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琼弦宫的正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中间那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饺子最为显眼,周围则是惜春的红烧赤尾鱼、凤黎黎的烤灵肉、未央的百花糕,以及红露亲手调制的几道凉菜。
众女围坐一桌。
虽然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甚至在几个时辰前还互不相识或互相看不顺眼。
但此刻,有了岚云这个核心在中间做润滑剂,气氛竟是出奇的融洽。
大家似乎都达成了一种默契,暂时放下了那些争风吃醋的小心思,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正坐在主位的男人身上。
“岚弟弟,尝尝这个,这是我特意调的酱汁。”
红露夹起一块鱼肉,细心地剔去了刺,送到了岚云嘴边。
“姑爷姑爷,这个糕点是刚出锅的,最软了…”
未央不甘示弱,举着一块白嫩的糕点凑了过来。
“小贼…你之前说本小姐烤肉技术不行,你再尝尝这个!”
凤黎黎虽然嘴硬,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挑了一块烤得最焦香的肉递了过去。
岚云有些应接不暇。
他张嘴接下红露的鱼肉,还没来得及嚼两口,未央的糕点就塞了进来,紧接着又是凤黎黎的烤肉。
他腮帮子鼓鼓的,机械地咀嚼着,虽然有些狼狈,但并没有什么令人头疼的修罗场爆发。
他的视线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殿门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偶尔吹动红灯笼的影子。
从准备晚宴开始,一直到现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个平日里最乐子人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岚云咽下嘴里的食物,眉头微微蹙起。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身边的软榻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幽香靠了过来。
一只微凉的玉手轻轻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岚云回过神,转头看去。
只见楚倾月正端着酒杯,那双湛蓝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在想那老女人? ”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调侃。
“你这逆徒…还真是被我的母亲给迷住了?”
岚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那倒没有,只是感觉少了一个人,不过,师尊…有这么明显吗?”
楚倾月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岚云环视了一圈。
只见正在吃鱼的惜春、正在啃糕点的未央、正在擦嘴的凤黎黎,甚至是坐在角落里的唐晚音和坐在一边的墨墨。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岚云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楚倾月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大殿上方,那个最高的方向。
“她在上面吹风呢,她那别扭的性格估计只有逆徒你去治她了。”
琼弦峰顶。
此时已是深夜,除夕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在山巅肆虐呼啸。
一块凸起的巨石之上。
一道娇小的白色身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楚楚双手抱着一只膝盖,下巴搁在膝头,那身宽大的白色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面色温柔的笑着,显然刚才在用神识注意着琼弦宫那边的动静。
她那一头如雪般的长发并没有束起,而是任由山风吹乱,在空中肆意飞舞。
在身后那浩瀚无垠的夜空与云海映衬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渺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感。
与琼弦宫有着鲜明的对比。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踩碎了积雪。
楚楚并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动分毫。
直到岚云走到了她的身后。
一股暖流忽然涌现。
岚云抬起手,掌心灵力流转,轻轻一挥。
原本呼啸不止的凛冽山风,在这一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这块巨石周围方圆三丈之内,彻底平息了下来。
雪花不再横飞,而是温柔地垂直飘落。
那刺骨的寒意也被隔绝在外。
楚楚那原本被吹得乱飞的长发缓缓垂落,搭在了她的肩头。
她这才慢悠悠地扭过头。
那双漆黑的美眸中倒映着岚云的身影。
看到来人,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早就料到的笑容。
“怎么? ”
她歪了歪头,声音清脆,在这寂静的峰顶显得格外清晰。
“不和你的那些莺莺燕燕继续在一起快活了?”
她的视线落在岚云手里提着的食盒上,又重新回到岚云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
“这大半夜的,不在温柔乡里待着,跑到这冷飕飕的地方来找本座作甚?”
他看着楚楚这副明显格格不入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明明是一宗之主,明明是个活了万年岁月的真仙。
可此刻缩在这里的样子,却像极了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女孩。
不知道的还以为岚云孤立她呢。
岚云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
他直接一撩衣摆,就在楚楚的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的肩膀挨着肩膀。
岚云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了自己的腿上,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伴着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是几盘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旁边还放着一碟岚云特调的醋碟。
岚云拿起筷子,递到了楚楚的手里。
“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来过年?”
