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夏的早晨,蝉还没叫起来。
城东半山腰的沈家别墅浸在薄雾里,占地两千平,园子里几株从日本运来的黑松静静立着,枝干虬曲,像从墨画里走出来的。
六月的第一缕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金子一样,慢慢铺开。
别墅三楼,朝南的房间,窗帘拉着大半。
沈望在闹钟响之前醒了。
他没有睁眼。
意识从睡眠深处浮上来,第一个落点是今天——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然后是楼下厨房里极轻的动静,锅盖磕在灶沿上的一声脆响,母亲在哼一段调子,听不清,像琴声的余韵。
整栋别墅在六月的晨光里慢慢醒来。
他躺了三十秒,才睁开眼睛,瞳仁里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十八年,他早已习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这副平静底下。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赤脚踩上木地板,夜里的空调把地板吹得微凉,凉意从脚心一路爬到小腿。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整座江城在眼前铺开,灰蓝的天际线,长江在远处弯出一道弧,城市刚刚醒来,还没有完全发出声音。
窗台上放着一只旧马克杯,是他小学美术课画的,釉面磕出两道裂纹,杯底积着薄薄一层灰。
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早餐的香气顺着楼梯一点一点爬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看江面上浮起的第一层薄光,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
“小望?起来了吗?粥好了。”母亲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
“起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十八年,他早把这种回应练成了本能——无论心里翻涌着什么,出口的永远是那两个字。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他洗完脸,对着镜子看自己——一百八十三公分,肩宽,腰窄,下颌线凌厉,眉眼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江州一中的深蓝制服熨得笔挺,穿在他身上比任何模特都好看。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系袖扣,一举一动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客厅里,温若蘅正在摆早餐。
四十五岁的女人穿一件藕荷色真丝衬衫,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走动时轻轻晃。
她走路的样子像猫,腰肢柔软,衬衫下摆随着步子摆动。
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只给了一层二十岁的女孩学不来的从容和韵味。
她大半辈子没上过一天班,这栋别墅就是她的世界——除了照顾丈夫和一双儿女,她唯一的消遣是那架三角钢琴。
每天午后,琴声从客厅飘出来,是肖邦,她弹了二十年的夜曲。
沈望在餐桌前坐下。温若蘅把一碗燕窝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只桂花糕:“先吃点垫垫,别吃太饱,考场上犯困。”
“嗯。”
她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
看了一会儿,忽然隔着桌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他出门前明明已经整理过了,可母亲的手指还是落上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从锁骨边的布料上轻轻拂过。
沈望僵了一瞬,随即低头喝粥,把那一下僵硬压进碗沿。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清澜下楼了。
二十六岁的女人,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缎面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五官清冷,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不说话的时候整张脸像一块雕好的冰。
外头的人提起她,总要加一句“冰山美人”。
董事会上,她能对着满屋子四五十岁的元老说出“这个项目的亏损,在座各位每个人都要签字负责”,说完面不改色地端起茶。
可此刻她看见餐桌边的弟弟,眉眼间的寒霜一寸一寸化开。
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一丝凉:“小望,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检查三遍了没有?”
“两遍。”沈望说,“姐,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一点。”沈清澜打了个哈欠,“爸那场应酬拖到十二点,我实在顶不住就先走了——上车,姐送你。”
沈崇文最后下来。
五十五岁的董事长,银灰色西装,深蓝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还是那副威严持重的样子。
他在主位坐下,接过温若蘅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小望,考场在江州一中本部?”
