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个星期比陈默想象中过得快。

头两天他还是有些不习惯的——洗澡的时候冷不丁看见自己的身体,会在花洒下面愣几秒,刷牙的时候抬眼瞄到镜子里那张脸,也会在心头浮起一层不真实感,像在做梦,像在看电影。

但这种感觉消退得很快,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得多。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他已经能在洗脸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对着镜子里的人挤洗面奶了,甚至开始挑剔起自己这张脸的护肤问题来。

以前当男人的时候一瓶大宝从头抹到脚,现在他发现这张脸的皮肤比原来娇贵得多,洗完脸不涂东西就紧绷绷的,头发不打理就毛糙打结。

而以前的陈默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发膜,什么叫爽肤水,什么叫身体乳。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在网上搜“女生基础护肤步骤”,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做女人,真他妈贵。

他开始下楼买菜了。

换上林知言给的那些衣服,戴上口罩,去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

头一次去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不太合身的T恤和牛仔短裤,在菜摊前面挑土豆和青椒,跟周围的大爷大妈格格不入。

但多去几次之后他就放松下来了,沿江城这种老小区附近的生鲜超市,收银阿姨关心的只有你扫码快不快,根本没人在意你长什么样。

他甚至去了一趟附近的小百货商场,买了几件属于自己的内衣裤。

这个体验堪称他三十五年人生里最尴尬的事情之一——在一个挂满了蕾丝和纯棉的货架前面站了整整十分钟,导购阿姨过来问他穿多大码,他差点脱口而出“四十二码”。

最后在阿姨热情又狐疑的注视下,他凭借着一周以来对自己这具新身体的有限了解,估摸着拿了两件,付了钱就快步走了出去,全程低着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发烫的脸。

回到家里他想,有什么好害臊的。

都三十五了,什么没见过。

买个内衣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这副身体出门买个内衣,在别人眼里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跟“三十五岁”这几个字完全不搭边。

这种身份错位的感觉让他觉得荒诞又无奈,他把新买的内衣扔进洗衣机,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继续研究防晒霜和隔离霜的区别。

还有个事,就是林知言。

林知言这一个星期来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以前两个人虽然住对门,但也不是天天见面,各过各的,偶尔约个饭、喝个酒,一周见两三次就算频繁了。

现在倒好,林知言一天能来三四趟——早上端两杯豆浆过来,中午过来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菜,下午送半个西瓜或者一盘切好的水果,晚上再来蹭一顿饭或者请一顿饭。

陈默知道他是担心自己。

一个三十五岁中年男人的灵魂突然被塞进了二十岁女孩的身体里,精神状态怎么样、会不会想不开、生活上有没有什么不方便——林知言嘴上从来不说这些,但他每天过来转一圈的行为本身就是最直白的关心。

陈默心知肚明,也没有点破,只是每次他来的时候给他倒杯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偶尔一起看电视,偶尔各刷各的手机,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问题是,林知言每次推门进来,总是要愣一下。

这个反应已经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

林知言用钥匙开门、换拖鞋、抬起头、看到沙发上或餐桌旁或厨房里的陈默,脸上的表情就会停滞零点五到一秒,像是在大脑深处完成一次“重新加载”。

然后他才会恢复正常,用一声咳嗽或者一句“吃了吗”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停顿。

陈默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好笑的是这个反应本身,心酸的是他自己明明还是那个陈默,但在林知言的视觉系统里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种落差不是林知言的错,但每次看到林知言脸上那种短暂的陌生感,陈默心里还是会漫过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不过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第七天,也就是林知言说的“什么都不想”的最后一天。

沿江城的七月末热得像蒸笼,老小区的空调是十几年前装的单冷机,制冷效果堪忧,开到最大也只能把室温压到二十七八度。

陈默坐在沙发上,风扇对着自己呼呼地吹,还是觉得浑身黏糊糊的。

他穿的牛仔短裤裤腰紧贴在腰上,腿上出了一层薄汗,一动就粘沙发皮,难受得要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窗外白花花的太阳,忽然想起上次去百货商场买内衣的时候,路过了一家卖裙子的店。

橱窗里挂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白色的小雏菊,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到小腿的位置。

