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像是有人在密闭的房间里打翻了一瓶陈年醋,酸得让人牙根发软。
林知言还保持着那个后背贴门框的奇怪姿势,脸上的血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干脆盯着天花板,仿佛天花板上那道发黄的裂缝是这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陈默看着他那副德行,心里那股荒诞感反而把惊慌给压下去了。
他在镜子里又瞥了一眼自己现在这张脸——漂亮是真的漂亮,嫩也是真的嫩,看起来撑死了二十出头,像是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那种小姑娘。
但问题是,他陈默今年三十五了,而这副身体的主人,不管是谁,看起来都像林知言侄女辈的人。
两个人加起来七十岁,站在这儿演什么青春偶像剧呢。
“林知言。”陈默开口了。
声音不对。
他本能地皱了下眉,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又软又甜,像含着一颗水果糖,跟他原本低沉的中年男声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声音压粗一点,但效果微乎其微,反而像是小姑娘在故意装凶。
“你先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然后到客厅坐着。我需要跟你说点事。”
林知言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像一只受到了某种惊吓的哈士奇。
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钥匙,动作僵硬地退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坐下去的瞬间又弹了起来,因为沙发上堆着陈默的毯子和换下来的衣服,他像是躲避什么瘟疫一样挪到了餐桌旁边的椅子上。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从卫生间走出来。
T恤太大了,领口斜到一边,露出大半个肩膀,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每走一步都像穿着一件睡裙。
更要命的是裤腰完全挂不住,他走两步就得提一下,不然整条裤子会直接滑下去。
他干脆把裤子脱了扔在沙发上,心想反正这件T恤够长,该遮的都遮得住。
但脱完他又觉得不对,他现在这双腿又白又直又细,光着站在那儿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画面。
林知言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来,又飞快地移开了。他的耳根红得能煎鸡蛋。
“你……你到底是……”他的声音发干,显然在努力组织语言但失败了。
“陈默。”陈默在餐桌另一边坐下,把T恤下摆往下拉了拉,尽量遮住膝盖。
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林知言脸上那种见了鬼的表情,用一种尽可能冷静的语气说,“我是陈默。我知道你不信,换我我也不信。但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你再问我问题。”
林知言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慢慢从惊慌变成了专注。
这是林知言的一个特点,他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不着调,但真的碰到事情的时候,反而比大多数人都沉得住气。
陈默认识他十七年,很清楚这一点。
“我不知道怎么发生的。”陈默说,他看着餐桌对面的林知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虽然那个甜腻的声音让他的严肃程度大打折扣,“昨天晚上招聘会回来,心情不好,在沙发上睡着了。睡着之前我在想,如果人生能换一个就好了。然后就做了个梦,乱七八糟的,醒过来就这样了。没有别的,就是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应该看得出来,这种事我骗你没有意义。我要是能找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来我屋子里演戏,我还至于一个人坐沙发上做白日梦吗。”
最后这句话让林知言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甚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你现在长什么样你自己知道吗?”林知言问。
“我照镜子了。”陈默面无表情地说,“挺好看的。问题是太他妈好看了,我现在都不敢出门。你知道一个三十五岁中年男人的灵魂住在二十岁美少女身体里是什么感觉吗?就像……就像开了一辆完全陌生的车,所有的操作都跟你原来那辆不一样。”
林知言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过于离谱的信息。
然后他站起来,到厨房倒了杯水,放在陈默面前,自己又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他的耳朵终于不那么红了。
“行,”林知言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抹了把嘴,“我先当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陈默没想到他接受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十七年的兄弟情谊果然不是白来的。
这个人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候比谁都靠得住。
“现在最大的问题有好几个。”陈默说,“第一个,我怎么变成这样的,会不会自己变回来。第二个,如果变不回来,我怎么办——我没有身份证,这个身体的身份是什么我一无所知,我连出门都——”
他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T恤,又看了看门口鞋架上那双四十二码的男款运动鞋,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说得对,我连门都出不了。”他指了指自己,“我现在这个身高,目测一米五几,我原来的衣服裤子鞋子全穿不了。我不可能光着脚出门。”
林知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双运动鞋,又看了看陈默缩在椅子上的那双雪白小巧的脚,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衣服的话……”林知言犹豫了一下,“我那边有。”
陈默抬头看他。
“你房间里有女生的衣服?”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但林知言的表情明显心虚了一下。
他又灌了一口啤酒,目光飘向窗外,用一种很不自然的语气说:“就是……以前有些女生来过,有时候落了东西在我那边,我就收起来了。也不是刻意的,就是随手收的。”
“有些女生?”陈默挑起一边眉毛。他现在这张脸挑起眉毛的样子大概挺可爱的,因为他看到林知言的目光飘回来了,又飘走了。
“就是……朋友。”林知言干咳了一声,“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跟你说了我家是做什么的,从小到大想搭上我的人多了去了,有些时候我也想认真谈,但有些时候确实就是……你懂的。”
“我不懂。”陈默说,“我对你的私生活没兴趣。但是那些衣服,能穿吗?”