“嗯。”
“考完别急着走,爸订了餐厅。”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好好考,考完想买什么买什么。”
沈望“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餐桌上的对话平淡得像每天早晨的重播。
母亲问粥咸淡,父亲说新买的高尔夫球杆手感不错,姐姐在手机上翻早会材料,偶尔抬头插一句。
没有人注意到,沈望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正用眼角的余光描摹母亲的侧脸,看她低头夹菜时颈侧那道柔和的弧线,看她笑的时候眼尾那几道极浅的纹路。
这个家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病态。
沈家的财富是祖辈攒下的。
曾祖父那一辈在江城码头扛包起家,攒下第一笔钱,倒腾布匹,开了第一家铺面;祖父把铺面做成了纺织厂,赶上时代的风口,把半个江城的布料攥进手里;再后来地产浪潮涌起来,沈家又踩中一次,楼盘一个接一个立起来。
沈崇文接手祖业,没有败家,反而把集团扩张到行业顶尖——可扩张到顶之后,他忽然就倦了。
近几年他把权力一点一点交出去,高尔夫球杆越买越贵,集团的事越管越少。
名义上他还是董事长,可沈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早就换成了他女儿。
沈清澜进公司那年二十二岁。
没人把她当回事——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凭什么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
头三个月她没开过几次会,只是跟着各部门跑,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三本。
第四个月,董事会。
她站起来,指着投影上的报表,把上一季度三个项目的亏损一笔一笔算给在座所有人看,最后说:“这个项目的亏损,在座各位每个人都要签字负责。”
满屋子四五十岁的老男人鸦雀无声。
散了会,祖父时代的老臣们走出会议室,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从那以后,沈氏集团再没人敢小看这位沈小姐。
财经杂志的封面换了一期又一期,配文永远是那几个词:铁腕、冷面、手腕狠。
可沈望知道姐姐的另一面。
深夜十一点,她会发消息问他作业写完没;
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永远塞着一盒江州买不到的芒果干;
他随口说过一句“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好喝”,第二天她下班就绕路买了两杯回来。
她在他面前不是冰山。她是那个会揉他头发、叫他“小望”的姐姐。
沈望低下头,粥碗里映出自己的脸——眉目清冷,和父亲如出一辙,只是更年轻。
学校里的人都说他冷。
江州一中没有人敢主动跟他同桌,课间他的座位永远是空的,情书塞满课桌抽屉,他看也不看,原封不动退回去。
明恋的、暗恋的女生数不胜数,他一个名字都记不住。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外头那些人的喜欢,落在他身上像隔着一层玻璃,热闹是热闹,碰不到他分毫。
真正能碰到他的,只有这个家里的人——只有面前这两个女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把它压下去,像压住一根探出头的刺,面不改色地喝完了碗里的粥。
这个家最热闹的时候是饭桌上——姐姐讲公司里的事,母亲讲菜市场的事,父亲偶尔插一句高尔夫。
沈望大多数时候听着,偶尔被点名,就答两句。
他喜欢听姐姐说话。
她讲董事会时嗓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讲到他时,那层冷就化开,眉眼弯起来,像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沈望有时候想,外头那些人如果看见姐姐此刻的样子,大概不会相信她就是财经杂志封面上那个铁腕女人。
母亲是另一副样子。
她大半辈子没上过一天班,她的世界就是这栋别墅、这架钢琴、这一家人。
她喜欢在午后弹琴,弹了二十年,永远是同一首肖邦夜曲。
沈望小时候就趴在她脚边听,听着听着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她的开衫。
如今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可她还是把他当小孩子——整衣领、拍肩膀、留宵夜。
出门前总要把他从头到脚看一遍,像检查一件随时会丢的宝贝。
他不说话,由着她看。
他喜欢她看他的样子。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暖的,像午后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姐姐和母亲都以为,他还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觉得讽刺。
他没有戳破,只是日复一日地维持着那副清冷乖巧的样子——在她们面前是听话的儿子和弟弟,在学校是寡言少语的学霸。
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真正的样子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家里有两个女人,她们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个念头,他从不跟任何人说。
温若蘅起身去厨房盛粥。经过他身边时,手轻轻落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好考,妈妈在家给你炖汤。”
“知道了,妈。”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轻响。沈望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喉结滚了滚,把那些翻涌的念头一口一口咽下去。
出门前,温若蘅站在玄关替他整衣领。
她仰头看他——十八岁的儿子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下颌线凌厉,眉眼像极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冰箱里还有杨枝甘露,你姐姐昨晚给你带的,考完回来吃。”
“嗯。”
“乖。”
那个字轻飘飘的,像哄小孩子。
沈望垂着眼,不敢看她——她身上白麝香混着茉莉的气息一缕一缕钻进鼻腔,让他握着手包的手指都在发颤。
他快步走下台阶,拉开宾利后座的门。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院子。
宾利在前,玛莎拉蒂在后,车牌都是江城商圈人人认识的号码。
温若蘅站在玄关,看着两辆车消失在梧桐叶的阴影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走回客厅,路过那架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早晨刚剪的白玫瑰。
她在琴凳上坐下来,掀开琴盖,指尖落在琴键上。
夜曲的第一个音符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来。
车里的沈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六月早晨的江城正在醒来,街边的早餐铺子冒着白气,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车从车窗边掠过。
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父亲坐在前面翻手机。
两辆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前面的车认出车牌,纷纷让出车道。
沈望看着窗外那些和他一样穿着校服、骑着车往考场赶的陌生人,忽然觉得,他们的人生像一条条笔直的线,看得见起点,也看得见终点。