他当时多看了两眼,因为那条裙子看起来确实凉快,但他没进去。

现在他后悔了。他当时为什么不进去?怕什么呢?怕别人觉得一个妙龄女子买裙子有什么问题?他现在的身体就是个妙龄女子,他怕个什么劲。

钱是自己的,腿是自己的,穿什么跟别人有个毛线关系。

陈默从沙发上弹起来,拿着手机出了门。

那条碎花裙子买回来只花了半个小时,连试穿带砍价。

他现在的身材穿均码的裙子简直跟量身定做的一样,腰围刚好,裙长刚好,领口不大不小不至于走光。

他付了钱直接把裙子穿在身上出了店门,换下来的牛仔短裤和T恤塞进购物袋里拎着,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小腿和脚踝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凉风。

凉快。真他妈的凉快。

他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弯腰挑桃子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裙子的优势——通风、不勒、活动自如。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裙子这么好的东西?

哦对,因为他以前是男的。

准确地说,三十五岁的直男。

但理论上一个三十五岁的直男就算知道裙子凉快也不会穿,所以这事归根结底还是身体变了,心态也跟着变了。

或者说,他的心态本来就没那么直男?

陈默拎着一袋水蜜桃一边走一边想这个问题,想到楼道口的时候决定不想了,这种哲学问题适合林知言那种闲人来琢磨,不适合他。

回到家他把桃子洗了放冰箱里冰着,顺手打开风扇,站在风扇正前方把裙子吹得呼呼作响。

风从裙摆下面灌进来,沿着大腿往上走,那种通透的凉意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忍不住在风扇前面转了一圈,裙摆飞扬起来,扫过膝盖和小腿,像是被一层柔软的云裹住了双腿。

他又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但又觉得这种感觉确实不坏。

然后门开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安静。

陈默转过身来,风扇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碎花裙摆还在轻轻晃动。

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玄关,一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碗里装着刚剥好的石榴,石榴籽红艳艳的,粒粒分明。

林知言就那么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到空白,从空白到困惑,又从困惑爬升到了某种陈默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状态。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神直直地钉在陈默身上,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门。

他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牌号。

陈默看着他这副德行,跟被点了穴一样。一秒,两秒,三秒。陈默心里默默数着,想看看这次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重新加载”完毕。

十秒过去了。他还在愣着。那个装石榴的玻璃碗甚至微微往下斜了一点,有一粒石榴籽滚到了碗沿上,差点掉出去。

十五秒。二十秒。

陈默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林知言猛地回过神来,那个瞬间他的耳根几乎是以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深红,整个过程大概只花了两秒钟。

“你今天穿的是裙——”他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嗯,裙子。”陈默低头拽了拽裙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纯棉的,五十块钱,凉快。”

他迎着林知言的目光,表情坦然得不得了。他甚至伸手把裙摆提起来一点,露出半截小腿和膝盖,像服装店的店员在展示面料一样往外拉了拉。

“你摸摸,这料子还不错。棉麻混纺的,比裤衩子舒服一百倍。”

“你穿裙子?”林知言的声音终于正常了一点,但他的目光还是不敢在陈默身上停留太久,飘来飘去的,最后落在了冰箱门上。

“怎么,没见过人穿裙子?”陈默翻了个白眼,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把那袋水蜜桃放进去,顺手拿出两瓶冰水,一瓶递给林知言,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你以前不是交过好几个喜欢穿裙子的女朋友吗?有一个我记得天天穿JK,你还说她可爱来着。”

“那不一样。”林知言接过冰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别人,这是你。”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两条腿撑一块布。”

“区别大了。”林知言把冰水瓶往餐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无奈,边说边摇头,“反正你以后穿裙子能不能……给我点心理准备?比如说提前发个微信,我好有个过渡时间。”

“你自己的心理建设凭什么要我负责?”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随意而自在,那条碎花裙在他身上服服帖帖的,“而且说实话,这裙子穿着是真舒服。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当女人的最大好处就是这个——夏天能穿裙子。透气,宽松,不卡裆,走路带风,比穿裤子强太多了。”

他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做了一个让林知言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