岚云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责怪,只有不解。
楚楚低头看着那盘饺子,原本要去接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片刻后,她才伸出手,接过了筷子。
并没有立刻吃,而是用筷子尖戳了戳那个白白胖胖的饺子皮。
“本座…”
她开口了,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本座毕竟是长辈,是太上仙宗的宗主。”
她夹起一个饺子,放在眼前晃了晃。
“你们一群年轻小辈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本座若是去了,还得端着架子。”
“而且,那群小辈见了我,也会不自在罢,那只方才还跟你讨娇的狐狸,见到本座在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楚耸了耸肩。
“本座若是去了,只会让你们感到不自在,坏了这大好的兴致。”
她将那个饺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所以啊,本座不如识趣点,将那地方让给你们,本座在这里吹吹风,用神识看着你们也是一样的。”
岚云听着她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身边这个把两只裹着白丝的小脚缩在道袍里、懒散的小萝莉。
“你也会怕让我们不自在?”
岚云毫不客气地吐槽道。
“平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般体贴?把唐晚音像拎小鸡一样扔过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端着架子?”
他伸出手,戳了戳楚楚那鼓起的腮帮子。
“这个理由…你自己信吗?”
楚楚正在咀嚼的动作一僵。
那个饺子皮薄馅大,鲜美的汁水在她口腔里爆开,好吃得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听到岚云的吐槽,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没好气地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岚云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怎么说话的,臭小子。”
她瞪了岚云一眼,但那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杀伤力,反而带着几分被人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她转过头,不再看岚云,而是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面前的饺子来。
一个接一个。
她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吃得很快。
“本座只是…只是…”
她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找借口。
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很快,她的两个腮帮子就被饺子塞得鼓鼓囊囊的,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活脱脱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她沉默了下来。
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饺子。
岚云也没有再催促,也没有再追问。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替她挡着风,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自己亲手包的饺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
峰顶之上,只有偶尔传来的咀嚼声,和远处隐约飘来的欢笑声。
直到那一盘饺子被楚楚彻底消灭干净,连盘子底的一点汤汁都被她舔了个干净。
她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她伸出那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油渍。
然后,她向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仰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空中消散。
“本座一直都感觉…”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幽,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这小子,很神奇,也很…特殊。”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岚云,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星光,显得格外深邃。
“太上仙宗,几百年来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这些女儿家都在修仙,都在为了长生,为了大道,走了无情道,摒弃了七情六欲,活得像块石头。”
“可是你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你改变了宗门的氛围,改变了倾月那个死脑筋的丫头,甚至…”
她的手指顿了顿,指向了自己的心口。
“改变了…我。”
“如今,你这小子搞那个什么跨年会,弄这些凡俗的东西。”
“本座…其实很喜欢。”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极其温柔的笑容。
“听着下面的笑声,看着那些红色的灯笼。”
“本座觉得…”
她收回手,重新抱住自己的膝盖。
“本座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坐在这里看着,听着,便足够了。”
“这样的太上仙宗,本座很喜欢。”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岚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岚云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不再是看晚辈的眼神,也不再是玩乐的眼神。
“这样说,可以么?”
她并没有叫他臭小子,而是字正腔圆地,直呼了他的全名。
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喜怒无常,此刻却坦诚得让人心疼的真仙萝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并没有被这番深情的话语感动得痛哭流涕。
反而,他的嘴角逐渐上扬,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
他忽然凑近了几分,那张脸几乎要贴到楚楚的鼻尖上。
“说了这么多…”
岚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这是…害羞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仿佛有一团火在楚楚的脸上炸开。
那张原本还带着淡淡忧郁与深情的精致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崩坏,变得通红一片。
那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耳根,甚至连脖颈都红透了。
楚楚猛地瞪大了眼睛,那份真仙的气度瞬间荡然无存。
“你才害羞!!”
她恼羞成怒地大喊一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岚云的背上。
这一巴掌依旧轻飘飘的,像是在和岚云调琴一样。
“臭小子!!”
楚楚气得从石头上跳了起来,双手叉腰。
“本座是不是太过于纵容你了!”
“竟然敢这样调侃本座!”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输出着,那张红润的小嘴一张一合,像个连珠炮。
岚云稳住身形,看着面前这个炸毛的萝莉。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楚楚的后脑勺。
然后,猛地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楚楚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的抱怨、所有的傲娇、所有的羞恼。
都在这一瞬间,被那两片温热的嘴唇给封住了。
这是一个吻。
一个结结实实、唇瓣相贴的吻。
楚楚的眼睛猛地睁大到了极限,瞳孔剧烈收缩。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抵在岚云的心口,想要推开,但那力道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岚云能够感觉到她嘴唇的柔软与微凉,还有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忽然意识到。
尽管他们已经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尽管他已经开发过她。
但这…
好像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亲吻楚楚的嘴唇。