“应该能吧,我看你现在的身材跟她们差不多。我去拿过来你看看。”
林知言起身出门,不到两分钟就拎着一个袋子回来了。
袋子是那种无纺布的大购物袋,里面叠着好几件衣服,明显是洗过熨过的,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陈默翻了翻,有裙子,有短裤,有T恤,还有……内衣。他动作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把内衣拎起来看了看尺码,又放回去了。
“这套应该能穿。”他挑了一套最不起眼的,白色短袖T恤加牛仔短裤,然后又从袋子里找了一双帆布鞋,三十六码的,应该刚好合脚。
“我先换上,然后我们去医院。”
林知言点头,转身背对着餐桌,掏出手机开始刷,假装自己很忙。
陈默抱着衣服去卧室换。
穿衣服的过程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因为他现在这具身体太陌生了,光是扣内衣扣子就花了将近一分钟。
他妈的,他想,以前觉得女生穿衣服慢是磨叽,现在才知道是真的麻烦。
尤其是那件牛仔短裤的扣子在腰侧,拉链短得离谱,跟他以前穿的完全不是一个体系。
换好之后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
白色T恤,浅蓝牛仔短裤,白色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脑后。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就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的类型,漂亮但不张扬,可爱但不幼稚,像一个刚放暑假回家的大学生。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林知言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他的动作停住了。
手里的啤酒罐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看着陈默从卧室里走出来,那双一向不正经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某种类似于“被击中”的神情。
不是那种夸张的一见钟情,而是更接近于一种突然的、不受控制的、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震动。
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这一次比之前红得更快,像火柴头划过砂纸,瞬间就烧了起来。
陈默看到了他的反应,心里觉得万分古怪,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他低头拉了拉T恤下摆,试探性地转了半圈。
“不合身?”他问。
“没。”林知言把啤酒罐放下,声音有点紧,“合身得很。”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像是在用行动来掩盖某种不自在。
“走吧,去医院。我开车。”
陈默跟着他出门,两个人在楼道里并排走。
陈默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因为他现在的重心跟以前完全不一样,骨盆宽了,腿细了,身体下意识地会扭出一个不习惯的角度。
他努力调整步态,尽量让自己走得像以前那样大马金刀,但腿短了一大截,步幅根本跨不了那么大,结果呈现出来的样子就像一个还在学走路的模特,别扭得很。
林知言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今天早上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之前那些表情都只是应激反应。
“你别笑。”陈默说。
“我没笑。”林知言嘴角压不住。
“你他妈在偷笑。”
“我真的没有。”林知言按了一下电梯,终于把笑意压下去了一点,但眼睛还是弯的,“我就是觉得——你知道你现在走路的姿势像什么吗?像我们大学那次你喝多了,非要穿我拖鞋,结果拖鞋太大你走不了直线。”
“滚蛋。”
电梯来了。
两个人走进去,陈默站定之后又下意识地提了一下裤腰。
提完才想起来他现在穿的是牛仔短裤,裤腰特别低,根本没有提的空间。
这个动作反而让林知言又暴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他把脸转向电梯壁,假装在看上面的广告。
到了地下车库,林知言解锁了他那辆黑色的SUV。
陈默习惯性地拉开后座车门,想了想又关上了。
他现在坐后座,林知言开车,那感觉就更奇怪了,像是专车司机送客人。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林知言上车,打火,调空调,然后忽然停住了,转头看了陈默一眼。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漂亮姑娘,侧脸线条柔和干净,阳光从车窗外面透进来,在她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正低头在调安全带,手指纤细白净,动作有点笨拙,因为安全带在她胸口勒出了一个突兀的弧度,她显然还不习惯怎么处理这件事。
林知言迅速把头转回去,盯着方向盘看了两秒钟。
“怎么了?”陈默终于把安全带扣好了,抬头看他。
“没事。”林知言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开出车位。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陈默靠着车窗,侧过脸看外面的街景。
沿江城的街道还是一如既往地乱糟糟,电动车和汽车挤在一起,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汽,等公交的人满脸困倦地看着手机。
这座城市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他自己。
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林知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
“老陈。”
“嗯?”
“你刚才说你昨天睡前想着要换个新人生。”
“嗯。”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射看到自己现在这张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精致得不像真的。
他又看了看开车的林知言,这个跟他在同一栋楼住了好几年、跟他对门住了好几年的兄弟,耳朵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
车子启动了,朝市中心医院的方向驶去。陈默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我现在的想法是,”他说,“老天爷可能真的在听。只是这件事传得太离谱了,他自己大概也喝多了。”
林知言又笑了出来,这一次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车厢里回荡了几秒钟。
“行,”他说,“喝完酒干活,不愧是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