他捏住裙摆的两侧,往上一撩。

裙摆被掀到了大腿中段的位置,露出了一双白皙匀称的腿和一条——普通的、纯棉的、没有任何蕾丝花边的浅蓝色平角内裤。

就是那种超市里三四十块钱一包三条的基础款,比很多沙滩裤的料子还多,保守程度堪比小学生游泳衣。

凉爽的风扇风呼地一下灌进去,陈默甚至还很坦然地扭了扭腰,让风吹得更均匀一些。

林知言的反应像是被高压电打了一下。

他的脖子以上肉眼可见地变成了一片通红,从耳根到脸颊再到额头,一气呵成,连脖子都红透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陈默,动作快得差点把自己绊倒,一只手扶住餐桌边缘才稳住身形,后背僵直得像是被人往脊梁骨里插了根钢筋。

“你把裙子放下来!”林知言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是,你反应这么大干嘛?”陈默站在风扇前面,裙子还撩着,风把裙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到林知言这副样子,心里的恶趣味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林知言,你看着我。”

“不看。”

“你看着我嘛。”

“你给我把裙子穿好!”

陈默把裙摆放下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褶皱,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来。

他认识林知言十七年,见过这个人喝醉了抱着路灯唱情歌,见过他被前女友当街扇耳光面不改色,见过他在酒吧跟人打架之后叼着烟笑的样子。

在陈默的记忆里,林知言的脸皮厚度一直是城墙级别的,他从没见过林知言为任何事情脸红成这样。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新鲜极了,有趣极了,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幼稚的报复性快感。

让你每天进来愣一下。

让你有那么多前女友。

让你家里一堆不知道谁留下的衣服。

风水轮流转,今年到你家。

“行了,放下了。”陈默走过去,绕到林知言正面。

林知言迅速把脸转向另一边,他就跟着转过去。

林知言再转,他再跟。

两个人跟捉迷藏似的转了半圈,直到林知言无处可转,只能被迫面对陈默那张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一样的脸。

“你他妈——”林知言看着他脸上那种坏笑,气不打一处来,“你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陈默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语气理直气壮得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而且这有什么?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内裤吗?老林,咱们上大学的时候在宿舍里看了多少片子了?鉴赏过多少个福利姬了?你那会儿还拿个U盘存了一整个文件夹,叫‘日语学习资料’,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知言的表情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显然没想到陈默会突然翻这笔旧账。

“你现在跟我装什么纯洁?看过的东西比我吃的盐还多,交过的女朋友比我去过的招聘会还多。”陈默伸手戳了戳林知言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一个平角内裤把你吓成这样,当年那个半夜两点在宿舍公放AV的猛男哪去了?”

林知言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大脑似乎还没从刚才的视觉冲击中完全恢复运转,组织了半天语言只憋出一句:“你——你现在不一样行不行?你现在——”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层,硬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现在怎么不一样了?”陈默歪着头看他,明知故问。

林知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陈默完全没预料到的举动——他伸出手,一把按在陈默的头顶,用力揉了两下,把陈默扎得好好的马尾揉成了一团鸟窝。

“你现在讨打的程度跟你原来一模一样,甚至变本加厉。”林知言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恶狠狠的,脸上的红却还没褪干净,“裙子穿就穿了,别动不动撩起来,听到没有?”

陈默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但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头发,仰着头看林知言,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认识了十几年才能产生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坦荡。

“老林,”他说,语气忽然收了笑,变得认真了一点,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别人。别说穿裙子了,就算我光着站在你面前,你看完也只会说一句‘老陈你该减肥了’。”

林知言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看了陈默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快到陈默没有来得及捕捉就消失了。

“行了,”林知言别过脸,弯腰捡起刚才慌乱中放在鞋柜上差点打翻的石榴碗,转身朝对门走去,“石榴给你放桌上了,爱吃不吃。我晚上有事出去一趟,你自己吃饭。”

“什么事?”陈默顺口问了一句。

“找人问身份证的事。”林知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老实在家待着,别穿着裙子出去溜达。”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一只手还搭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拽了拽裙摆。

风扇还在呼呼地吹,风从裙摆下面灌进来,凉意顺着腿往上爬。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裙,又看了看桌上那碗红艳艳的石榴,心想这大概是他人生里最诡异的一个星期,但也是最轻松的一个星期。

明天开始就要面对现实了。

但今天,他穿着一条五十块钱的碎花裙子,冰箱里有水蜜桃,桌上有石榴,刚刚把一个阅女无数的富二代逗得脸红到了脖子根。

这种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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