是她所教授。
只见女孩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回复:“是我刚才从哥哥的这本书上学来的。”
老太太不可置信的看着女孩:
“好孩子,告诉奶奶,你多大了。”
老太太嘴巴微微长大,震惊之情久久不能平复,竟连她孙子小沈恪跑了过来都没注意到。
而一旁的小沈恪,看完了女孩在他写的一大长串公式后面紧跟着用稚嫩的笔迹写的那几行小公式,眼睛也缓缓睁大了。
只见那串公式最后一行小字写的是:“所以,勾股定理c2a2+b2成立,证明完毕。”
女孩才看了一下午的书,竟然把他想了一下午没解出来的难题,解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