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将那块肥瘦分明的妖猪肉洗净,没有急于下锅,改刀后用水浸泡了小半个时辰,期间换了两次水,再用葱姜料酒腌制去腥。
张厨子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嘴里依旧不饶人:“哟,还知道泡水呢?这么麻烦。”一脸不屑
芦苇充耳不闻,他另起一灶,往铁锅里倒入少许清油,油温尚低时,便将几块敲碎的冰糖投入锅中。
“看好了,张厨子,”芦苇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叫炒糖色,火候大了发苦,小了不香。”
他手持锅铲,耐心地用小火慢慢煸炒,直到冰糖完全融化,油面泛起细密的金色泡沫,一股浓郁而不腻的焦糖香气弥漫开来。
将沥干的肉块尽数倒入锅中。
瞬间,“滋啦”一声巨响,油花四溅,肉块在滚烫的糖色油中迅速被包裹,表面收缩,析出晶莹的油脂,也彻底逼出了那股子野性难驯的腥膻。
待到肉块通体呈现出诱人的金红色,加入香料调味,正式进入红烧的环节。
半个时辰后,砂锅里的汤汁已收得差不多了,浓稠的酱汁将每一块肉都裹得油亮红润,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带着草木清香的肉香。
这香味,在这个世界上,是从未有过的,芦苇将肉满满当当地盛进一个细瓷大钵里,热气腾腾,红光油亮。
他把钵往张厨子面前一放,语气平静地说道:“张厨子,来,尝尝。”
张厨子原本还抱着胳膊,一脸的不以为然。
他在这个世界做了半辈子的菜,自认为对“烹饪”二字已经了如指掌——无非就是把肉加入香料一起煮熟,撒上盐,煮熟煮烂即可,汁水不是不收,收了汁水它煽味大啊,何况这好像是妖兽的肉,那味道更大。
像芦苇这样又是泡水、又是炒什么糖色、又是加各种香料煸炒在炖煮折腾法,他闻所未闻。
“尝就尝,我倒要看看你这乡下把式能弄出什么花样!”他嘴硬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肉。
芦苇看着他,又慢悠悠地补充道:“这可是妖猪肉,肉里带着灵气。而且,这肉金贵着呢,八两银子一斤。”
他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妖兽肉,他半信半疑地把肉送进嘴里。
这肉……怎么会这么软? 入口即化,肥肉部分像温热的凝脂,瘦肉部分酥烂却又不失嚼劲,完全没有他平时吃的那种柴和腥。
芦苇笑眯眯地看着大厨那副仿佛世界观被颠覆的精彩表情,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对旁边同样看傻了的胖嫂吩咐道:“胖嫂,这钵肉,晚饭时仔细着端到凤姐房里去。”
凤姐房里
芦苇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家什,叮叮当当地进了屋。
凤姐斜睨了一眼,心里琢磨:“不就是泡个脚么?瞧他捯饬的,跟要开炉炼丹似的,还问我要研发费,材料费?我看他今天能整出什么动静。”
芦苇对凤姐笑了笑,他熟练地摆好木桶,示意丫鬟将备好的热水缓缓注入。
接着,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用粗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他解开布包,露出一块温润的墨黑色石头。
用手试了试水温,他才轻轻将石头放入桶中,然后才转向凤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凤姐半信半疑地将脚伸入桶中。脚踝刚被那石头托住时,一股微凉的触感激得她脚趾都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嘶——这石头……!”