而他的人生,从来不在那条线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
江州一中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警车、交警、举着横幅的家长、穿红衣服的老师,还有一群举着加油牌的女生——“沈望!”“沈望学长!”她们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挤在警戒线外面,声音此起彼伏。
沈望拉开车门,一个也没回头。
“小望,加油。”沈清澜趴在车窗上喊。
“嗯。”
他走进校门。身后传来一片惋惜的叹息声,那群女生还在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监考老师核对准考证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学生她认识,江州一中高三全年级第一,每次模考都精准地卡在某个分数线上,从不多考一分,也不少考一分。
有人说他控分是为了装,有人说他纯粹懒得算。
只有沈望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不需要证明什么。
考多少分,去哪个学校,对别人来说是天大的事,对他只是例行公事——他的生活里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考卷上。
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坐直,等着铃声响起。窗外的蝉终于叫了起来。他闭着眼,把呼吸放慢,把脑海里那些画面一一按下去——母亲站在玄关替他整衣领的样子,姐姐趴在车窗上喊”小望,加油”的样子。铃声响起。他睁开眼,翻开试卷。
第一场语文。
他提前四十分钟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白晃晃地砸在脸上。
校门口那群女生还围着,看见他出来,一阵骚动。
他绕过人群,走到梧桐树下,掏出手机。
姐姐的消息:“考得怎么样?妈说中午给你炖了汤。”
“还行。”他回。
他靠着树干,把手机揣回兜里。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睫毛上。
他闭着眼,想着此刻家里——母亲应该在厨房里忙,汤锅咕嘟咕嘟地响;姐姐应该在公司会议室里,冷着脸看一屋子人。
而他站在这棵树下,等着下一场考试。
中午回到家,温若蘅果然炖了汤。乳白色的鱼汤,浮着几粒枸杞,砂锅端上桌,热气扑了满脸。
“先喝汤。”她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们小望说还行,那就是考得很好。”她笑了,眼尾弯起来。
沈望低头喝汤,不敢接话。
母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午后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那种目光让他喉咙发紧,又让他害怕。
她看他,和看一个孩子没有区别。
可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午后,他回房间躺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亮带。
楼下客厅里飘上来琴声——母亲在弹肖邦,还是那首夜曲,二十年来她弹的都是同一首。
琴声穿过地板、穿过门缝、穿过午后的空气,落在他枕边。
他听着那个旋律,想起很小的时候,他趴在她脚边听她弹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场数学,他依然提前四十分钟交卷。
走出考场时手机亮了一下,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砂锅里炖着乳白的鱼汤,配文:“小望,快回来喝汤。”
沈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隔着屏幕,他仿佛能闻到鱼汤的鲜味,和母亲身上那股白麝香混着茉莉的气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傍晚,沈崇文订的餐厅在江边,顶楼,落地窗外是整条长江的晚霞。
服务员引着一家人入座,父亲点了菜,又开了一瓶红酒。
他给沈望倒了小半杯:“考完第一天,破例。”
沈清澜在旁边笑:“爸,你让小望喝酒,妈该说你了。”
“就小半杯。”沈崇文摆摆手,“男人嘛。”
温若蘅果然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给沈望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多吃点,补脑子。”
餐桌上的话题从考题聊到姐姐公司里的事。
沈清澜说起今天下午的会议,一个供应商想抬价,她压了半个月,今天对方终于松口。
她讲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沈崇文听完,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沈望低头吃鱼,听着姐姐的声音。
她讲工作的时候嗓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早晨揉他头发时的声音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姐姐在公司里是什么样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见过的,是那个会给他带芒果干、会绕路买奶茶、会在他考试前问他检查了三遍没有的姐姐。
吃完饭回家,天已经黑了。
沈望上楼,经过姐姐的房间——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他听见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姐姐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正在吹头发。
她穿着家居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脚步,她没有回头。
沈望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无声地走开,回到自己房间。
他锁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打开电脑,输入那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
加密相册弹出来——几千张照片,按年份排列,从五年前一直排到今天。
他滚动鼠标,一张一张看过去:姐姐弯腰系鞋带的侧影,母亲午睡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浴室磨砂玻璃门后模糊的轮廓,姐姐在厨房里切水果的背影,母亲在琴凳上微微晃动的肩。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还残留着屏幕的余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楼下客厅里,琴声还在。
母亲在弹肖邦,夜曲,二十年来同一首。
沈望闭上眼,听着那个旋律穿过地板,穿过门缝,落在他枕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小时候那样。
隔着几层楼板和地板,他能感觉到她在那里——在客厅那架三角钢琴前,微微晃着肩。
他听着那几个音符,一遍一遍,直到眼皮发沉。
明天还有两场。后天还有两场。考完,他就要填志愿了。
志愿表上,第一志愿只有一所学校:江城大学。
不出省,不出国。
他不会离开这个家,不会离开那两个女人——他活着的理由,一半是她们给的。
他不需要证明什么,他只需要留在这里,留在她们身边,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琴声停了。别墅彻底安静下来。沈望躺在黑暗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窗外,六月的江城在蝉鸣里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