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家的厨房比林知夏家整个客厅还大。
中岛台上摆着烤鸡、沙拉、意面,旁边还有几个林知夏叫不出名字的进口酱料,瓶身全是法语。
“知夏啊,吃鸡肉吗?”陈阿姨端着盘子出来,语气亲切。
“吃的,谢谢阿姨。”
“有没有过敏?”
“没有。”
“那就好。阿望什么都不知道,我昨天问他你有什么忌口,他就说不知道。”
陈望把林知夏的电脑放到餐桌旁,闻言抬头:“她又没跟我说过。”
“你不会问啊?”
“吃顿饭而已。”
陈阿姨笑得很体面:“所以说男孩子就是不细心。”
林知夏站在旁边,手微不可察地缩在袖口里。她有点不好意思,像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打乱了别人家原本轻松的秩序。
“阿姨,我什么都吃,真的不挑。”
“那就多吃一点。你这么瘦。”
林知夏其实不瘦,只是骨架小。
国内的妈妈也总说她瘦,每次视频都要拉她到镜头前。
可妈妈说的“瘦”,是因为舍不得她一个人在外吃苦;而陈阿姨说的“瘦”,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对“弱小者”的慈爱施舍。
周既明靠在中岛台旁边喝可乐,闻言笑了一声:“阿姨,她吃很多的。”
林知夏立刻看向他:“我什么时候吃很多了?”
“上次学校pizza day,你不是吃了三块?”
“那也叫多?”
“我才吃两块。”
“你后来又去买薯条了。”
周既明停下喝可乐的动作,转过头看她。
林知夏心里陡然一跳。
她当然知道。那天中午,周既明买完薯条回来,把其中一盒分给了篮球队的人,自己站在阳光底下笑得毫无阴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很久。
“看见的啊。”她故作自然地拿起手里的巴黎水喝了一口。
气泡冲进喉咙,苦得她皱眉。
周既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还挺关注我。”
“谁关注你了。”
“我就随便说一句。”
“自恋。”
林知夏低头去看手机,耳朵尖有些发烫。
哪怕刚才在客厅里被他的无知伤害过,可只要他稍微靠近一点、对她笑一下,她还是会不可救药地心动。暗恋一个人,连自尊都会变得很廉价。
陈望正好从她旁边经过,拿走了桌上的水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深沉地扫了周既明一眼,又落回到林知夏通红的耳朵上。
陈阿姨还在厨房忙,让他们去客厅坐。
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很大的草坪,再往后是一整片树林,树叶掉光了,落叶铺在地上,显出一种冷清的豪阔。
林知夏站在窗边,有些出神:“后面也是你们家的吗?”
“嗯。”陈望靠在沙发边打开电脑。
“到哪里?”
“看到那排树。”
很远。
林知夏在心里换算了一下面积和地价,手心微微发凉。
“那你们平时打理这个要多久?”
“不知道。”
“又不知道?”
“有人定期来弄。”陈望语气很平。
林知夏这才反应过来。
她问了一个极其幼稚且外行的问题。在她的认知里,院子要自己拔草、打扫;而在陈望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是无形的“服务”。
“哦。”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陈望抬头看她,像是看穿了她的尴尬:“你想去后面看吗?”
“不用了,外面好冷。”
“春天可以。”
林知夏勉强笑了一下:“我春天为什么还要来你家?”
陈望停了一下,看着她:“做project。”
“什么project能做到春天?”
“下学期不是还有课吗。”
“那也不一定跟你一组。”
“哦。”陈望重新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周既明在旁边翘着腿笑了一句:“Ethan,你别强求。”
陈望没理他。
周既明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景色拍了一张照片。
林知夏的口袋里震了一下。
Instagram。
Jason Zhou更新了story。
她下意识点进去。
是一张陈望家的后院。照片角落里,刚好拍到了她穿米色毛衣的一角衣袖。
没有脸。
没有名字。
甚至没有Tag。
可林知夏盯着那角衣袖,看了整整三遍。
心底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酸甜交织的情感。
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在周既明的Instagram里。即便这张照片里的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她依然像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第三次点开的时候,陈望突然冷不丁开口:“你在看什么?”
林知夏吓了一跳,瞬间关掉手机屏幕:“没什么。”
周既明坐在斜对面,低着头,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吃饭了。”陈阿姨在餐厅叫他们。
林知夏走过去,正准备随便找个最边缘的位置坐下,周既明已经极其自然地拉开了自己身旁的位置。
“Summer,坐这。”
林知夏没有犹豫,直接坐了过去。周既明身上的木质香水味飘过来,把刚才的所有尴尬都冲淡了一点。
陈望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毫不犹豫选择周既明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周既明,又看了一眼林知夏,最后拉开了斜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们三个一起做project?”陈阿姨问。
“Jason不是,他是Business的,不是一组。”陈望答。
“我来蹭饭的。”周既明笑得一口白牙,“阿姨今天烤鸡太香了。”
陈阿姨笑起来:“你还用蹭?你妈妈呢?”
“去Yorkdale逛街了。”
“那晚上也在我们这吃。”
“行啊。”周既明答应得极其熟练。
林知夏低头吃着盘子里的意面。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和羡慕。
周既明可以不用提前约,随随便便就走进陈望家,从冰箱里拿饮料,在餐桌上旁若无人地蹭饭。
因为他们从小就在同一个小区的草坪上长大,他们的妈妈在同一个商场逛街,他们的世界是天然缝合在一起的。
而她,即使今天坐在这里,即使她就坐在周既明身边,她也是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
刚来St. Arden的时候,她以为只要大家都是中国人,就能很容易交到朋友。
后来才发现不是。
他们彼此认识得太久了。
小学、夏令营、滑雪场、父母的生意场。
他们十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她用一整个学期的讨好和小心翼翼,也根本插不进去。
所以周既明第一次在走廊里顺口对别人说“她跟我挺熟的”时,她才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记了那么久。
哪怕到了现在,她明知道周既明随口说的“熟”并不特殊,明知道他的微笑着带有一种傲慢的特权……
林知夏偷偷侧过脸,看了一眼周既明侧脸好看的线条。
她还是喜欢他。
酸得发苦,却又舍不得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