然而,那点微凉转瞬即逝,仿佛被体温暖化了一般,迅速化作一股温吞吞的暖意。
这暖意不似寻常汤婆子那般燥热,而是极其温和又绵长,顺着脚底的筋络,丝丝缕缕地往膝盖窝里钻,所过之处,疲惫仿佛都被悄然抚平,说不出的熨帖。
芦苇又从怀里摸出一包用草纸包好的药粉,手腕一抖,尽数撒入水中。
“哗……”
原本清澈的热水瞬间被染成浑浊的深褐色,像一桶刚熬好的中药,颜色看着有些埋汰。
“啧,这颜色……”
凤姐还没来得及嫌弃完,那药液已漫过脚背。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热辣辣的劲头猛地从脚上皮肤窜起!那感觉奇妙极了,仿佛有千百根细若牛毛的银针,齐刷刷地扎进每一个毛孔。
一股鲜明的热意自足下而上涌起。她眉心微蹙,尚未及言,只见芦苇已取出一个玉质滚轮,拿起凤姐一只脚,在足底穴位缓缓施压滚动。
那玉滚轮沾了药油,初始有些凉,随后是一种逐渐加深的、扎实的酸胀感从脚底传来。
待那酸胀累积至某个程度,芦苇又取出一块深色刮板用具,黑色刮板不知什么材质,半透明,板身厚薄适中,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圆润光滑,弧度贴合手型。
刮板边缘落下的那一刻,一股锐利清晰的钝痛率先炸开——并非皮肉的刺痛,而是更深层、更结实的闷痛。
紧接着,在这鲜明的痛楚之下,一股绵厚酸胀的浪潮随之翻涌上来。
那酸意并非尖锐,却极为顽固,从被刮擦的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漫开,酸得人牙根发软,筋软骨酥。
猝不及防的凤姐被吓了一跳,怒斥道:“…轻、轻点!你个…杀千刀的…”
“好好好,马上就好了“。凤姐能听出芦苇回答的及其敷衍。
但过不多时一股暖意,从被按压的足底深处生发出来,不炽热,却妥帖,缓缓沿着腿部的经脉向上蔓延。
脚底原本些许的僵木与隐痛,被这暖意与疏通感取代,整个足部,在最初的紧绷之后,似乎在那持续而沉稳的外力作用下,开始被动地适应,并从那酸胀的深处,隐隐生出一丝被疏通的微妙感觉。
一炷香之后,芦苇正用心的拿毛巾擦着凤姐的脚,一边笑道:“凤姐,您看,我刚才问您要研发费,您非要亲自试试这新法子,本来是给青黛姑娘准备的,您倒先享了福。”他顿了顿,又从布包里摸出个玉竹子罐子,在凤姐眼前晃了晃,“还有个拔火罐,能疏通经络,您要不……”
“停!”凤姐一听,赶紧摆手,声音还带着点虚,“今天就这样,我觉得很好了!”她瞥见芦苇又要折腾,赶紧叫停。
芦苇咧咧嘴,转头朝旁边侍立的丫鬟吩咐:“去,叫厨房胖嫂把那碗红烧肉端来,得趁热吃。” 他说得平常,仿佛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等丫鬟应声退下,他才又转向凤姐,脸上堆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道:“凤姐您也瞧见了,今儿用的药油、玉轮子,还有那块沉甸甸的牛角刮板,可都是正经好东西。不瞒您说,为淘换这些,我在西市转悠了好几天,真垫进去不少银子,您看……这开销,是不是能给报一下?”
凤姐没应声,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缕气,像是叹息,又像是把堵在胸口的那股子舒畅劲儿给缓缓吐出来。
“哼,”她又从鼻腔里出了个短促的音节,开口道:“这些东西……倒是使得。。。。”
这时,丫鬟端着个细瓷大钵进来,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满了屋子,碗里红亮亮的肉块堆得冒尖,油光锃锃的,汤汁浓稠得能拉丝。
“这是啥?”凤姐起身好奇地问道。
“家乡菜做法,食材到是花了不少银钱”芦苇笑道,“尝尝,妖兽的五花肉,带灵气的。”
凤姐在桌边坐定,拾起乌木镶银的筷子,筷尖探入那浓油赤酱的瓷钵,稳稳夹起一块肉来。
那肉块在筷尖微颤,肥腴与瘦韧的部分层叠得恰到好处,肌理分明。
浓稠的酱汁均匀地裹覆其上,呈现出一种深沉透亮的红褐色光泽,在灯下微微反着光,诱人得很。
而后,她才将肉送至唇边,极矜持地张开口,小心地咬下顶端那一小口。
贝齿切入丰腴的肉皮与脂肪层时,感受到轻微的阻隔与随之而来的弹性,紧接着,温热的肉汁便混合着那独特的咸甜酱香,顷刻间溢满唇舌。
凤姐瞳孔里满是震惊。那肉质软糯得不可思议,几乎不用怎么咀嚼,就化在了嘴里。
肥肉部分像温热的凝脂,滑过喉咙时带着一股子丰腴的油香,却没有丝毫的腻味;瘦肉部分酥烂入味,纤维丝丝分明,却丝毫不柴。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在舌尖上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咸香或甜香,而是甜、咸、鲜、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酱香浓郁却不霸道,底下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灵气的草木清甜,让整个味道的层次瞬间丰富起来。
“唔……”她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吟,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全心全意地感受那股味道在口腔里游走,一点都不腥膻!”
她甚至没顾得上说话,又接连吃了两块,这才放下筷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尽是满足和不可思议:“好小子!真有你的!这妖猪肉……竟能做得如此美味!我这春风楼的厨子,跟你这手艺一比,简直该扔出去喂狗!”
忽然想起什么,对丫鬟道:“去,把红苕和小桃叫来,让她们也尝尝这稀罕物。”
丫鬟应声而去。芦苇在一旁听着,心里暗自嘀咕:“没叫青黛……看来这两人跟凤姐的关系不一般啊。”
不多时,门帘一掀,红苕和小桃一前一后地进来,二人一进门,目光便黏在了桌上那碗红亮油润的肉上。
红苕还好,只是眼睛瞬间亮了,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碗筷,小桃却早已按捺不住,凑上前捏起一块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哎哟,这是什么神仙肉?”小桃含糊不清地嚷道。
红苕也忍不住轻声赞叹:“真香!一点不膻呢。”
二人风卷残云般吃了几块,红苕一边嚼一边好奇地问:“芦苇,这肉怎么一点不腥不膻?”
芦苇笑道:“处理起来挺麻烦的,光泡血水就要小半个时辰,还得用葱姜盐水反复腌渍,之后炒糖色、煸油、加香料慢炖,工序不老少,先贤有云: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嘛。”
芦苇心里却暗道:这就叫好了?
不过是基础操作罢了。
这世界的饮食,大多粗糙得只能算果腹,调味单一,火候粗放,对食材本味的理解和处理更是停留在皮毛,自己不过是把那个世界最家常的红烧肉,用稍讲究些的做法复原出来,在这里竟成了了不得的功夫,想想也是讽刺。
小桃吃得停不下来,又夹了一块,才后知后觉地咋舌:“这么复杂的工序……这肉少说也得要灵石价了吧?”
芦苇一听,立刻顺杆往上爬,笑着对凤姐拱手道:“凤姐您听听!小桃都给出公道价了!您看我这买肉、买材料,再加上这独门的手艺和功夫……是不是能给报销了?以后姐姐们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凤姐将口中那口肉细细品了,才慢慢咽下,芦苇那几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得太顺,也太文了些,不像个寻常仆役或普通人家子弟能随口道来的。
但她不再询问,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颤巍巍的肉块上,又夹起一块,有些事,点到为止,深究无益,至少眼下,这肉是实实在在的好吃。
想罢便笑骂道:“好你个滑头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行,花了多少,去找账房支取,以后厨房用料,你也尽可去张罗。”
红苕在一旁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对芦苇说:“光报销可不行。芦苇,你这手艺可不能藏私,得把我们春风阁的招牌菜提升提升,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指点指点张胖子?也好让我们姐妹日常吃食能精致些。”
芦苇一口答应,拍着胸脯道:“红苕姐发话,敢不从命?只要张胖子不嫌我班门弄斧,我肯定倾囊相授!让咱们春风阁的姑娘们,由内而外都舒舒服服的!” 后半句说得略带双关,惹得红苕轻啐一口,凤姐笑骂狗嘴吐不出象牙,气氛一时融洽热闹至极。
芦苇心里暗爽:“又找到组织了,又可以报销了,这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